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求知欲 ...
-
安昀收到了一串密钥,来自自己的父亲。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他还是遵照指令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引导者,尽管引导的对象总是罔顾既定路线,专抄地图上没有的小道走。
不一会儿,两人就迷失了方向。
之所以不称之为‘迷路’,是因为季谈坚信这只是暂时的,安昀能带他找到正确的方向,只是这需要一些时间。
他不担心在研究院迷路。无论举头望天的风景怎样变幻,都是同一片天空。
和尹竹所见的春日穹顶没有任何实质性区别。
既然如此,那研究院的天空,都是可以被触及的。那就有一定可以出去的手段。
不再担心迷路的季谈,选择就越发随心所欲,在安昀的指引下,他信步拐上另一条岔路。
“是这边好吗?从那边走根本出不去。”安昀拽住他袖子,试图把他往正道上引。“别乱来行不?”
他当然拉不动季谈,半被拖拽着走偏,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凭什么啊?!
被迫充当拒绝自己的Alpha的导游已经够憋屈,还要忍受他的反复无常、不听人话?
他为什么非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本来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自然也没实质性的责任……
眼看他就要发作,季谈及时横插一句:“你怎么知道从这边走不出去?你来过?”
安昀没好气道:“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走不出去?”
“因为地图上显示那边没路啊!”安昀要抓狂了。安院长给他的密钥里面有一张研究院东区地图,上面表明了所有他能够进入的地方。
虽然始终对父亲心怀不满,但安昀很少违逆父亲。
安徊身上有一种令他害怕的感觉。安昀曾试图找出这种感觉到底来源何处,最终草草归结于自己只是害怕被他抛弃。
安徊的思想似乎太过非人,他的喜怒哀乐仿佛都与人无关。安昀相信,如果自己太过叛逆以至于触犯他的底线,他一定会放弃自己。
但话是这么说,安昀并不知道安院长的底线在哪里。
而且被抛弃,真就那么让人无法接受吗?
在他的思绪像毛线团打结时,季谈已经把他生拉硬拽到另一条路上。
“哇,你看这——”季谈讶异的声音传来,他拍了拍安昀的肩膀。
安昀看也不看,只将肩膀一甩,眼里冒出火来。
季谈愣了一愣,指着自己:“你在对我生气吗?”
安昀冷着脸,慢吞吞又斩钉截铁道:“真好意思问,脸都不要了。”
就算是臭着脸骂人,安昀脸蛋的先天优势也让人对他生不起气。季谈再怎么样也算半个人,自然也没生气。
这点攻击性他直接忽略不计。
“那真让人伤心啊。”
可他的模样看不出一丁点伤心。他的眼睛还黏在十几米远奇怪的建筑上,安昀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着实被吓了一跳。
这是轨道。
或是废弃的钢筋?
散发银灰光泽的钢材铺就成循规蹈矩的轨道,浅浅的嗡鸣声时不时在其上横穿而过。循声细看,嗡鸣声的源头正是低矮得过分的车厢,像栅栏里的光点般时隐时现。
和寻常轨道不同的是,或长或短的轨道宛如DNA螺旋链一样纠缠旋绕,轨道也像丝带般不断翻面。
安昀从没见过这东西,乍一看就吓了一跳。这个奇怪的建筑大概二十几米高,虽然看起来像是已废弃的钢堆,但轨道内的矮车厢却仍在运作。
即便是颠倒过来的车厢,也仿佛不受重力般嗡鸣行驶。
“这也是参观项目之一?”
季谈双臂环抱,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
安昀没吭声。他当然能回答这个问题:这不是参观项目之一。如果季谈胡乱走一通后还能误打误撞到正确的参观方向,安昀只能承认他确实天赋异禀,或者走了狗屎运。
显然,季谈是个十足的路痴,也没有踩到狗屎。
安昀勉强笑了一下,选择忽视他的问题。
“不知道。”他晃了晃手中发光的密钥,“别乱窜了,好吗?走这边。”
他试图将季谈引回原路,奈何他根本不买账。
“怎么转移话题?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季谈两只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盯过来,整个人并未挪动半分。
他的行为和语言似乎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和挑衅。但安昀莫名觉得,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知道,因为他看向这古怪东西的眼神,只是平静的打量。
像是不足为奇,以至于见怪不怪。
“是有秘密。”安昀微微挑眉,拖长音调道:“你真聪明——但那又怎样呢?就不告诉你。”
显然是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季谈怔了怔。和安昀猜想的不一样,他确实不知道眼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像是脱离万有引力定律的双螺旋列车。
过山车之所以在倒立时不掉下来,是因为向心力和轨道上方反扣轮的作用。说不定这个古怪的双螺旋列车,不过是两条过山车组装而成的产物。
这样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季谈发现了一个盲点——车厢的光点一直在运作,从未停歇。
它靠什么完成初始的能量投入?就好像运作过程从没有能量消耗。
低矮的车厢是为谁而设?小孩子似乎也无法钻进去。
根据安昀的反应,他之前并没有在研究院见过这个东西。安昀待在研究院的时间并不长,但也不短了,安院长在不久前的谈话中隐晦提起过安昀的情况,季谈才得以了解到,安昀成年以前几乎每周都至少来研究院一次,在他见不到自己父亲的多数时间里,他就是研究院的街溜子。
所以研究院很多人都认得他。对他而言,研究院也等同于童年时超大规模的后花园。
安院长没有和季谈聊太多关于安昀的事,他描述安昀的方式,就像在给季谈投递一份名叫“安昀”的简历。
还是极简风的。
季谈没有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任何情绪,但却诡异地察觉出真诚来。
毕竟没有哪个父亲会说自己儿子心思敏感,行事懒散拖沓且优柔寡断的。
听到这些,季谈只好尴尬微笑,觉得自己既不能认同,也不能否认。
“我希望。”安院长最后顿了顿:“你能给他多一些关注。”
季谈沉默了一会儿,说:“恕我直言,我曾以为您并不关心他。”
安院长点点头,没有否认。
“这是事实。你现在也可以这么认为。”
季谈不解:“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确实不关心他,也没有尽到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但是我并不想尽所谓的父亲职责,这不必要。”
安院长目光坦然,这种毫无杂质的眼神季谈只在无知的孩童眼里见过。
“尽管如此。”安徊看向他,“我还是希望他能幸福。”
季谈莫名打了个寒战。可能是在聊起安昀的整个过程中,这位父亲的眼神里都从未有过温情吧。即便是孩童,季谈也能从他们眼中读出天真的担忧和喜爱,而安徊的眼睛里却是至清至空的。
就好像他的情绪都被主导他人生的热情烧得一干二净。
以至于无法再容纳世间的任何其他外物。
季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说:“您的儿子是否能获得幸福,和我是否关注他无关。而且,他或许比您想象中更坚定更自洽。”
安院长没有回答,而是问出一个季谈没有料到的问题。
“你迟早要离开,是吗?”
