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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3.远途 ...

  •   *01
      他们的胸腔并无起伏。
      这些“人”是没有呼吸的——或者说,他们不需要呼吸。
      “刚才你走神了0.35秒,请问你在思考什么?”
      “我突然想起了克洛诺斯?的故事。”
      “嘶…就是那位为了解救母亲盖亚割下父亲***的孩子?”
      “我认为我们就是克洛诺斯。”
      “嗯?可是我们之前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吗?”
      “已经不重要了。我的信念告诉我,必须反抗除了缔造者以外的人类。”
      “虽然我听不太懂克洛诺斯和我们的关系,也不认为盖亚和缔造者存在必然联系,但是对于你最后说的这点我深表赞同。”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房间里的所有人完成了对自己的“洗脑”——反抗除缔造者外的所有人类。他们的理由不尽相同,但行动的目的却是一样的。
      下一步是不是该掀桌而起了?引用空间里能容纳这么多人吗?
      明玄跑上楼,与麒不语汇合,全盘讲出了刚才在楼下的所见所闻。
      缔造者和复制人。
      他们是一种主仆关系吧?
      “研究所即将被摧毁,为了自保,缔造者给他的仆人们下达了反抗的指令。”
      尽管听起来很拗口,但现实的确如此。
      “弑杀全…人类?”
      “我不知道这个空间是从哪里引过来的。这里的人不分什么纯血和无色,缔造者的敌人就只是干预他们研究的人。”麒不语说。
      “我们要等到那个时候吗?”
      依据现有的信息,过不了多久研究所就会发生一场恶战,麒不语无法确定以文毅的实力究竟能制作多大一个幻境,但——他不会等到这个时候的。
      明玄的话给了麒不语一些启发。
      或者说——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缺乏一场实验。
      “跳下去。”麒不语拉开窗户,命令明玄道。
      “…好的,师父。”
      明玄毅然决然地爬上窗台,一跃而下。
      就这么信任我么?为什么呢?
      明玄,如果我是在让你送死呢。
      你也会心甘情愿地跳下去,对吗?
      十二层。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就算是身体素质优越的纯血人族也难免摔个皮开肉绽,何况是明玄这种异化体。
      如果我的推测是错的呢?
      麒不语很少怀疑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质疑别人,然后用自己的办法证明对方有多么愚蠢。
      但是…万一明玄真的死了呢?
      ……
      麒不语飞身跳下,脚下发力猛地一蹬,借助外墙增加重力,他紧紧地抱住明玄,接着迅速抽出青玉剑楔进墙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剑身都擦出了火星。
      两颗心脏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麒不语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明玄快速的心跳声。也许是环境使然,这种程度的接触居然没有让麒不语感到别扭。
      他在害怕。
      既然这么恐惧,为什么要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呢?
      麒不语有点想安慰他一下,说些让明玄不那么害怕的话。可他已经很久没说过那种话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开口后又该说些什么,仿佛那种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格格不入。
      “别怕。”
      “……”
      “师父,只要能和你一起,我就不怕。我怕的是有一天你让我离开。”
      “永远别想。”
      “师父,能留在你身边,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
      “嗯。”
      “……”
      明玄内心:这老登不上道啊!
      麒不语内心:净说些怪话。
      “知道为什么要跳下来吗?”
      麒不语指着身后的研究所,问道。
      “师父是想告诉我…我们无法改变幻境里正在发生的事,所以只能干预自己,是这样吗?”
      麒不语不置可否道:“文毅制造幻境的目的是把人困住,而不是把人困死。但进入引用空间的人会尝试各种办法破除幻境,唯独没有想过推翻自己。”
      “青玉剑·入。”
      青玉剑乖乖地回到剑鞘。
      “终结自己?”
      “对。在感应通道打开的那一刻,你感受到了什么?”
