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研究院一隅 ...
-
没多会儿,安昀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深呼吸,吐出一口绵长的气,垂着头自言自语:
“反正你也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
季谈眨了眨眼,反问:“那你知道我在说啥吗?”
安昀不为所动:“你在说刚刚跳进湖里的钥匙。”
季谈摇头。
安昀眸中闪过一束流光,他对这个‘摇头’的动作有许多猜测,但这一瞬间他不是很想说出来。季谈见他不说话,也识趣地尾随他离开了这里。
在快要看不到蓝黑色池塘的时候,他回了头。他们走过的小径是乳白色的光洁砖面,每一块上面都洒落着星星点点的蓝色,仿佛夜空被撕碎散落下来的布料。
他又抬头望去,失去模拟春日天气的穹顶,这里的天空是真实的,还是仍旧在模拟什么时间?
就好像是无数时间的混合物,它亦黑亦白,亦红亦蓝,时不时地变换色彩。
安昀注意到他的停顿,轻笑一声道:“每个初次来这里的人,都会为此驻足。”
“这是你父亲的杰作吗?”
“是院长,和他学生一起合作完成的杰作。”安昀没有回头,“时候不早了,之后有得是机会看,看到腻就不想看了。”
季谈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见缝插针问:“那你看腻了?”
“腻了。”
“你有得是机会,我可没有。”
安昀没有停下脚步。
“怎么没机会?邀你来就是谈合作的。”
季谈好奇:“什么合作?”
“是你和院长谈合作。我是无关人员。”
中途,他们还穿过了无数稀奇的景观,季谈总是有一大堆问题,问得安昀烦不胜烦,但他终究是一一回答了。他似乎一直怏怏不乐,快到目的地时,季谈说:
“你真的很讨厌见到我啊。”
安昀眉峰蹙起,似乎有些无法理解,但还是耐着性子缓缓解释:“拒绝我那么多次,还好意思这么说。”
这儿似乎也是实验鸟的大本营。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大群白鸟扑簌簌朝他肩头飞,直飞得天空都是横七竖八的白色掠影。而他俨然不动,伫立在鸟群中央,眉眼比以往徒增些忧郁。
“你……不会还不知道,你已经拒绝我很多次了吧?”
他直视着,站在他面前,却片鸟不沾身的季谈。说来也奇怪,这些玩意儿本没有实际意义的生命,好像是活的,但也只是植入程序地活着。
它们虽然会因为喂养的行为,一根筋地表现出‘亲近’,但就算不喂养,也不会表现出‘害怕’,或者‘抗拒’。
开发者对它们的脑容量毫不关心。它们是一群‘智障’的鸟。
那为什么,不接近季谈呢?
没等他想明白,季谈就开口了。
“怎么会不知道。”季谈是一副奇了怪了的神情,“我是傻子吗,安昀?你的想法就差写在脸上,一个字一个字读给我听。”
这什么怪异的说法?安昀抖了抖莫名起的鸡皮疙瘩,不着痕迹地撇撇嘴。
“好好好,你都懂,那你说,我把什么写脸上了?”
季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道:“我们是法定的匹配对象,你是为这事心烦?身体像磁铁一样彼此吸引,你不认命,但看到我的瞬间,你迫不得已想认命了。”
安昀心像是被狠狠一揪。他想要否认季谈嘴里的每个字眼,奈何他无从反驳。
“什么叫迫不得已?”他不爽道。
“我怎么知道?”季谈笑了笑,一字一顿道:“迫于什么想改变的呢?”
这样仿佛调戏、模糊不清又刻意的反问,让安昀头皮发麻,但他还是憋屈发问:“那我认什么命了?”
“你想,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嘛,就这样……”
“闭嘴!”
安昀破防一样打断,可季谈却是歪了歪头,继续输出道:“……试一下又何妨呢?我也没损失什么,不如说Omega已经没什么能失去了。有时候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容易失去,而我最珍视的事物……”
他停了下来,对上安昀灼灼的目光。
“呵呵,说呀,怎么不说了?”安昀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
“……你最珍视的事物,是你自己。”季谈道,“你很自信,安昀。所以比起远离,你更想接近我,因为你的自信高于疑虑。所谓的认命,是用于接近我的最滑稽的借口,对吗?”
“滑稽?”安昀踮起脚尖,一把拽过季谈的衣领,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近。他周身是一股叫不上名字的气味,仿佛冬日里温暖的、懒洋洋的太阳,就这样爬上季谈的脖颈。
不再沉默、压抑的安昀,无疑是耀眼的。他有着极强烈,却又格外稳定的情绪。正如他一向自信的那样,从不真正失控。
“那看来,你很懂我哦~”安昀顾不上什么距离,就这样放任自己的身体,脸,眼睫毛,嘴唇,无限度地凑近季谈的耳垂,小小声地倾诉着。
“我很高兴,你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来了解我?”他侧过脑袋,精准捕捉到季谈的视线,犹犹豫豫又大大方方地问:
“是因为喜欢吗?”
