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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百年   我不知 ...

  •   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了。

      这话说出来大约没人信。一个练气四层的外门弟子,修为浅薄得连内门那条看门狗都未必正眼瞧你,却在这里谈什么“活了多少年”,听着像个笑话,但这笑话偏偏是真的。我入门的时候丹霞峰上的那棵老松才刚长到齐腰高,如今它的树冠已经遮住了半座偏殿的屋顶。我扫了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那么多年,扫到第三十七步缺角的那块石板被踩得又陷下去一指深,扫到自己都记不清换过多少把扫帚。刘执事换过三任——第一任刘执事寿元尽了死在任上,第二任刘执事走火入魔被抬下了山,第三任就是现在这位。他们来的时候都叫我“那个扫地的”,走的时候也叫我“那个扫地的”,没有人在意我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发觉我一直在这里,像石阶旁那块生了根的青苔,年年都是一个样。

      练气四层。永远是练气四层。

      不是没有修炼过。早年间我也曾咬着牙日夜打坐,拿着攒了半年的灵石去换一枚聚气丹,吞下去之后丹田里翻涌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像是往枯井里扔了一颗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后来我又试过练剑、练符、练丹,样样都摸过,样样都停在门槛上。我的资质大概就像那块缺了角的石板,天生就少了什么,旁人修炼是水到渠成,我修炼是在沙漠里掘井,挖一铲是干的,再挖一铲还是干的,挖到第三百年,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挖。

      但死不了。

      这是最古怪的地方。练气期的修士寿元不过百余年,筑基之后才能延寿至两三百载,可我一个练气四层的人,活过了三百年。三百年来我没病过、没老过,受过的伤自己会慢慢愈合——就像背上那道丹毒烂出来的口子,换了旁人早就死透了,我却只是躺了几日,等它自己结了痂,又慢慢地爬了起来。这体质不像人,倒像山涧里的蜥蜴,断了尾巴还能再长一截。可我既不是什么上古血脉,也没有吞过什么天材地宝,至少我自己不记得吞过。我只记得自己很久很久以前是个庄稼人,卷烟草抽,种地,然后有一天不知怎么就到了丹霞宗。中间那一段记忆像是被人用刀切掉了,干干净净,连个茬口都不剩。

      不想也罢。活得久了,记性反而越来越差。昨日吃的什么饭、前日扫的哪几级台阶,一转头就忘了,倒是三百年前那棵老松还是小苗时的模样,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连它第一年过冬时被雪压弯了腰的那个弧度都历历在目。

      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不是困在这座丹霞峰上,是困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头。每一天和前一天长得一模一样,扫台阶、挨骂、领饭、睡觉,睡醒了再去扫台阶。和这些人相处了不知道多少年,看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茬新入门的弟子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热切眼神,每一任执事都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对我说“动作快些”。三百年前我还会觉得屈辱,两百年后我开始觉得麻木,到了现在,麻木里头不知怎么又生出了一点东西。

      那东西大约可以叫做难以忍受。

      不是那种尖锐的、能让人跳起来反抗的难以忍受,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倦,像是穿了三百年的旧衣裳,每一根线头都在磨你的皮肤,磨得不疼,但磨得你坐立难安。我每天看着刘执事的脸,看着他把那些急令符像撒米喂鸡一样往我面前丢,看着他用那种看桌椅板凳的眼神看我,忽然就会生出一个念头:这三百年,每日分一半的岁月与这些人周旋,到底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不是我想分的。我的岁月是被人拿走的,不是自己送出去的。他们敲骨吸髓一样地取我的时间,我的力气,我的膝盖和脊背,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三百年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愿不愿意。这念头本来也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可自从徐师兄死后,有些东西好像松了,像是心里头被钉死了许多年的一个木箱子被人撬开了一条缝,里面关着的那些东西正挤挤挨挨地想往外爬。

      徐师兄死的时候,我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来不及。青峰宗的人来了又走了,徐师兄的尸体从膳堂门口拖到后山乱葬岗,我在他坟前跪了一夜,那一整夜的滋味我现在想起来,不是悲,是一种很深的、从脚底板升上来的疲倦。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不算亲近,但他多给我的那半个馒头,是这三百年里唯一一件不被人要求、不被人命令、不被人当作理所应当的事。

      然后他就死了。

      死了之后连块碑都没有。刘执事在清点伤亡的时候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杂役三名”里头,那个“三”字我看见了,写得潦草又轻率,墨迹都没干就被翻到了下一页。三百年,我看过太多这样的名字,被写进“杂役若干”“外门弟子数人”的册子里,然后被墨迹洇成一团黑,再也分不清谁是谁。我也是那团墨迹里的一笔。只不过我侥幸没有死,或者说,我被什么东西拴住了,想死也死不了。

      那一夜从乱葬岗回来之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我是什么?

