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许惊蛰

3、苏格兰玫瑰（三）

　　楚淮序的话太过暧昧，余清有些模糊不清。

　　他选择性地回话：“你也喜欢啊，那下次还带你来。不过得偷偷地带你来，我妈如果看到我在大排档，得......”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

　　难道要告诉楚淮序，他的妈妈会逼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认错吗？

　　楚淮序察觉到他的停顿，抬起眸子看他。他只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17岁的余清已经长得非常好看，笑起来就像单纯的小猫，天真无邪。
　　楚淮序很喜欢余清的笑，能将他生活上的阴霾驱散。他知道余清止住的话是什么，但他没有揭穿，只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不久后的数学竞赛准备好了吗？”

　　余清心无城府，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点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余清是个艺术生，总体成绩非常差，但奇怪的是，他的数学优异到在整个学校里名列前茅，曾多次获得市里数学竞赛的第一。
　　关于他的传奇，就是“那个学艺术生的学渣余清，这次又拿了数学满分”。

　　这次也是，经过市里面的选拔，出色的余清代表市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如果再次得奖，会获得部分大学投来的桂冠。
　　这正合了他妈妈的意愿。

　　但他没说这个。

　　“我听指导老师说，你也要去这次的比赛。”余清心情很好地用双手撑住椅子，左右晃了晃身体，“我不在乎什么比赛，但我很期待能和你一起去北京。”
　　这次的比赛主办方在北京，他们身为参赛者，要过去北京。

　　余清一直以为，楚淮序是不太好相处的，但自从他受到楚淮序的帮助后，他就推翻了之前对楚淮序的印象。
　　明明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啊，之前他怎么没发现呢？

　　楚淮序看着：“为什么期待？”

　　“因为我觉得你人很好，和你一起肯定很有趣。”

　　楚淮序提醒：“我们之前没怎么说过话。”

　　伴着楚淮序话的，是有着暖意的夏风，吹过两个人的脸颊，亲密地亲吻着他们。
　　余清突然幻想着如果有以后，他还要喝楚淮序一起坐在大排档上，听着老板烤串的热闹声，聊着一些很平常的事情。

　　是啊，明明他们之前没怎么说过话，他为什么仅凭一两次的接触，就认定楚淮序人很好呢？

　　余清含糊不清地回答：“直觉。”

　　楚淮序挑眉：“直觉？”

　　“是啊，直觉。就像托尔曼遇到金发少年那样，本能地直觉到他们能够再次相遇。”余清笑着说，“我的直觉是，你很好，所以我想和你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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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清是个务实派，不仅嘴巴会提出来，行动上也会做出来，所以那晚说了他想和楚淮序做朋友后，立刻非常迅速地开始了行动。

　　一下课，余清就走到楚淮序的座位旁，投射出殷切的目光。
　　至于走到这里之后要干什么，他就没想那么多了。他只觉得，他想让楚淮序知道，他想靠近他。除此之外的事情，就不是他考虑范围之内的了。

　　比完赛之余，余清跟带队老师请了假，拉着楚淮序到处逛。

　　他们走进北京的胡同，聊着以前的事情。
　　也不过是余清单方面在说。

　　“小时候我爸妈带我来过一次北京，不过那时太小了，也就两岁左右，我都忘记走过哪儿了。”余清和坐在胡同边扇风的老奶奶打过招呼，笑吟吟说。
　　“我爸还很爱我和我妈的时候，他喜欢带着我们到处旅游，去看大江山河。按照他的话来说，就是来世间一遭，看遍山海，值了。”

　　楚淮序安静地听着，即便他已经知道。
　　他一直关注着余清，甚至跟踪过余清。

　　余清如果知道了他的本性，应该会觉得他是个变\\态吧。
　　楚淮序心想。

　　天空一望无际地蓝，就像余清看过的大海一样，这让他心情很好。
　　“我爸他人很好，喜欢逗我玩，下班回家了就陪着我。”

　　余清想起了他记忆中的爸爸，那是面上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一位父亲。

　　“只不过我爸最后跟一个男人走了，在我七岁刚念小学的时候。”余清有些发呆，回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他的画被老师表扬了，他兴高采烈地拿着那副画着幸福全家福的画，带着被爸爸妈妈夸赞的期待，兴奋地回了家。
　　结果一打开门，却看到向来温柔的妈妈对着爸爸破口大骂，而爸爸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之前爸爸带他出去玩的时候，经常见面的一个叔叔。

　　叔叔和爸爸一样，很帅气很温柔，会经常和他一起看动画片，带他去吃火锅。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茫然地抱着画站在门口，看着爸爸和叔叔满脸通红，却紧紧地倚靠在一起。

