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人录》偊鹿氏

104、孤寂的深海

　　生活在黑海的异兽中能化成人形的异兽屈指可数，而洪霖就是其中一人。在孤独的黑海海底下，除了幽暗的海水以及庞大的异兽外，什么都没有。
　　寂寞的洪霖离开黑海，来到陆地上游玩，他立刻被稷国—一群没有任何法力的人类所建立起来的国家，的繁荣与强盛所吸引。
　　洪霖找到当时的稷国国王以及氐，他希望人类能帮他在黑海中也建造这样一座宏伟的殿宇。由于氐一直渴望得到洪霖的水术，所以氐以洪霖帮助他制作水符为条件，以只有水符，人类才能安全地进入黑海为借口答应洪霖帮他建造殿宇并将洪霖列为稷国的贵客。
　　洪霖在稷国中与人类一起研制出了水符。他在无聊时会在稷国境内到处游逛，然而人类几乎不与他交流。他从小生活在黑海，他以为陆地上的人都是这样的，所以他并没有放心上。
　　在他与氐交好的几年间，洪霖见过意辛夷几次，她时常抱着她的孩子在優美而安静的庭院中唉声叹气。见意辛夷总是孤单一人，洪霖偶尔会上前与她搭话并端详着她怀抱中的婴儿。渐渐的，洪霖对这个婴儿情有独钟。
　　婴儿逐渐长大，在他八岁那年，稷国的国王将自己的女儿—意辛夷，许配给了金国新上任的国王。意辛夷不曾有过反抗的权利，她不过是牺牲品。
　　意辛夷深知洪霖很喜爱她的孩子，在临走之前便将意幽悰交给了洪霖，让洪霖好好照顾他并叮嘱洪霖要小心人类，可惜洪霖从没对人类有过警惕。
　　意辛夷离开了意幽悰后，意幽悰总是独自一人躲在屋内，他感到伤心与愤怒，那个以前承诺过会一直陪伴他的母亲抛弃了他。意幽悰在王宫里也不受待见，大家都视他为王室的污点。
　　但洪霖待他很好，因为洪霖的陪伴与爱护使意幽悰也逐渐从被母亲抛弃的怨恨中走出来。
　　后来，意依依出生了，乌青和乌桐会带着意依依来到稷国来看望被禁足于世子府内的意幽悰。乌青、乌桐和意依依的到来增添了府邸的欢乐，也使洪霖逐渐淡忘他所出生的地方。他不曾想起意辛夷曾经对他的警醒—小心人类。
　　洪霖享受了将近八年这样的生活。八年后，氐跟洪霖说黑海中的宫殿已经竣工了。洪霖怀揣着喜悦的心情回到黑海，他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海底中的华丽宫殿，不断赞叹人类那巧夺天工的手艺。
　　“洪霖阁下喜欢这样的殿宇吗？”氐问。
　　“怎么可能不喜欢。想着我能住在这样华丽的宫殿内，我便觉得无比的幸福。”
　　“阁下喜欢就好……”氐回答说。
　　氐带着洪霖来到宫殿的正殿，洪霖还在沉醉地欣赏着精致的壁画与雕镂，全然没有发觉即将到来的危险。
　　氐仰望正殿的屋檐上的重重锁链。就在一瞬间，天花板上的锁链从天而降，洪霖猝不及防地被锁链捆绑住了四肢。洪霖诧异，他不断试图摆脱身上的锁链，然而从天而降的捆绑住他的身躯的锁链越来越多，使得洪霖动弹不得。
　　氐一边在锁链上贴上水符一边冷冷地说：“因为阁下的能力太强大了，我怕阁下会摆脱束缚，所以我不得不加重几层机关来束缚你。”
　　“你这是何意？”洪霖愤怒而茫然地问。
　　“我们很需要阁下的水术，水符中的水源便来自于阁下的能力，所以我不希望你死了，只得用这座宫殿束缚住阁下了。”氐解释道。
　　“死？氐，你在说什么？”
　　氐不慌不忙地用毛笔沾了红墨，在洪霖所在的地面上画着符箓：“我不喜欢黑海的异兽，包括你。在很久以前，我至亲之人被黑海中的异兽所吞食，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黑海中的怪物吃掉！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们这群野兽！黑海中的玄龟甚至编造出人类终会灭亡这样的谣言！为了打破这个谣言，人类不得不用自己的双手建立起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国度。”
　　氐画完了符箓，便从地面上站起来，冷冷地凝望着愤怒的洪霖。氐的眼神也随之逐渐狠戾，他冷笑道：“在建造这座华丽的牢笼时，我试图用忆凝珠控制这里的异兽，然而出乎我所料，黑海的异兽是忆凝珠控制不了的。但幸运的是，我发现了一种具有毒性的植物，我将这种植物所生长出来的果实的果汁提取出来并倒进黑海。”
　　“你们……”洪霖大惊失色。
　　“我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杀死黑海中的所有异兽。”氐朝他挥挥手，“我要离开黑海了，享受黑海中的烟火般的美景吧。”
　　氐走了。洪霖多次摆脱枷锁却束手无策，他的力量在被水符不断吸取。虽说休息一段时间，法力就会恢复，但是水符每天吸取了他几乎所有的法力使得洪霖每天都精疲力竭而痛苦不堪。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始终没有人来看望洪霖。八年来与意幽悰的朝夕相处使如今的他感到孤单至极，他这才想起意辛夷曾经的警告。他在思索如果自己听进了意辛夷的警告，早点戒备氐他们，而不沉溺于那些虚幻的幸福，是不是就会免受这样的灾祸。然而在他每日思考同样一个问题之时，他才发现就算自己早有戒备也不可能躲开人类的魔爪，氐早在答应他建造这座宫殿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想到这，洪霖不禁潸然泪下。
