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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娘家 ...
临近正午,太阳晒得脸皮子发烫,汗毛都卷了起来。
臂弯挎着装满鸡蛋的篮子,生怕磕碰坏,母女俩在路上薅了两把野草垫着,还折了两扇棕榈包裹腊肉,既能遮灰,回头进村也能掩饰一二,免得听人说三道四。
吴家穷,穷到吴春花每次回娘家,就算是拿几颗烂白菜,都会被人私下说嘴贴补娘家。
这又是鸡蛋又是腊肉,叫人瞧见,那些吃饱了撑得慌的不定背地里怎么说她。
外嫁女掏婆家的底子贴补娘家,在哪儿都算不得是个好名声。吴春花不在乎名声,但不耐烦听别人叽歪说嘴,她性子急,听见别人说她闲话就会忍不住冲上去吵嘴干仗,只是往往落不着好。
小时候和村里男娃打架,对方打不过她,哭哭啼啼跑回家找爹娘告状,对方的爹娘总会气势汹汹登门讨要说法。轮到她被人打了,她爹只会说算了算了,咱打不过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吧。
后来嫁人了,别人家的竹篱笆插到自家菜地里来了,她上前理论,和不讲理的婆子打得满头包,孙家人屁都不放一个,还说都是亲戚,犯得着么。
她一辈子学不会忍,因此吃了很多亏。
母女俩一路走一路歇,出门太急没拿草帽,吴春花不怕晒,但心疼闺女,用棕榈叶给她编了个潦草的小帽子,挡不住热气,但能遮太阳。
大丫十分喜欢,小手摸了又摸,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紧紧跟着她。
小姑娘今年六岁,生得像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一个,只一张脸盘子圆圆润润,瞧着有几分福气。
“还能不能走?”吴春花时不时问一句。
“能走,娘,我不累。”大丫擦了擦脸上的汗,十分懂事地摇头,她要是喊累,娘肯定蹲下来背她,天儿这么热,她不想娘这么辛苦。
吴春花也没说啥,只是让她走在自己身侧,躲在影子下面,好歹能挡一挡太阳。
七里村和后溪村离得不远,脚力好些,半个时辰就能到。
带着闺女走不快,吴春花还特意放慢了脚步。等走到石桥时,头顶太阳愈发晒人,差不多已到午时。
这个时辰,出门干活儿的都回去了,路上没啥人,母女俩也不急着赶路,干脆在石桥旁边的树下歇脚。
清澈的溪水潺潺流动,大丫蹲在边儿上掬水喝。
吴春花眼也不挪地盯着,见她双脚踩得稳当,喝完水又洗脸,小小一团把自个拾掇得干干净净。
余光瞧见一片影儿。
她扭头望去,一个戴着草帽,挑着担的高壮汉子从石桥那头走来。
宽大的手掌攥着麻绳,扁担稳稳当当横在肩头,草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魁梧的身板,满当当的货物,板正的走姿……这不阎货郎么。
阎货郎是在七里村时的称呼,在后溪村,大家伙都叫他阎大郎。
吴家和阎家就隔着一片竹林,两家离得近,小时候俩人还一起耍过。
阎大郎打小就皮实,村里男娃瘦得像麻杆,他不一样,圆头圆脑敦实得很,吴家在村里没啥地位,她和弟弟没玩伴,只有阎大郎不嫌弃他们,乐意带着她们姐弟。
只是她的童年时光很短暂,只当了两年跟屁虫,就开始扛起锄头干农活了。
阎大郎不缺玩伴,多一个少一个许是没差。在吴春花的记忆里,他后来去她家找过她两次,没把她喊出去,后来就再没来过。
之后长大,各自成亲生子,再无往来。
直到阎大郎干起了货郎生意,十里八村往来贩货,去到十里村,因娘家是一个村的,他时常会给她便宜个几文,偶尔免费搭个布头,手松给大丫一两块饴糖啥的,为人相当大方。
有时她在山上逮着野鸡,在河里捉到肥鱼,他也会问上一嘴卖不卖,给价很高。她身上攒的那点子私房钱,几乎全是这么来的。
一来二去,谈不上相熟,但也能说上几句话。
吴春花是个爽快性子,见人走近,主动招呼道:“阎货郎,从镇上回来啊?”
