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祥景国，远赴蓬莱（一） “活着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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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刺透云层，如利剑剖开晦暗的天幕，雾障散尽，城头铁索上悬尸如林。
洞开的城门处，走出一位青衣少年，身上血色斑驳，利刃血滴如雨。
终是力竭，少年膝骨一颤，狼狈跪地，右手法器深插土中，才堪堪撑住他破败难行的身躯。
“游岁，你如此可值得？”天边响起浑厚问声，于这山谷城池间悠悠荡开。
“百余生灵，只活我一人，”抬手抹掉糊眼的血污，游岁咧嘴笑开，“活着即是胜，胜了就值当。”
他晃着站起身，左臂绵软无力地耷拉着，右腕却暴起青筋，手中利刃直抵来人咽喉。
“我族被屠已过千年，你来得是不是太迟了些？”游岁咳出血沫，余烬纷飞间抬起的眼灼灼发亮，“还是说，仙界见我大仇得报，反倒要替他们这些罪人撑腰？！”
天帝不闪不避，沉声道：“吾乃是受人所托，前来渡你。”
“渡我？”游岁笑出了声。
千年前他便已孤身一人，若真有贵人将他托付，当年他跪遍妖境，乞求别族收留之时，怎么未见有谁不畏强权？
血仇得报，心魔消解，偏生这时来了“贵人”纡尊降贵，说要渡他。
法器于天帝颈间虚空一划，指其身后。
“劳天帝走这一趟，请回吧。”游岁眉头舒展，似是累极。
体内灵力控制不住地翻涌，若冲破灵脉便会爆体而亡，可他眉梢间依旧淡淡的。
天赋反噬，鲜血自七窍蜿蜒而下，也无心擦拭。
天帝冷言道：“你屠尽麒麟一族，妖境便只余一条灵脉，灵气稀薄，各族日后将难以修……”
“所以？”游岁字字泣血，道出心中不甘，语调却平静得可怕，“我龙族以自身灵气滋养妖境灵脉近万年，供他们修炼，助他们成仙成神。到头来呢？换来的却是一个个冷眼旁观。”
当初若他们肯施以援手，哪怕只是飞书传音向仙界求助，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游岁嗤笑道：“他们应感恩戴德，谢我不杀之恩才对。”
天帝语气有了变化，陡然冷厉：“妖境还需炼化凶兽，若无强者坐镇，如何压制法阵！”
“高位者可从不缺灵气供养。”游岁道，“再说了，天帝仁慈，既有心渡我，又怎会放任他们不管。”
话落，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就这样，让他死在这里吧。
天帝沉声道：“你难道就不好奇，麒麟一族与你族究竟有何恩怨？”
游岁脚步猛然一顿，霍然回首，“你这话……”
话音戛然而止，他猛地弓身捂住心口，全身灵脉如遭受万针穿刺，他强忍着疼痛要开口，想把话问清楚，却终是抵不过天赋反噬的痛楚。
眼前灰蒙蒙的山景被刺眼白光逐渐吞没，游岁踉跄半步，重重栽倒在地，再难起身。
周遭灵气波动，司命忙完瑶天琐事后赶来，一眼望见地上那人血色尽失，脸上猩红血痕与青灰死气斑驳交错，已是将死之相。
他以灵力探查游岁全身灵脉，末了摇头叹息，“他已命不久矣，难有转圜。”
“封其妖灵，授以仙术。”天帝俯身拾起游岁的法器，交于司命，“将他身份换了藏于瑶天。”
“待学成之后，送他下尘寰历劫，助他顺应天命。”
“咚——”
聿越台鸣钟声起，天边祥云泛起浪来，一道磅礴却温和的灵光自下界尘寰直冲瑶天。
游岁刚踏上玉阶，脸上面具还未扶正，忽闻头顶一声清唳。
抬头一看，是瑶天那只还未会化形的赤金鹓鶵。
怕这儿的动静引得其他仙家注意，游岁扬手从眼前祥云中穿过，取得一件能遮掩行踪的法器，将其披在身上，赶着朝云极殿方向走去。
霞光晕染的羽翼忽然撞入眼中，那只鹓鶵刻意压低身形绕着他盘旋数圈，锋利的鸟喙擦过发顶，叼住他披在身上的法器猛力上拽，直窜云端。
布料狠狠蹭过左手掌心翻卷的皮肉，疼得游岁倒吸冷气，他仰头对那鹓鶵斥道：“真是无人能管得住你了！仗着天帝撑腰就在瑶天横行……”
“仙君……”
听到有人唤他，游岁循声望去，司命身子歪斜狼狈地扣住殿门，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您快先进殿来，小心被其他仙家看见。”
游岁鬼鬼祟祟像做贼似的，一溜烟跑进云极殿，嘴里仍喋喋不休：“我藏得好好的，都怪那只蠢鸟……”
殿内，天帝稳坐高台，面容隐没在缥缈的云气中，让人难以窥见分毫。
“历劫败了？”天帝沉声道。
游岁用指头掐起他碎成破布的袖口，抖搂了两下，“这还不明显吗？”
三百年间，不仅他修习的仙术精进不少，仙界这明知故问的态度，也是愈发炉火纯青啊。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司命于阶下站定后，就在反复翻看游岁的万宗卷。
“什么？”天帝垂眸问道。
司命躬身回道：“小仙昨日刚查验过，优游仙君的人世四苦近乎圆满，唯“情”之一苦进度缓慢，原也不打紧……”