　　在妈妈的撕心裂肺声中，他隐约听懂了。

　　爸爸从始至终都爱着这个男人，却一直瞒着他们。如果不是妈妈今天突然有事回来撞见，他还打算瞒一辈子。

　　当时他还不懂事，对于大人感情之间的事还太过懵懂，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大人对峙。

　　叔叔见他惶恐，过来安慰他，却被妈妈打掉了手，将他拉进怀里保护住。
　　从妈妈的手臂之间，他惊恐地低下头，看着那副全家福。

　　“其实后来我看那副画，觉得很丑很丑，而且也很讽刺，所以我就把它撕掉了，当着爸爸妈妈，还有那个叔叔的面。”
　　余清不再看那片蓝天，觉得有些刺眼。
　　“后来爸爸就和那个叔叔走了，没有再回来过。”

　　让他更觉得讽刺的是，爸爸走的时候，还轻轻地抱了他一下，说“对不起，清清。”
　　既然觉得对不起，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他说不清对爸爸的感情，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他都记不清爸爸的脸了。

　　再怎么埋怨谴责也都没有用了。

　　余清说完后，很久没有再说话。而身为听众的楚淮序，也始终保持缄默。

　　气氛一时间变得尴尬而又有些怪异。

　　余清开始后悔一时冲动说了这些事情，明明只有发小才知道的。

　　“是不是觉得很沉重？”余清偷偷瞥楚淮序的表情，却见对方面无表情保持冷淡，就和先前一样。不知怎的，他松了一口气。

　　这种表情，应该不是烦他的意思吧？

　　余清悄悄地为自己辩解。

　　正当余清心里还是有所不安的时候，楚淮序却突然离开他身边，径直往胡同口走去。余清怔了怔神，没有立刻跟上去。

　　果然，不该对楚淮序说这些的。

　　之前小学他太过信任朋友，在朋友的追问下，将这件事情说出，得到的结果却是被大肆宣扬，让他好久都没有鼓起勇气和别人说一句话，就连老师都无法制止他们的这种恶行。
　　后来，是一个隔壁班的男生将那个朋友摁在地上揍了一顿，才让那个朋友和其他人老实了。

　　但相应地，那个男生也有处罚，被停学了一星期。之后，男生就没有再来过学校，转学了。

　　这些都是他听发小说的，他并没有看到那个男生长什么模样，不然的话，他还能感谢一下。

　　余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决意要将这种抛弃不当一回事，自己好歹来了北京，又跟老师请了假白得一天，得好好逛逛才行。
　　但没走几步，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就犹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原来楚淮序也是一样的。

　　他有些难过，也有些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

　　难过着，余清就走不动道了，垂头看着地面。

　　“余清。”

　　余清眼眶里含着眼泪抬头，正对上那双深色的好看的眸子。

　　只见楚淮序高挺的鼻翼上布着细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正拿着一串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的身上挂着糖浆，在阳光的折射上，晶莹剔透，像是琉璃一样。

　　“你......”余清的委屈被一时的惊讶给憋了回去，“你不是走了吗？”

　　楚淮序摇摇头，将冰糖葫芦递过去，“我没走，去给你买冰糖葫芦。昨晚你说过，难过的时候如果吃一串冰糖葫芦，就会开心很多。”

　　余清怔怔的，嘴巴张了张，却始终发不出一个音节。

　　不知道是该惊讶楚淮序将他不经意间的闲谈听进去了，还是该惊叹楚淮序竟然没走。

　　见余清不说话，楚淮序就伸手替他将垂在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漂亮的粉嫩的耳垂。

　　“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北京的蝉鸣声很大，几近要将胡同里的叫卖声给掩盖住。但是此时此刻的余清竟听不到不绝的蝉鸣，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如雷贯耳。

　　他看到楚淮序深色的眸子里，都是他。
　　他注视着那双眸子，竟看到了不一般的情绪。

　　向来冷淡的楚淮序原来也会有这么热烈的情绪吗？

　　余清止不住走神地想，竟没发现楚淮序已经悄然凑近，鼻尖几近要碰上他的脸。

　　他回过神来，屏住了呼吸，却没有推开他。就在楚淮序越来越近，他以为楚淮序要吻上来的时候，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偏了过去，凑到了他的耳边。

　　落在他脖颈上的炽热呼吸，连同他迅速蹿红的脸颊，一起被夏日的温度所掩盖。

　　他听到，楚淮序的声音落在了他的耳边。

　　“余清，我陪你一起走，你别怕。”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