      不是“我是谁”,那个问题太深了,我想不动。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些人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东西。一个扫石阶的活工具,一条呼来喝去的走狗,一只踩死了也不会有人低头看一眼的蝼蚁。这三百年,我没有升一升修为,也未修成个天仙地仙,甚至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记住我的名字。我活了三百年,活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会扫地、会挨骂、会跪在地上捡碎玉的符号。

      到底是我怨气太重,还是这些人实在难以相与?

      我跪在偏殿的角落里擦拭供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想了这件事。供桌上供的是丹霞宗的历代祖师,牌位排了好几排,漆金的名字在烛火里明灭不定。祖师们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开山立派,威震一方。我跪在他们面前,仰着头看那些名字,忽然觉得那些名字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他们不会在意是谁在擦这张供桌,就像刘执事不会在意是谁扫了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这宗门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待得久,可到头来我仍然是个外人。不,连外人都算不上——外人至少还是个“人”。

      我想起大猛真人。三百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青冥宗的一个内门弟子,修为不过筑基初成,那时候我在山道上远远地跪着,偷偷抬眼看他的靴子。三百年过去,他结成了金丹,成了真人,我递上去的信他连看都懒得看,只说了四个字就决定了丹霞宗一整年的灵石命脉。“不必批了”——三百年换四个字,这买卖亏得我连算都懒得算。

      可我忽然又想,三百年前我跪在山道上看他的靴子,三百年后我在山门外等他三日等来四个字,又有什么区别呢?三百年前他眼里没有我,三百年后他眼里依然没有我。变的是他的修为,不变的是我的位置。我一直趴在最底下,埋着头,像一块嵌在石阶缝里的碎玉,风吹日晒,从来没有人弯腰捡过。

      擦了半个时辰,烛火跳了两跳,一阵风从殿门缝里挤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散了。我站起来,膝盖隐隐地发酸,背上的伤口又痒了——伤口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疤还在,偶尔会痒。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桶沿上,转身走出偏殿。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丹霞峰上的夜风很大,从山脊上灌下来的时候带着松脂和尘土的气味。我站在石阶旁边,低头看着那一级级往山下延伸的石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九百九十九级,从迎客坪到丹霞殿,我扫了三百年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可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条路陌生得厉害,像是从来没见过一样。

      风灌进我的袖口,冰凉凉的。我听见远处内务殿的方向传来刘执事的声音,又在吼谁了。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不太真切,但语气我太熟悉了——急的,硬的,催命一样的。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听着那声音在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心里那个问题又浮了上来。

      三百年。

      我还要再扫三百年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大,而是因为整整三百年,这是我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以前不是没有想过,但那些想法都被压下去了,被“活着就好”“有口饭吃就好”“没被人打死就好”压得死死的。可徐师兄死了以后,那些“就好”突然都不够了。不是不够好,是根本不对。活着就好的前提是,你至少还觉得自己在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

      山风吹得我眼角发干,我抬起手揉了一下,手指碰到了眉骨的轮廓,粗糙的,冰凉的。我的手上有扫帚磨出来的茧,有被碎玉割出来的疤,有丹毒烂过的痕。这只手活了三百年,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四十岁的庄稼人的手没有区别。这就是不朽?我把这只手放下来,攥住了腰侧那个空空的烟袋——我早就不抽烟了,但这个烟袋跟了我不知多少年,布料已经磨得发亮,系口的绳子换过好几次,我一直没扔。也许是因为它是唯一一件从“以前”带到“现在”的东西,虽然我已经记不起“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松开烟袋,弯腰捡起靠在松树下的扫帚,继续往下扫。石阶在月光下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是没有尽头。我扫到第三十七级的时候又踩到了那个缺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在夜风里显得又细又远。

      扫着扫着,我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把整座丹霞峰都盖住了。我照常去扫石阶,扫到一半,看见一只燕子僵在雪地里,翅膀折了,身上覆着一层薄冰。我把它捡起来,捂在手心里暖了半个时辰,它缓过来,在我掌心里抖了抖翅膀,歇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我蹲在雪地里看着它飞远,心里想的是,它明年开春还会回来吗。

      后来每年开春,我都会抬头看看天上有没有燕子飞过。

      年年都飞,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我直起腰,把扫帚拄在腋下,仰头看了看天。丹霞峰上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月亮半弯,挂在山脊上像一把钝了的银镰刀。我看了很久,脖子仰得有些酸,然后低下头,继续扫。

      沙沙,沙沙。

      声音在石阶上滚下去,滚进夜色里,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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