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吴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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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昏目眩，村尾吴家破天荒升起了炊烟。
有吃完午食的村民拿着蒲扇溜达出门，瞧见飘烟的方向，忍不住嘀咕两句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大中午的吴家居然开火了。
真是个稀罕事儿。
“他家大闺女回来了！”住在村头的孙婆子端着碗坐在大门口，仿佛知道他在想啥，一边吸溜着稀饭一边说，“一到农忙就回娘家，真真是惦记得紧，我看吴老汉今年又要带着儿子去孙家帮忙咯。”
“别个都是女婿来岳家插秧割稻，他家倒好，年年上赶着去给女婿干活儿，真叫人发笑。”
“两口子都是软脚虾，岳丈当成他那样，也不怪孙大郎看不起他。”
吴家是村里的破落户，一向没啥地位，孙婆子说话毫无顾忌，嚷得周边几户的邻居都端着碗出来了。
大家伙嘴里喝着粥，望着村尾方向，嚼着吴家的闲话，晌午饭吃得那叫一个有滋有味。
人穷志短，吴老汉活得没底气，别人欺上门来也只会怂眉耷眼不吭声，腰杆仿佛天生就是软的，直不起来。
也就是吴春花性子泼辣，嫁了个好夫家，给吴家撑了几分门面，不然就他家的闲话能单盛一碗碟，端上各家各户的饭桌。
“好了，都少说两句，当心叫吴春花听见，惹恼她，回头堵着你家院门骂就晓得好歹了。”
“我还怕她不成？！”嘴上虽这么说，孙婆子还是歇了口，想到吴春花那张利嘴，心头也是有些犯怵。
那可是个刚学会说话，就敢和村里人叉腰骂架的主儿。
懦弱的爹，没主见的娘，跛脚的弟弟，结巴的弟妹，吴家人能安生关起门过小日子，没人欺上门去，可全归功于有这么个不好招惹的大闺女。
一个出嫁了还能做娘家主的人物！
虽是歇了嘴，但总觉得有些没面子，像是怕了她吴春花一样，孙婆子只能转移注意力，看向挑着担进村的阎大郎：“哟，这是进了多少货啊，满满两大箩筐呢！”
“大郎啊，不是婶儿说你，咱都是一个村的，乡亲们在你手头买东西不说便宜个一文两文，也该有些添头才对，咱去镇上杂货铺，人老板还会送点啥呢，这自己人咋还比不得外人呢！”
这话引起一众附和声。
这阎大郎就不会做生意，砍价他当听不见，让搭个破布头，他能从人手上拽回去，要不是他的货实在扎实挑不出毛病，她们是决计不会在他那儿买的。
“就是啊大郎，都是自己人，下次得给婶儿算便宜些！”
“不说别的，就那针头线脑，说啥都得比别的村便宜个一文两文吧？”
“你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阎大郎埋头往自家走，面对村里的三姑六婆相当惜字如金：“赚的辛苦钱，让不了价，要亏本。”
“没叫你们吃亏，我的货好。”
“家里等吃饭呢，老的小的都经不住饿，先走了。”
说完，在一众哎哎哎想看看箩筐里有啥好货的阻拦声中扬长而去。
…
吴春花带着闺女回娘家，家里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招待。
吴婆子割了一刀腊肉，是过年杀猪自家留的两条，准备春耕秋收时给家里人补油水。另外还给大丫蒸了一碗鸡蛋羹，豆粥也煮得稠，可见舀米时下了狠心。
李槐花见只有一碗蛋羹，晓得没大娃的份，她心里也没有埋怨，反而笑呵呵的。
孙家家底厚，大姐年年顶着孙家人的冷嘲热讽接济娘家，这些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虽说一到农忙爹和茂生都会去孙家帮忙，但李槐花是个心有成算的，能去孙家干活儿已经是看在大姐这层关系，七里村又不是没有吃不起饭的人家，请谁不是请，都是人情，给谁不是给？
劳力对穷苦人家而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世道多的是有力气没处使，想拼想干却没机会的人。
大姐难得回一趟娘家，家里掏出啥招待都不为过。
灶房飘出阵阵肉香，去山上叫人的吴大娃捧着一捧刺泡跑进院子，不顾满头大汗，朝着堂屋就喊：“大丫姐，快来，爹给摘的刺泡，酸酸甜甜特别好吃！”
大丫从堂屋探出个脑袋，担着两捆柴火踏进院子的吴茂生瞧见大姐和外甥女，黝黑的脸上全是笑：“大娃说大姑来了我还不信呢，想着大姐忙，抽不开身，我还打算明儿去一趟七里村，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姐弟俩自小感情就好，吴春花瞧了眼他的腿，忍不住皱眉：“咋更跛了？”
“害，娘也这么说。”吴茂生把柴火卸下，见早上还乱糟糟的屋檐，眼下一摞摞干柴摆得整齐，不用想都知道是大姐干的。她眼里容不得脏乱，在家当姑娘时，几间茅草屋在她手头都能拾掇得干净整洁。
“可能这条腿还在长。”他拍了拍不跛的那条腿，随即又拍了拍另一条，浑不在意地说，“这条不长了。”
一高一矮，自然就更跛了。
吴春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儿子都五岁了，还当自己是个孩子见天长身体呢？”
