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遇鸢(6) 泊州疑案 ...
-
晚风轻拂,送来几缕凉爽,驱散净心堂大火残留的焦糊。
烛火的暖黄光晕铺开,洒在安静昏睡的施遇鸢身上,她蜷缩在被褥中,眉眼间凝着未散的怯意,苍白的脸颊不见半点血色,脆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炉中檀香燃至末尾,只剩点点余烬。经书翻动的轻响回荡,长夜将尽,褚温纶算着,不过两三个时辰,便会迎来破晓。
太阴历九月十二日,李府门客王秀才多受郡守关照,恰好在临秀山捕得两只彩鸡,羽毛鲜艳靓丽,不似凡物,他便拎去府上拜访。可已过卯正一刻,上值时间,李府仍大门紧闭,就连平日值守的侍卫都不见人,檐下空荡荡的。王秀才当时并未察觉不对,毕竟李鹏运可是郡守,万一有事情呢。他叩了叩门上的铜环,想着把那两只彩鸡交予门房。结果他抬手一推,厚重的朱漆大门竟吱呀一声,门没栓,自己开了。
花木扶疏,青砖洁净,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黄鹂鸟正婉转地叫。乍一看,这院子与往日并无二致,可王秀才意识到不对劲,这府里安静得可怕。他一边沿着游廊往正厅走,一边喊着李郡守的名字。直到他走到正厅,房门大开,日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厅中景象。
李府上下,连厨娘带马夫,一共三十七口,尽数毙命。
此事传回京城,九月二十日,褚温纶自楚京赶赴泊洲,奉旨调查泊洲郡守李鹏运灭门一案。经查验,李府众人尸身上伤口的路数粗野潦草,正是流匪惯常的下手招式。府中存有财物的箱笼翻得凌乱,不少金银细软遗失。
泊洲毗邻西境,烽烟不息,战乱频发。溃兵流匪混迹在一起,地方屡遭祸乱。半年前,李鹏运亲自带人剿灭了临秀山旁的一窝匪徒,少说五十余人。
滋扰偏僻村落里的小户人家也就罢了,抢些粮食银钱即可遁入深山,对一城郡守下手,无异于公然挑衅官府,必然会引起朝廷的注意。据旁人所言,这李府的灭门惨案,大多是寻仇。
初温纶放下经书,揉着太阳穴,难道就要如此草率结案?他觉得,总有哪里不对。他原本要传信回京问问殷大人的看法,谁知世子归京途中在宿州附近遭袭,下落不明。他急忙赶来宿州,只是,他前脚刚踏进城门,后脚就收到封慈恩堂来的信。信中所写,或许他可以来到净华山一寻答案。
脚步声由远及近,静慧叩开房门:“褚大人,海棠人是找到了,只是她那边出了些事,还得劳烦大人亲自前去看看。”
燃香的火星一坠,余烟散了。白月进来:“姑娘,他们都赶去柴房了。”
施遇鸢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东西放好了吗?”
“放好了,可那都是姑娘从府里带出来的嫁妆,如今就剩下这些了。我们下山回府后少不得上下打点,若是大理寺的大人不肯过问,到头来,姑娘这些物件岂不是全要落到明德住持手里?”白月知道姑娘想做什么,但她就是觉得不值。
“那位大人啊,他当然会管的,毕竟明德那宝库里面还藏着他想要的答案呢。”施遇鸢轻轻一笑:“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丢不了。”
“姑娘,方才我去偏房送药时,那位岑公子的眼睛。”白月用手在眼睛前比划了一下:“好像能看见了。”姑娘救下的公子自称岑怀迟,是京城到西境一线的客商。
“岑公子芝兰玉树,家财万贯,单凭救命之恩这一层,足以入他府中,摆脱奴籍。他患有眼疾,辨不清容貌。你有没有想过取而代之,白月。”
“姑娘?”对上施遇鸢弯起的眉眼,白月扑通跪下:“我不曾有过这般心思!我这条命都是因为姑娘的缘故才得以苟活,苦寒岁月漫长,我与姑娘相依。这般歹念,我半分也不曾生过,此生只愿守着姑娘,绝不做半点欺瞒背叛之事。”
“白月,你应当应允的,往后的路凶险难料,你跟着我,未必能安稳。”施遇鸢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白月见状,瞪大眼睛,是她的奴籍文书。
“你知道那位岑公子身在何处。”施遇鸢将文书送到烛火上,跃动的火苗映亮她平静的眉眼。这不是试探,她以后要做的事确实危险重重,在施遇鸢的记忆里,白月从未生过害人之心。好人是应该活下去的。“我给你选择,你可以慢慢想。”
后山柴房,海棠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却面带笑意,不清楚是在做何种美梦。而她的身侧,堆得满满当当的柴堆下,躺着一名男子。
“这男子是何人?瞧这身打扮,不像我们山上的人啊,和海棠躲在这里做甚。”有位胆大的姑子上前:“这人身上还有伤,吁,好吓人。”
“你们还记不记得,前几日施大姑娘闹出的事?”
