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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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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来,她似乎从未清醒过。
路就在她脚下,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她有事情要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只要做完,只要把这件事做完……
邓考儿见她脸色不对,深一脚浅一脚、紧紧跟在她身后,根本不敢放她一个人独处:“菲姐,菲姐你干嘛?Andy不在,他和我轮班的,你有事和我说?”
媛菲眼里只有那扇门:“哦?他不在?他和你怎么搬到我隔壁了?”
“花钱租的嘛,这世界上有钱不能解决的问题吗?”
隔壁一片安静,她伸手拍在铁门上,铁门是虚掩的,屋内静悄悄一片,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两声犬吠从屋内传出,一只雪纳瑞跑了出来,是圆圆。
邓考儿把圆圆抱起来给她看:“圆圆也来看你了呢。”
她对狗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只想见陈予安。
那件最重要的事她要立刻、马上和他说。
邓考儿表情惴惴的,声音越来越小:“菲姐,你到底怎么了?你的样子好吓人……”
很吓人吗?她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手心有点麻,刚才拍门太狠了。
偶尔有邻居路过,看她的眼神又可怜又害怕,像看鬼一样。
对门的刘叔公趿拉着拖鞋出门,边喊着“吵死了谁啊”边骂骂咧咧出门,看见媛菲的瞬间,脸上的凶恶有所收敛,但还是嘀嘀咕咕的。
“大中午的,大家都在午睡,发什么神经。”
媛菲不理会他,只是盯着邓考儿怀里的圆圆发呆。
刘叔公拖了脱鞋在铁门上拍了两下拍灰尘,噪音又大又刺耳。他见媛菲发呆的模样似乎又长了几分胆子,絮絮叨叨个没完。
“天天摆着张臭脸,太晦气了,不就是家里死人了嘛?谁家里没死过人?平时不晓得积德,难怪早——啊!”
他尖叫起来,因为背后被石头砸了。
麻木的媛菲像是被他的话激活,捡起地上两块石头狠狠砸过去!
刘叔公被她这举动吓傻了,一时没反应,媛菲二话不说,捡起第二块石头砸过去。
刘叔公终于如梦初醒,偏头躲过去!
“要死啊!你要杀人啊!”大概觉得自己是长辈还被砸,丢了面子,他恼羞成怒、大声咒骂着媛菲。
她目眦欲裂:“你再说我妈一句试试!”
“我就说!我就说!谁不知道你妈是有名的悍妇,死了活该!大娼妇养个小娼妇——”
这下媛菲忍无可忍,直接跑过去和他扭打在一处,手脚并用、又捶又咬。她虽然是个女孩子,但平时经常锻炼,对方一个老头,二人居然势均力敌。
旁边的邓考儿急得不行,边跳脚边吼着“别打了”,似乎还有狗吠声,媛菲根本听不见。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全凭一腔怒火在打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这样骂她的妈妈。
她妈要是听见了,发现她没替她出头,该多生气。
头发被揪住,头皮生疼。
她根本顾不上,凭本能死死咬住对方的胳膊,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对方疼得惨叫,唇齿间隐隐有血腥味。
巷子里的邻居聚成一团看热闹,有人看笑话指指点点,有人装模做样、不痛不痒说了几句别打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正当她觉得自己甚至能咬下对方一块肉时,忽而有只胳膊横插进来,一把揽住她的胸口、把正在打架的他们分开!
是陈予安。
他不知从哪里回来,死死抱着媛菲、把她和刘叔公分开,分开前媛菲还一脚踹在刘叔公肚皮上。
这死老头趁势往地上一趟,又哭又闹,撕心裂肺地吼着“杀人了”、“年轻人欺负老年人不得好死”之类的。
邓考儿焦急地上来检查她:“没事吧没事吧!没吃亏吧?”
媛菲根本不在乎她自己的伤,她气喘吁吁地瞪着刘叔公。如果眼神能杀人,那躺在地上的无赖死老头早就被她的眼神千刀万剐了。
陈予安腾出一只手捋开她挡在眼前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口吻很焦急:“没吃亏吧?受伤了吗?”
打她?她不在乎,反正她不会让这死老头占到便宜。
但是骂她妈妈,她要他死!
这糟老头子认出了陈予安,哭嚎得更凶猛:“姓陈的!你有名气、你会打球,就了不起吗?就欺负我一个老头子吗?哎哟街坊邻居都来看一看,都帮我拍下来传到网上去,这年轻人仗势欺人、还和女朋友一起打人,这是要打死我们小老百姓啊!”
邻居们指指点点,有个年轻点的小妹妹义愤填膺:“你为老不尊,明明是你先骂人,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然后和刘叔公吵了起来,巷子里一片喧闹的气氛。
他这样颠倒黑白、嘴上不干不净,又开始编排辛女士,媛菲还想再踹他两脚,被陈予安拦住。
他眼眸中透着担忧,极其温柔地安抚她:“咱们不和他计较,你交给我,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让西装笔挺的律师和他文明地交流?
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她要先撕烂他的嘴!
