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许惊蛰

4、苏格兰玫瑰（四）

　　余清觉得自己像是要疯了一样，从北京回来，他和楚淮序之间的关系进展快到不像话，仿佛前一年已经渡过了漫长的暧昧，现在挑明那一层薄薄的纸，彻底沦陷。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深陷其中。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和楚淮序之间的变化，包括深喑他的发小。

　　不过也是，能发现才怪了。

　　在上课的时候，楚淮序从来都不会主动靠近他，哪怕是一起讨论题目，楚淮序都是冷静自持的态度，有问就答，没问也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这让余清有些恍然，仿佛在床上看到的那个粗暴的人不是楚淮序。

　　一开始余清也有些不理解，但后来倒是自己开导自己，大概是楚淮序天性不喜欢在人前热情吧。

　　晚霞很漂亮，蓝紫色的色彩铺在天边，边缘晕着发着淡淡金光的粉色。
　　余清很喜欢在放学人几乎都走光了的时候，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边，托着下巴看窗外的晚霞。

　　每次放学后，楚淮序也不着急离校，而是会陪余清看上一小会，直到夜幕降临，迫不得已之时才会离开。
　　夜幕就像是午夜的钟声，一遍遍提醒他，该回到破烂不堪的现实了。

　　“你喜欢这里的晚霞？”楚淮序捻住他耷拉下来的鬓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现在已经是粉红的一片，很像余清胸前粉嫩的一片。

　　相比晚霞，他更喜欢余清被欺负到狠时，因哭泣而晕染在脸上的绯红。

　　余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一个烂漫的笑容：“喜欢。每次看到晚霞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一天终于过去了。”
　　离毕业离开这里的日子也就近一天了。

　　楚淮序说：“晚霞过后，我就要离开学校，去做兼职了。”

　　余清知道他在学校附近做兼职，但不知道做的是什么，他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既然楚淮序没说，他就没问。
　　“结束兼职后已经很晚了吧？”

　　“嗯。”楚淮序搂住余清的腰，将他顺过来，用充满力量的手臂将他圈住，继而从背后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脖颈轻嗅，“你好香。”

　　余清被这样亲密的姿势吓到了，虽然他们更亲密的都做过，但现在毕竟还是在学校，万一被老师发现可不好。

　　但是想了想，余清还是没有推开他，而是拍拍他的头安慰：“快去吧，做完早点回家休息。”

　　“不回家，我住在兼职的地方。”楚淮序说，反而将余清搂得更紧了，“他们成天酗酒，喝醉了就打我，你再陪我一下好不好？”

　　这还是楚淮序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家里的事情，带着可怜的示弱的语气，余清的心脏抽搐了一下，难受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心目中的楚淮序，优秀沉稳，比同龄人都要厉害得多。
　　但他没想到，楚淮序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然而他无能为力，甚至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最终，他也只能侧过脸，吻了一下楚淮序。

　　楚淮序将他搂紧了，嗡声地故作难受：“只一个吻，不够，我还是好痛。”

　　其实他一点也不痛，挨在他身上的棍子，被他数倍还了回去。但他知道，他的余清很心软，只要示一下弱，就会任他所为。

　　果不其然，余清有些无措，站起来翻过身，以面对面的姿势捧住他的脸，给了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稍稍后退，温暖的鼻息都打在了他的唇翼上，“我喜欢你，楚淮序。”

　　他只能用最微不足道的喜欢去弥补楚淮序身上受的伤害。哪怕是很小很小的安慰，要给很多次，他都愿意。

　　他太喜欢楚淮序了。

　　楚淮序扣住他的脑后，加深了这个吻，就像是融化的糖一样，缠绵在唇齿之间，充盈着香甜的味道。

　　他的余清好香啊，香到想把他关起来，一辈子只能看着他。

　　那该有多幸福。

　　-

　　余清对楚淮序的家里一知半解，仅仅知道他的父亲每天酗酒，但他不知道楚淮序为什么每天都要抽出比睡觉还多的时间去兼职。
　　他曾问过楚淮序，却总是被亲热的吻堵住了疑问。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男生和男生之间的吻是这么甜蜜的。原先他始终觉得，男人之间的情\\爱是无法正大光明的，就像他的爸爸和叔叔，一开始就决定要瞒一辈子。