提及这个,挤在柴房门口的一众人等炸开了锅。施遇鸢私通外男的事,无论真假,早就成了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就说施大姑娘做不出来那种事,闹了半天,竟然是贼喊捉贼,这等腌臢事的主人公,原来是海棠。”
“可不是么!之前海棠信誓旦旦,我们都以为有其事。如今她和陌生男子倒在柴房,真是恶心!下作!”
人就是这样,会分成两拨。有喜欢顺住持心意的,自然也有讨厌左右逢源的。往常是没有机会,现在遇上海棠这般,肯定要多说上几句。
“行了行了,都别再议论了,是非曲直,一切还由大人定夺。”姗姗而来的静慧压下周遭的议论声:“褚大人,请。”
褚温纶先是看过这四处漏风的柴房,待到扫向晕倒的男子时,他神色一凝。这人?他认得。是李鹏运一案通缉的要犯!怪不得他怎么差人找都找不到,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
静慧虽瞧不出褚温纶心底盘算,心里却预感不妙:“大人,净华山占地甚广,这男子是如何溜上的山,出现在这里,老身委实不知。”这人她不认识,还是尽早撇清关系为好。
“天亮后,我会把他们带下山。”
事已至此,静慧没有异议,她又不是没帮海棠的忙。下一秒,熟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慢着!都给我住手。”
“师姐?你醒了!”静慧诧然。
“褚大人?”明德变了脸色:“来人!把这个冒充大理寺官身的骗子,给我拉下去!”
褚温纶手按腰牌,气急反笑:“住持此话,可要三思。”
“难道老身说错了?腰牌是不是伪造的不谈,大理寺的司直大人出行,连个陪同的小厮都没有。赵公子命案非同小可,你既是奉吴夫人的命令,赵府怎会让你孤身一人过来?”明德扬声喝道:“你分明就是假的,什么大理寺,什么吴夫人,都是唬人的话。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把人拿下!”
“老身年纪大了,又不是痴了。你这种混账东西,老身定要在把你扭送官府前,好好教训教训你!”
指腹转动玉戒,温润的玉料来回碾过,褚温纶望向天边的鱼肚白,漫不经心里透着几分讽意。该说这住持是过于蠢笨呢,还是故意为之呢。褚温纶想到旁边在地下躺着的通缉犯,这净华山,是有点意思。
“是谁要对我请来的褚大人动手?”
两名婢女搀扶着位贵妇人缓步而来,一身世家夫人常穿的锦缎料子,沉而不艳。她没有满头钗钿,仅一支攒珠簪顺住鬓发。可这身稳重的服饰,衬得人眼下青黑,分外寥落。
“哎哟,吴夫人?这才几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明德堆起笑,快步迎上前。谁知吴获萍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褚大人,没受伤吧。”
“多亏夫人来得及时,要不然夫人你都可能见不到我了。”
“大人说笑了,天底下哪有人敢对大理寺的人动手啊,莫不是猪油糊了心,嫌自己命长。褚大人是我请来查案的,住持方才的举动,意欲何为?”
人都没碰到,他还告上状了。明德背地里狠狠剐了褚温纶一眼,赔笑道:“都怪我,没想到大人这么低调,独自进山。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该罚该罚。”
啪的一声脆响,明德的脸瞬间浮起红印。紧接着,又是几声。
周遭的姑子见状,大气都不敢出。这赵家大夫人吴获萍仗着自己是楚京城来的,在宿州城是出了名的跋扈。而且她孕有子女,赵府里更是无人敢拂了她的心思。
“是该罚。”吴获萍啧了声,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细细擦拭掌心:“我还以为住持是知道褚大人是奉了我的令,故意不给我面子呢。”
明德捂着火辣辣的脸:“老身岂敢。”
“知道不敢就好。我儿在你们这荒陬僻地殒命,你们看管不力,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就都应该给他陪葬!可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不是阎罗转世,那么凶残,不过一旦知道害我儿的凶手是谁,我定将人活活剐了,挂在城头曝尸!”吴获萍收回视线,仿佛多看她们一眼都嫌污了眼:“褚大人,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