季谈吃了一惊,却故作迷茫:“离开哪儿?”
“我不知道。”安院长诚实地说,“离开包含两个地点,来处和去处。我只知道这里是你的去处,而你终究要回到来处去。”
“我可没地方回。”季谈苦笑。
“但这里不是你的家。”安院长说,“季谈,我不知道你是谁,来自何处,我只能将你称为‘启示’,而启示往往伴随着启发行为的实现而消失。或许那些人会称你为‘天启’,但我并不赞同。如果你是上天的启示,那我将会很快自取灭亡,因为上天似乎并非客观物质,祂,假设为神明,有着规律偏向。我合理猜测,我所做之事违逆神明。幸运的话,我会在瞑目之前知晓一切真理,但那并不完全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所有人都了解真理。人们可以不知道我是谁,但不能不知道真理,就算知道了却没能改变任何事,就算所有人都会遭受惩罚,就算再次遭到蒙蔽……”
“也在所不惜。”
安徊良久地凝视季谈,像是在看向另一个人。
他想起曾经和那个人的对话。他并非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相反,他热烈的激情总是令他活力四射,精力旺盛。安院长忠诚于自己的感情,身体和欲望,他乐于宣讲自己的看法和猜测,就算总是莫名其妙地倒霉。
“你知道欲望吗?”
第一次和那位姓季的Alpha领袖彻夜深聊,安徊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掌,眼睛明亮得吓人。
“我觉得我是一个欲望深重的人。”安徊想起罪孽深重这四个字,不由得展颜。他的笑容也同样摄人心魄,季姓领袖显然也没能逃过他的酒窝,呼吸不稳地盯着他犯傻。
“……什么欲望?”他口干舌燥。
“有很多。”安徊凑到他的耳边,悄声道。
“如果我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Omega,那我将是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天赋异禀者,没人比我更懂怎样才能使自己达到极致的愉悦,我也毫无羞耻之心。但是,我很幸运,我的求知欲更早降临在我的身体里,而作为Omega无法平息的激情和丝绸一样的敏感则作为求知欲永不熄灭的能量,源源不断使我无法真正满足,永远驱使我得到更多。现在,你知道我的欲望是什么了吗?”
任谁听了这一番话,都会觉得自己会错了意。季姓领袖咬牙收回自己的手,站起身,装模作样咳嗽两声,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会满足你。”
安徊眯眼望着他:“是吗?那我要什么?”
领袖有些顶不住,只好连连保证道:“我会给你搭建实验室,帮你找回以前的资料,给你人手给你资金,在你的领域你完全独立,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包括我。当然,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咳咳,虽然是大饼但我会实现的,我季拾安说到做到。”
他瞄了安徊一眼,忍不住再加上一句:“…我,也会保护你。”
闻言,安徊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向他伸出手:
“抱我起来。”
“啊?”
季拾安忙不迭蹲下,把他打横抱起来。其实他们此时才认识十几天,但季拾安对安徊的脾气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他可以拒绝安徊的任何要求,并且安徊绝不会记恨于心。
但他不想拒绝。
“……”
季拾安站起身,十分地不知所措。安徊看到他血红的耳根,莫名生出些其他欲望来。
安徊没有所谓理想型,他对床伴的要求只有两个:顺眼和听话。虽然他的顺眼标准足够淘汰百分之九十的Alpha,但他从不降低标准。作为信息素等级足够高的Omega,他从不以信息素识别最适配伴侣——几乎不存在不适配的情况。
他自己本身就是他最重要的实验体。
季拾安对他的反应并不特殊,甚至可以说是过于青涩,就好像这个Alpha领袖从没碰过Omega一样。明明只要他想,就会有大把的送上门来。
安徊说不上来是什么触动了他,也许是在他讲述求知欲后识趣松开的手,也许是季拾安的脸和身材都足够顺眼,也许是他画的饼太诱人,安徊太想吃了。
总之,安徊是一个对自己的感情,身体和欲望忠诚的人。
他决定此时此刻忠诚于情欲。
虽然他知道这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