可她却完全敌不过陈予安的力气,被他生拉硬拽地拖回了屋。
陈予安气喘吁吁地把她拽回自己家,媛菲不甘心,还想出去继续教训那死老头,陈予安挡在她面前,又关上门。
狗吠叫得人心烦意乱,他对邓考儿说:“你先出去,把圆圆也带出去。”
慌乱中他不忘叮嘱道:“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宋律师,他会处理的。”
邓考儿似乎还有些不放心,眼神落在媛菲身上,一动也不动。
陈予安催促她:“你走吧,我能处理。”她这才依依不舍地出门。
媛菲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拦在她面前的他,仿佛他才是仇人。
“你处理什么?我不用你处理,你给我让开!”
“不行。你现在太冲动了,我不能让你这个样子出门。”
“你担心什么?就算我把他砸进医院、甚至闹出人命,我一个女的,又刚刚死了家人,就算警察来调解,不过就是和稀泥,顶多让我赔医药费。我怕那个死老头不成?”
想起刚才那糟老头子嘴脸就恶心,她非要撕烂他的嘴不可!
“你已经想好后路了?看来是清醒多了。那我更不能让你出去,媛菲,那老头就是嘴贱而已,不用理会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振作起来,处理阿姨的后事。她还躺在医院里,很多事情需要你这唯一的女儿来做。”
后事……
胃里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反驳:“什么后事?我妈好好的,你说什么后事?”
他一怔,看向她的眼神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阵阵的心疼。
对,只要她不承认,她妈就一定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
他为什么老是和她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他是不是有病?
哦对了,上次的事情还没说完。
她想起了刚才急着找他的初衷。
“陈予安,我要和你分手是认真的。我妈老说什么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她就放心了,她凭什么放心啊?男人哪有亲妈可靠?我告诉你,我要和你分手!然后我就告诉我妈,她别想放心,我要做一辈子的妈宝女,她得永远为我提心吊胆、长命百岁,她得永远健康得照顾我!”
他眸色沉沉,那双清冷幽深的眼眸里,看不出是痛楚还是愤恨。
媛菲觉得一颗心渐渐下沉,她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你听见没有!反正我们也不算真正的情——”
“你喊什么!”他不由分说地打断她,嗓音磁沉,目光如炬,像是夜里最耀眼的火,一路烧到她心里去。
“姜媛菲,我当没听见,你不要再说了。”
“你凭什么当没听见啊?你怎么还不滚啊?你不走,我妈怎么回来?”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一个箭步冲上前、捉住他的衣襟,“你别缠着我!我要我妈,你把我妈还给我!”
他无比疼惜地抚摸她的脸颊,就算再困难,他也得说实话。
“媛菲,你冷静点!阿姨已经死了,她已经不在了!可你还活着,她要是看到你这样,她怎么放心呢!”
怎么冷静?她妈妈没了,全世界那么大,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一片灰暗。
她渐渐下沉,他沉痛地搂住她肩膀,她骤然想起了别的事,像是抓住最后一点希望那样抓住他的手:“陈予安,你要是不能把我妈换回来,那你再帮我个忙!”
“什么忙?你说。”
“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你不是人脉很广吗?你想想办法,让我和我妈再见一面,就一面,我不贪心,就和她说说话就行。”
他彻底怔住,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沉痛地把她狠狠摁进怀里。
“媛菲!姜媛菲!”他的胸腔在她耳边隐隐震动,“你冷静一点,你振作一点!”
她怎么不冷静了?怎么不振作了?
她只是请他帮个小忙而已啊。
“我就和她见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话一出口,她可能觉得自己在强人所难,又改口,“那十分钟行不行?我就要十分钟!”
她只想再见见妈妈,哪怕只是好好地告别。
别让那个血泊里的身影成为妈妈留给她最后的记忆,别让她们连告别都来不及。
她甚至可以从此以后当个温良恭俭让的好人、当个她最不齿的贤惠的女人,怎么样都行!
别这样,别这样……
声嘶力竭。
她觉得脑子缺氧,眼前渐渐发黑。
灵魂似乎出了窍,她的视线飘到了院子上方。
她这才意识到,她似乎在哭,歇斯底里、声嘶力竭地哭。
她本来就像是疯子,加上这可怕的哭泣,真是吓人。
而陈予安,无怨无悔地紧紧抱着她、安抚她。
直到她彻底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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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她骤然惊醒,嗓子如同铁烙过一般地疼。
环顾四周,她是在自己家里,躺在妈妈的床上。
手边有个人趴在床边,背影疲惫不堪。
是陈予安。
角落的圆圆竖起耳朵,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眼神里充满审视和不解。
毛孩子似乎不懂,她这几天怎么变成这样。
她伸出手,想触碰陈予安的头发,最后还是默默收了回来。
她记得,她好像咬他、打他,对他提了很多很无礼的要求,还拿刀捅了他。
甚至两次提了要和她分开,他却一点怨言都没有。
瞳孔放大,呼吸逐渐急促。
天呐,她这些天到底做了什么……
陈予安的身形微微一动,似乎要醒过来。
没来由地恐慌。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他彻底醒过来之前,她已经抢先跑掉了。
她要先处理妈妈的后事。
对,先集中精神做最重要的事,其它破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