季谈眨了下眼:“问就是……”
“不喜欢吧!”安昀状似难过地推开他,眼里蓄满了委屈。“你怎么这么坏?你就是喜欢看别人因为你破防,是想来炫耀自己很敏锐吗?”
“……倒也没有。”
“哈哈,我是自信,那你是什么?自傲吗?”
季谈愣了愣,没吱声。他默认了这种说法。
究其根本,他只不过是顺着安昀的提问说了下去。而且他也不认为安昀真的破防了,但抓狂肯定是有的,毕竟安昀想试试看的对象,正是他本人。
那为什么安昀表现得如此矛盾呢?因为当他想要‘认命’的时候,‘认命’的对象并不‘认命’。
本来命运交织的缘分变成了强扭的瓜。
不想见,不过是眼不见心不烦。
缘分还在那里,只不过无法实现期望。安昀闭上眼,感觉来自身体深处的绝望,和灵魂深处的麻木。
眼皮被强烈的日光照得透红,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看到眼皮上清晰可见的血管,也能看到面前散发着热气的人形生物。
他确实动摇了。无论是认命的想法,还是反抗到底的想法,都发生了动摇。所以他摇摇欲坠,像是追寻星光坠入池塘的小钥匙,只是区别在于,小钥匙所见是幻想,没有什么最终的归宿。
而他所见是迷雾。
他猜测迷雾后是一片荒芜,但也猜测迷雾后有他追寻的终极答案。
他说不上来哪一种猜测更深得他心。只不过,无论是哪种猜测,季谈都没有让他如愿看到迷雾后的真相,两条途径都被他毫不留情堵死了。
“如果我就是你的痛苦源泉,那闭眼不见确实是一种方式。”
朦胧中,他看到‘眼’前的红影转身要走,他连忙大喊:“慢着!”
红影没有停下,安昀猛地睁开眼,被强光刺激得流出生理性泪水。季谈无奈道:“又想干嘛?安老师。”
他两只琥珀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季谈,像两盏沸腾的茶汤。
“不想干嘛。”他回答道。
季谈对此不置一词,只是继续向前走。
这附近的绿植和以前在游杉那处看到的差不多,可以说研究院各处都摆放着类似的绿植,正是因为相似的植物,和千篇一律且毫无个人特色的装潢,才让人容易晕头转向。
但或许这样毫无个人特色的装潢,反而是一种另类的个人特色呢?
据安昀所说,研究院内大多数陈设都是安徊决定的。某种意义上,他既是甲方也是乙方,安徊喜欢事无巨细参与到自己敲定的项目中,并乐在其中。
照这么说的话,这里千篇一律的陈设就是安徊故意为之。至于他为什么要如此独断,又为什么独断得毫无创意,这种问题很难当着他儿子的面问出口。
在季谈边往里走边乱想的时候,安昀就这样缀在他身后。这次他并非默不作声,一旦季谈的目光扫过来,他就狐疑地紧跟其视线,嘴上没闲着。
“你在看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
季谈白他一眼,他反而莫名其妙笑起来,语气黏糊糊道:“就要问,就要烦你,你能怎么样吧?”
季谈只好说不怎么样,看安昀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不过相比起他不痛不痒的骚扰,季谈的关注点更多放在了周围的景别上。不知何时开始,空气中就蔓延着一股水渍味儿,这种既干净又怪异的味道,和季谈记忆中帮扶中心走廊的味道重合。
也许是某种试剂?季谈暗自猜测,他的眼前出现了无数十几米高的圆柱体,表面凹凸不平,这种建筑有着冰冷的银灰光面,在季谈走过时映照出他的无数身形,扭曲着排布在每个凹槽中。
似乎是很久没关注过自身的样貌,乍一看到自己,季谈还停下观摩片刻。
安昀没再跟进来,他站在入口处,手边是如航海罗盘一样的开关。
季谈虽然对这种地方完全陌生,但他向来厚着脸皮,身边并非没有路过的人,但他们都忽视掉他,只顾着行色匆匆,服帖的白色制服隐晦地在腿边翻飞,风一样地掠过季谈。
没有人阻止,季谈就默认自己可以随意走动。
银灰色圆柱的侧边有一条螺旋楼梯,不远处还有藏于玻璃墙面里的电梯。季谈只犹豫了一秒,就选择徒步走楼梯。
等他攀至顶端,上面的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是一个宽阔且光洁的平台,中心是个如同火山口的凹洞,十几个白大褂零散地分布在周围,其中一个戴着口罩和防护帽的人正焦头烂额,转头看到他,很是惊恐地问:
“你怎么进来的?!”
季谈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指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这时候,一个带着护目镜的人拨开被震惊到一动不动的同事,对他说了句“随我来”。
他就这样被带到了院长办公室。
也算是到达了指定地点?季谈想。
安昀姗姗来迟。带护目镜的人——是个女Omega——此时很不满地逮住安昀,问:
“你怎么不拦住他?试验点是能随意乱逛的吗?出事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