她寻思回头得带他去镇上的医馆找大夫瞧瞧，跛不是个事儿，但越来越跛，得瞧瞧是不是腿上有啥以前没发现的隐疾。家中没有余钱，茂生怕是想去镇上看大夫都没那个底气，估计还有些担心真有毛病，没钱医治的病查出来就是徒增心理负担。
村里多的是稀里糊涂去世的人，生了病进山薅两把草药煎水喝，好得了就活，好不了就死。
一胎出来的胞弟，从小跟在她屁股后头转悠，感情甚至比爹娘还深厚些，吴春花自然上心。
正好，孙大郎在镇上干活，她估摸孙老汉这会儿已经去镇上找他儿子了，等人回来，得和他打听一下镇上有没有看腿疾厉害些的大夫。
爹还没回来，姐弟俩坐在门槛上，看两个小的凑在一起你一颗我一颗分刺泡吃，脸上全是笑。
“小时候咱俩也这样呢。”吴茂生搓着粗糙的手掌憨笑。
吴春花伸手从侄儿掌心里拿了两颗刺泡，放了一个到弟弟手里，没好气道：“现在也这样。”
吴茂生嘿嘿直乐。
临近秋收，不可避免地唠起地里的庄稼，家里今年大概能收多少粮食。
吴家只有两亩下等水田，几块贫瘠的旱地，天时好的年生，一亩顶天也就收个两百来斤粮食，还是精心侍弄的成果。刨开要交给朝廷的粮税，余下的收成，就算背去镇上粮铺换成陈粮豆子，也不够一大家子一年的嚼用。
吴春花有心贴补娘家，也不可能打孙家粮食的主意，没这个说法，她也干不出这种事。
故而，每年农忙，吴老汉和吴茂生去孙家干活儿，也是变相用劳力换取口粮。
可即便如此，孙婆子仍旧防得紧，每年只舍得给半袋陈粮，还要塞些发霉的豆子充数。心情好时，再给些白菜萝卜，把麻袋塞得满满当当，叫外人瞧见，还当孙家人多大方，吴家占了多大的便宜。
实际内里如何，只有两家人知晓。
吴茂生问孙家今年几时开镰，吴春花半晌没有说话。
等吴老汉回来，一家子坐在堂屋吃饭，她才开了口，说今年不用去孙家帮忙了。
吴老汉有些失望，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他一向听闺女的话：“那就不去了。”
吴婆子则有些着急，想问原因，被儿子一个眼神止住。
“村里看了日子，说后天就可以下地了。”吴茂生吸溜着豆粥，说，“咱家还和往年一样，我和爹紧着些忙活一两日就能割完谷子，晒谷场的活儿，槐花和大娃就能干。等地里忙完，我和爹就进山，能逮着猎物最好，逮不找也能寻些山货去集市上卖，再不济多砍些柴火，晒干留着冬日卖钱。姐，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差人回来说一声，我和爹去帮忙，要是忙得过来，也别操心家里。”
大姐什么性子他最了解，她既然开了口，那就是事情已经定下了。
他估摸孙家今年可能另有安排，许是要请族人帮忙，或是村里人。都是一个村的，左沾亲右带故，年年看着他们扛半袋子粮食离开，不定有人眼红。
孙家不是大姐当家，他们不能让她为难。
“茂生能撑家顶户了，你能这么想，大姐很高兴。”吴春花看向小弟，眼中有欣慰，“人只要勤快，总是饿不死的，咱家虽然穷，但没有一个懒人。”
“你们念着我辛苦，年年农忙去孙家帮忙，去的次数多了，反倒让孙家人生出了理所当然的心。”吴春花喝了一口粥，垂下眼说，“眼下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秋收，大丫她爹没影儿没信儿，是拿准了你们会去家里帮忙，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他就算了，好歹有正经事要忙，可家里那两个老的呢？整日睡到日上三竿才开屋门，丝毫不过问地里的庄稼，不操半点心。”
“往年忙完，我拾掇点回礼让你们带回去，婆母背地里说三道四，好似我掏空了婆家的底子去补娘家的窟窿。天晓得，我爹和小弟累死累活帮忙干活儿，完了拎半袋子陈粮豆子，像是占了多大的便宜，去村里到处宣扬，再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亲家，年年贴补儿媳的娘家。”
吴老汉垂下脑袋，有些无颜面对女儿，是他没用。
“既然他们觉得自个吃了亏，那就算了，爹和小弟今年就别操心了。我也想看看，没有你们，他们老两口今年下不下地。若想轻省，那就花钱请人，若舍不得掏钱，呵……”她冷笑一声，无论是掏钱还是掏粮请人，他们都会清楚，往年到底是谁在占便宜。
吴婆子不敢插嘴，心里却想，就她那抠门成性的亲家，让她掏钱，怕不是要了她的命。
吴春花把事情说明白，也是不愿娘家人多想：“今年家里忙完，爹和茂生就别惦记我那头了，进山多寻些吃食留着过冬，好叫孙家人看看，没那半袋子口粮，我娘家人到底会不会饿死。”
没她娘家人帮忙，他们老两口又能不能继续躲懒清闲。
吴茂生自然要给大姐争口气：“姐，你就放心吧，咱家大娃都很能干了，又能帮忙砍柴，还会下套子逮野鸡野兔，回头咱爷俩多进山，晒些干货留着过年等你和大丫回来吃。”
“是呢大姑，我现在可长本事了，山上的野鸡见了我扑腾着翅膀乱窜乱飞，怕我得很！”
吴大娃放下碗，一抹嘴，哐哐拍着胸脯：“爹和阿爷都没我能干，阿奶说再过几年家里就该轮到我当家了，嘿嘿，我没当过家，想当一下试试滋味儿。”
这话一出，惹得全家哈哈大笑。
吴春花乐得不行，往他碗里夹了块肉，连连鼓励道：“好好好，我们吴家要出一个能干娃儿了，大娃多多吃肉，快快长大，日后顶门立户，做个能给爹娘撑腰的厉害汉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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