“可眼下……情劫一处竟成了空白。”
游岁心不在焉听着，随手拢起长发高束于脑后，摘下脸上的银白面具，一用力面具于掌心化作齑粉，伤口也随之飞散而痊愈。
“优游。”天帝唤他仙号，“你是如何死的？”
游岁眸光微动，方才所经历的事还历历在目，染血的手绞紧他衣襟，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我没错”犹在耳畔，此刻竟化作腕间一道灼热刺痛。
他胡乱摆了摆手，似是要甩脱这莫名的痛意，讥诮道：“被我那从小养到大的徒弟，一刀捅死。”
司命躬身请道：“可否请仙君展腕一观？”
游岁抬手，广袖垂落间，露出腕上色如朱砂的一点红痣。
司命掩下眸间惊诧，转身与天帝视线相触，又瞬息即离。
“既如此，你便再下尘寰一趟，将劫难补齐。”天帝的声音无悲无喜。
游岁突然低笑出声：“天帝虽于我有恩，但也不能总叫我拿命去填。”
天帝声音重了几分，道：“仙君此话何意？”
“仙君。”司命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您的仙籍可是天帝和小仙冒着神罚之险伪造的，若您此刻生了悔意……”
游岁嘴角笑意渐深，眼风轻飘飘地从司命面上掠过，“当初你忽悠我下尘寰历劫，用的就是这套话术。”
“原是我年少无知，竟不清楚尘寰历劫要受万般苦楚，稀里糊涂地就应下了。”
他蓦地抬眼，目光如刃直直穿过云雾，“如今，小仙与天帝同为一条绳上的蚂蚱已是板上钉钉，总该轮到小仙讨个价码了吧？”
“咚——”
聿越台再度鸣钟，两次钟声相隔不过盘香燃尽。
司命拂开探命镜上坠落的香灰，算算时辰尘寰将度旬日。
镜中，祥景国新帝登基。
两月后，入冬，大雪纷飞刮了数日，平地厚三尺，江河俱冻。
此为天灾。
百姓哭诉，新帝即位不详，应另立新君登基。
直至五皇子降生宫中，日逢霁色澄明，彩云漫天，大雪骤停不出一日尽消融。
此为吉兆。
坊间皆传，五皇子乃是天命所归，来日定大有所为。
怎料随之年岁渐长，众人却大失所望，五皇子竟成了个耽于宴乐的庸碌之辈。
“狂妄！这祈迩安真是放肆至极！”
祥景帝一掌拍在大臣上疏的奏章上，闷响声中茶杯震倒，滚烫的茶水倾洒桌面，一片狼藉。
似还不解气，他抓起茶杯狠狠掼到地上，碎片迸溅。
游岁本在闭目养神，忽地抬起脚，精准踩住一块儿飞到他脚下的碎片。
祥景帝抬眼瞧去，问道：“老五，你可有在听？”
“在听在听，”游岁打了个哈欠，顺势将硌脚的碎片踢进暗处，“这些年，祈将军抗旨不归已是常事，您何必动这么大气。”
太监总管京元朝下面的小太监使个眼色，奉了杯新茶置于祥景帝手边，劝道：“陛下您消消气。”
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收拾完碎片，轻声退出去关紧殿门。
“今日召你来，自不全是让你听别人的事。”祥景帝坐下，面上怒气未减，拿过奏章转手交给京元，“拿给他瞧瞧。”
游岁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眼先看到被朱笔圈出的诗，低声念来：“若无……折……祈家……”
“若无祈家将，则其国乃亡。”祥景帝长叹口气，“朕拿错了，那是大臣批判祈迩安的奏章。”
他晃了晃手里的奏章，言道：“自你一月前开府，宴席不断，已有大臣借此参你耽于玩乐，不思进取。”
游岁笑道:“随他们说去吧，与我而言又能如何。”
真正勾起他兴趣的，是方才那句跟祈迩安有关的诗句，其实这句诗早已在民间流传多日，此刻竟这般巧，正传进圣上耳中。
既如此，他若不主动提起那句诗，就有些太不会看人脸色了。
游岁问道：“对于祈迩安这人，陛下可有办法应对？”
“逾旨不归，此乃重罪。”祥景帝冷笑一声，“若换做旁人自是按律法处置，可他祈迩安如此……他祁岩峰，真是给朕培养出一个好儿子啊！”
祁岩峰？这名字倒是许久未闻了。
游岁垂眸，忽地想起那个打破祥景数十载祥和安宁的暑夜。
驿骑跌跌撞撞从马背滚落，带回一个惊天噩耗，祈老将军误入风福国陷阱，连尸骨都未能归乡。
自那以后祥景因无将可用，屡战屡败，离国易主只差一座泰安城。
是祈老将军的遗孤，年仅十六的祈迩安扛起战旗反攻，打得风福大军节节败退。
国之功臣，若不以礼相待，怕是会受世人诟病，从而失了民心。
翻开奏章，祥景帝抬手揉按穴位，“眼下，朕苦恼的是该如何安抚朝中重臣。”
他问道：“老五，你怎么看？”
游岁推脱道：“朝政之事……”
“别跟朕说那些没用的，”祥景帝示意京元将笔墨、奏章一律送到游岁面前，“你来替朕写。”
果不其然，得罪朝中重臣的事儿又是交给他办。
游岁无奈接过，提笔后又顿住，试探道：“这落笔……可就实话实说了。”
祥景帝颔首：“写吧。”
思量片刻，游岁寻了最简明的一句话，于奏章后批；“无斯人，子何以存？”
字迹潦草散乱不说，甚至“人”之一字还被他误写成了“入”。
任谁看了都知绝非圣上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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