　　被水符不断折磨的他逐渐散失了摆脱枷锁的希望，他开始接受这样的生活。然而当憔悴的洪霖发现原本深蓝的海水逐渐变黑时，他听见殿宇外的异兽在不断发出空灵而短暂的悲鸣，他眼睁睁地看着黑海中的异兽逐渐殒落，他再次试图摆脱枷锁，他想跑去拯救黑海的异兽，即使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挽救他们。然而就算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洪霖依旧摆脱不了身上的枷锁。他凄凉地笑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氐……”
　　……
　　“那只黑海异兽好像很久没上岸来了。”
　　“哈哈哈哈，不来不是更好吗？在我们稷国蹭吃蹭喝那么久，也不知道谁给他脸在这儿生活那么久？真不知道羞耻。”
　　“谁给他脸？给他脸的人在那儿呢！”
　　意幽悰知道身后闲聊的人是在说自己，意幽悰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对氐说道：“氐，洪霖去哪了？”
　　“他吗？或许是在享受着我给他建造的宫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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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的深海再也看不到游弋的异兽，残碎的尸体逐渐糜烂，冰冷的尸骨沉寂在深海中。但在洪霖的耳边充斥着哭泣的声音。
　　“你们……”洪霖悲戚地对他们说道，“这儿已经没什么值得停留的了，你们离开这儿吧……不要哭了……”
　　他们渐渐都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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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霖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中被囚禁了七百多年，骨瘦如柴的他已然成为似死非死的模样，苍白的头发以及苍老的容颜抹去了他往日的神采飞扬，但在身上的枷锁依旧牢不可破。他不是一直都受到水符的折磨，在海中生灵哭泣的声音消失后，他不再受到被强制提取法力的痛苦，但折磨他的却是孤独的岁月和束缚的煎熬。他并非没有想过自我了断，但他的心中一直有一份执念，那份执念是对人类慈悲的一丝盼望。
　　“洪霖……”
　　苍老的洪霖最终等到了那个声音，他空洞的双眸仰视身前已经长大成人的男人。洪霖终于笑了起来，但是因为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太久没有活动，他的笑容丑陋又僵硬，他吃力又口齿不清地说：“你……终……于……来了。”
　　意幽悰蹲在洪霖身前：“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其实几年前，仙童让我来看看你，但是我害怕见到你这副模样。”
　　“但你还是来了……”
　　“对不起……”意幽悰沙哑地道着歉。他上前抱着洪霖，但洪霖身上的枷锁让两人的拥抱隔着一条鸿沟，“我解不开你身上的枷锁……”
　　“没关系了，我已经不在乎了……你身旁的这位是？”
　　“她叫水云笙。”
　　“是异兽啊……呵呵呵，意幽悰，你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即使你是氐的学生，你的眼神从来都和氐的不一样。我一直在等着你的出现，他们告诉我，你没死。”
　　“洪霖？”意幽悰感觉到洪霖的精神恍惚。
　　“幽悰，我知道人类几乎已经灭亡了。雨水如一把把利剑刺穿了人类的身体，他们说人类以为那是老天爷对人类的惩罚，其实那不是人类所说的老天爷对人类的惩罚，而是黑海中的异兽们的悲鸣。他们在离开这片土地之时，带走了使这片土地混乱不堪的葶苧之毒以及人类，但还是有人类存活了下来。”
　　水云笙认真倾听着，她跪在洪霖的面前，伸出手来抚摸着洪霖皱巴巴的脸颊。洪霖被水云笙身上的灵气温暖了身心，七百年来从未哭泣过的他突然掉出了两三滴眼泪：“好温暖……”
　　“洪霖我给你唱你哄我睡觉时的小夜曲。快睡吧，辛苦了。”说着，意幽悰哼起《洪霖之歌》，洪霖从来不嫌弃他的声音，洪霖微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