帽檐往上抬了抬,仿佛才看见她,埋头赶路的汉子“嗯”了声。
嗯完,觉着声音太小她没听见,不由清了清嗓子,又“嗯”了一次,说:“去镇上进货。”
“生意好哟。”吴春花笑着寒暄。
阎大郎说了句啥,吴春花没听见,她擦了擦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汗,这天儿真是热得不成了。
石桥下只有一颗树,前人特意栽种给过路人歇脚纳凉。
往常走到这里,阎大郎也会卸下扁担在此歇息一阵儿。镇上挺远的,赶集日虽有牛车往返,但他做的就是脚力买卖,辛苦营生,自然不会花钱省力气。
来回一趟半日没歇脚,累倒还成,就是热得慌。
地气升腾,走了近一个时辰的路,衣裳已经湿透,黏糊糊贴在身上怪难受。嘴巴干干涩涩,有点渴,想喝水。
他晃了晃腰间的水囊,空空如也。
树下有两个石墩子,挨得极近,坐的地方有,但他过去不方便。
短短一截石桥,阎大郎走得相当磨蹭。
大丫见有人来了,赶紧挪到娘身旁紧紧挨着。
溪边儿位置空了出来,阎大郎挑着货物停在了树荫边缘,离母女二人有些距离。卸下扁担,他扯下搭在肩头的汗巾,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走。
稀里哗啦的搅水声清透悦耳,这样的天儿,听着心头都觉凉爽。
吴春花相当有眼色,歇得差不多了,便准备给他让位置。
她拎起篮子,给闺女把棕榈帽扣脑袋上,看向背对着她们蹲在溪边儿搓汗巾,因衣裳紧贴在身,露出结实背廓的高壮汉子。
“那你歇,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带着闺女快步离开。
…
后溪村。
正是晌午饭点,村里没啥人走动,各家各户都飘出饭菜香,烟囱还有几缕余烟升腾。
村尾住了四户人家,离得都有些距离,有一户在山坡下,有一户在水湾边,挨着竹林的这片,只有吴家和阎家。
和阎家干净宽敞的大院子不同,吴家只有几间低矮的黄泥茅草屋,远远看去,几乎隐于青山下。
作为近邻,前几年两家多有矛盾,阎大郎的媳妇是个爱干净的性子,见不得吴家脏乱,即使隔着一片竹林,也觉得吴家的鸡屎猪粪熏到了她家,脏了她的院子。
吴婆子嘴笨不会吵架,对方又是个小媳妇,差了辈分,吵起来不像样。她儿媳又是个结巴,对上阎家媳妇,别人三句话都说完了,她还在艰难往外蹦头一句,吵不过,只能窝窝囊囊受气。
小摩擦虽不断,但大仇没有,汉子间更是没啥矛盾,阎老汉私下还会给吴家娃子塞糖吃,同吴老汉说两句软话,让家里嫂子莫要计较,回头会说自家儿媳。
有片竹林挡着,两家只能算半个邻居,算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不乐意相处,把院门一关,再讨嫌也不会追到家门口骂人。
日子虽过得不爽快,将将就就也过来了。
去年,阎大郎和他媳妇和离,阎老汉断了双腿,偌大的家一下子就安静下来,竹林这片更是连拌嘴声都没了。
路过阎家,吴春花习惯性往院里瞅了一眼。
大门半掩着,阎老汉坐在靠椅上,手头动作灵活,正在编箩筐背篓。记忆中挺壮硕的汉子,如今瘦了许多,他两条腿不自然地垂着,两张助走的板凳离手寸余,伸手就能够到。
背对着大门,阎小郎蹲在地上,正在给阿爷理竹条。
爷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碎的说话声伴随着竹条被甩动的声响,险些压过了竹林那头的吃惊:“阿,阿,阿姐,大,大丫,你,你们咋,咋回来了?!”
吴春花扭头,见大娃他娘背着比她人还高的柴火,显然没料到她今日回娘家,本就结巴,这下更说不明白了。
“咋,咋,咋大太阳,不,不戴草帽。”李槐花先是吃惊,然后就是高兴,连忙朝着山的那头喊:“大,大娃,不要磨,磨磨唧唧,你大姑回,回来了!”
她说话不利索,但嗓门很高,不但吴大娃听见了,正在家中冲洗猪圈的吴婆子也听见了。
一巴掌拍在堵着猪圈门的肥猪身上,她抬腿跨过栅栏,边走边在身上擦手,眉眼间都是喜悦。闺女今日回来,想来是定下割稻的日子了,通知他们来的。
吴春花踏进院门,先是帮着弟妹把压肩的背篓卸下来,然后把大丫推到屋檐下,见她娘从猪圈出来,随手把篮子递给她:“爹和茂生呢?”
“在山上砍柴呢。”吴婆子接过篮子,竟有些坠手。
她心下微惊,也不见外,当着闺女的面把遮尘的野草薅开,见里头又是鸡蛋又是腊肉,不由皱了皱眉:“咋还拿了腊肉,你婆母可晓得?”
“当着她面割的,哪能不晓得。”随手拉了张矮凳坐下,吴春花擦了擦额头的汗,见侄儿跟头牛犊子一样跑进院子,笑着喊了声大娃,使唤他,“姑渴了,快去给我舀瓢水来!”
“好嘞!”吴大娃笑嘻嘻应着,拔腿就往灶房冲。
“才多久没见,大娃瞧着又长个儿了,不错,体格子比他爹强,长大是个能干的。”
“比他爹小时候皮实多了。”一听当着亲家面割的腊肉,吴婆子就松了口气,春花既能把肉带出孙家大门,就是过了明路的,这肉能收。
她只当孙家今年大方了,竟都舍得割肉了,往年给半篮子鸡蛋孙婆子都心疼得像是在割她身上的肉一样,从去孙家割稻念叨到他们忙完拿着镰刀回家都不带歇嘴。
没多想,她把篮子拿去堂屋,不顾闺女的阻拦,硬是要去灶房煮饭。
吴家一日只吃两顿,朝食吃的晚,夕食吃得早,中午是不开火的。
闺女难得带着孩子回娘家,甭管干饭稀饭,都得煮上一锅,是礼节,也是当娘的心疼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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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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