　　而他和楚淮序之间的喜欢，就和爸爸叔叔的不一样，他们约好，考上同一所大学，之后租一间小小的房子，养一只猫。
　　他们规划着美好的未来，有着很美好的想象。

　　竞赛的结果出来了，余清和楚淮序并列省里第一，这让他们两个迅速出了名，在不断飞扬的报纸和新闻上出现，甚至连带着这所偏僻的学校都沾了光，成了培养数学状元的名校。

　　但相比这些荣誉，余清更关注的是，他和楚淮序都获得了同一所大学的预录取资格。

　　余清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的操场上散步，看着晚霞一点点消失在天际。他的旁边站着楚淮序，除次之外，跑道上没有其他人了。

　　老师们都已下班，学生们都已回家。

　　“这算不算是提前实现了第一步？”余清带着俏皮的笑，侧过脸问楚淮序。

　　楚淮序比他高上一些，因此接吻的时候，楚淮序会让他坐在身上，这样才能亲密无缝。

　　仗着没人，楚淮序牵住他的手，用指尖勾勒着他手背上的骨节。
　　余清太漂亮了，就连皮肉下的骨头都很纯洁，他会忍不出想要亲吻白皙的皮肤，用唇齿勾勒他隐藏住的骨头。

　　如果说出来，这么单纯的余清，一定会被吓到的。所以他没有说，也没有做。

　　“等毕了业，我们就离开这里，去A大。”楚淮序说。

　　A大就是录取他们的大学，位于全国大学前十，是这个地方的几乎所有学生，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余清点点头，露出一个比晚霞还要灿烂的笑容，“好。”

　　但他在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影的时候，笑容瞬间冻结在了脸上。

　　“妈妈......”余清战栗地低下头，却没有松开楚淮序的手。

　　楚淮序能感受到，这只原本温暖的手，像是被抽出了温度一般，迅速变凉。

　　他抬起头，顺着刚才余清的视线，看到了站在跑道尽头的女人。

　　女人着装肃穆，浑身上下有着说不出来的干练女性气质。

　　他恍惚想到了想要和男人同归于尽，却失败而死的妈妈。

　　余叶站在跑道的尽头，脸上的表情充斥着惊恐和厌恶。她不断地打量着和余清牵住的那只手，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

　　“余清，你给我过来！”余叶颤抖着声音，却仍然保持着基本的教养。

　　随风传过来的声音让余清下意识哆嗦了一声，他想到了被妈妈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双手双脚时候的痛苦。
　　痕迹已经消失了，但是触感还在，那让他觉得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被妈妈发现恋情后被捆起来殴打，而是被侮辱时刺耳的话。
　　他知道，人前的妈妈始终会保持着非常良好的教养，但是人后不会。

　　余清始终没有勇气抬起脚走过去，全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光了一样。

　　“余清。”楚淮序的声音突然响起，让他恢复了一些理智。
　　“我们逃走吧。”

　　余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楚淮序拉着往反方向的校门口跑，不管不顾背后余叶的大声制止。

　　还是夏末，由身体带起来的风还是有些温意，夹杂着少年的心事，一遍一遍地吹在小镇的街道上。最后，风停了，余清和楚淮序也停了下来。

　　“余清，我已经将兼职的钱偷偷存了起来，足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了，我们离开这里吧，去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考大学，继续过我们规划的日子。”楚淮序抱住他，几近央求。

　　那阵夏末的风吹散了他一直维持的沉稳和谎言，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妈五年前患癌，治疗欠下了很多钱。我爸每天都想杀了她，因为治疗我妈，让他没办法有更多的钱赌博喝酒。有一次他甚至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威胁我妈把治疗的钱拿出来。”

　　“我妈为了救我，拿了，但也耽误了治疗。她在临死前，担心我以后会被我爸杀掉，又没办法把我送走，只能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刀，想把喝醉的他杀了。”

　　“可是她的力气太小了，还没刺进去，就倒了，后来也死了。”

　　他已经不记得那时候的场景了。
　　妈妈倒下去的单薄的身影，从那个男人脖子间涌出来的殷红的血，还有邻居的喊叫，都让他很混乱。

　　那个自称为“父亲”的男人将怒气撒在他的身上，让他滚出去挣钱还债，喝醉了就将他摁在地上。

　　“我原以为只要闭上眼再睁眼，就能一天一天坚持着熬过这两年。”楚淮序几近失控的眼神锁定余清，捧起他的脸，“但我遇见了你，喜欢上了你，爱上了你，你让我下定决心现在离开。”

　　“余清，我不勇敢，我也不镇定，我是一个胆小鬼，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鼓起勇气。”

　　他知道，他现在的决定有多么地疯狂，会毁掉余清的人生。

　　但是，他既然能毁掉余清的人生，就能重新给余清一个人生。

　　他爱余清爱到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