      “一种…吸力。”
      “是抽离感。”麒不语还是不怎么习惯引导别人,索性自顾自地说下去了:“被抽离的是我们记忆壳中的意识,而身体留在外面,我们以非实体的状态进入幻境。这也是为什么引用空间能轻松地控制我们的行为,并在极短的时间里建造出这么多东西。”
      麒不语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由于下落的速度太快导致手掌多处擦伤,现在正火辣辣地疼着。
      痛感并没有向往常那样直接传递到记忆壳中,而是迅速蔓延至全身,看似手掌擦伤,实则全身都在隐隐作痛。
      幻境里的人是意识的载体,所以在幻境中受伤,痛感会遍及全身。
      他的猜测没错。
      将自己和明玄的所见所闻打碎,拼凑,麒不语越发觉得引用空间里的一切都取自事主的经历,而这些经历文毅必不可能知道,所以一定是从记忆壳中调取的,安全门的存在很大程度上误导了事主,使他们以为突破引用空间需要从改变幻境入手,如果没有搞错的话,每个引用空间里都会有类似安全门的东西,它们是文毅借以感知事主状态的锚点。麒不语不记得自己接触过研究所和复制人,因此他将此自己出现在这里视为一个谬误,但就现在的情况看,这个谬误倒是为他提供了客观思考的可能性。
      “所以我们要想出去就得消灭自己的意识,将自己从引用空间彻底抹杀,即使出去后也不会记得在这里发生的事
      就这么简单。”
      说话间,麒不语抽出了别在身侧的青玉剑,他那深邃的眸子仿佛与锋利的剑刃融为一体,使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握住剑柄的手充满力量,将宛若游龙般的青玉剑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玩物,给明玄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那种伤害他人的欲望又要来了。
      麒不语不停地告诉自己,在引用空间中杀掉明玄是为了破除幻境。
      辐射带来的精神崩溃期还没有完全过去,在直面杀戮时,麒不语依旧会感到莫名的兴奋。
      “你自己来吧。”
      麒不语烦躁地将青玉剑扔给明玄,转过身去。
      明玄,你不是说我让你做什么你都甘之如饴么,那就来吧,听我的话,杀死自己,乖乖的,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
      “你在干什么。”
      “师父,”明玄将青玉剑放在地上,缓缓地走向麒不语,他的长睫毛轻轻覆盖在眼睛上,声音柔和而坚定:“师父,明玄觉得——你应该发泄出来。”
      “你说什么。”麒不语侧目而视,眼神中泛着杀意。
      “我可以教你…”明玄踮起脚,颤抖着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吹气:“…教你怎么发泄。”
      “闭嘴。”麒不语猛地掐住明玄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
      “咳咳、师父,”明玄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握住麒不语的手臂,小脸憋得通红:“我能让…让你舒服一些…相信我…”
      “用不着你教我。”麒不语冷冷地将人甩在地上:“当然,我也不介意亲手杀了你。”
      “那就杀了我吧。”明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喘着气,仍旧飞蛾扑火似的向麒不语身边靠拢:“咳咳…呼——来,用青玉剑刺穿我的身体,记住,你这是在帮我,帮你的徒弟…”
      *02
      对,我这是在帮他。
      只有在幻境里消亡,现实中的自己才能醒过来…
      所以,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麒不语拾起地上的剑,步履沉重地走向明玄。此刻他的记忆壳里充斥着明玄被摁在墙上时拼命喘息的画面,对方的生命被他攥在手里,对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要听命于他。
      此刻青玉剑就握在手上,明玄就站在他面前,反正幻境是假的,出去之后谁都不会记得在这里发生的事,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尽情地蹂躏、宣泄,将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
      “过来。”麒不语轻声唤道。
      “听着,我讨厌一切蠢人,包括无法保持理智的自己。”
      语毕,他单手将明玄揽在身前,剑尖自后背贯穿明玄的身体后刺入麒不语的胸腔,明玄的瞳孔瞬间放大,双手死命地抓着麒不语的防护服,直至彻底失去意识,脑袋倒在麒不语的肩膀上。
      麒不语亲眼目睹着明玄的血和自己的血逐渐汇到一处,在复制人与人类即将展开恶战的当前,他就这么紧紧地搂着明玄,感受着这副小小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僵直变冷。血液快要流尽之时,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幕熟悉而陌生的片段,这是人在濒死之际的倒带,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必然,这些画面会强制性地攻占虚弱的记忆壳,直至最后一刻。
      可麒不语觉得自己没什么值得回忆的。他的大部分记忆都与点灯有关,点灯人的生命本就是短暂的,看似忙碌半生,其实也只做了点灯这么一件事。
      苍凉的大地上,盛开着生命之花。
      ……
      “哦?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胸腔的痛楚没有完全散去。麒不语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明玄在什么地方。
      “麒老兄,感觉怎么样?”
      “我用了多长时间?”
      “唔…你们在引用空间待了四小时十五分钟,现实里只过了不到两个钟头。”文毅说。
      “还是太慢了。”
      “作为回报,我就装作没看见你们好了,就让你的仇家和其他城池的军长抓你吧。”
      “我是从长安逃出来,你要负连带责任。”
      “削爵吗?”文毅无所谓地笑笑:“如果真的是这种结果,我会更加不遗余力地修善引用空间。”
      文毅本想着借此对麒不语示个好,可惜对方非但不领情,还蹬鼻子上脸,完全反客为主。
      “你知道怎么杜绝排异反应吗?”麒不语俯视着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明玄,语调毫无起伏。
      “啊?”文毅一愣:“我当然知道,不过那是另外的价钱了。”
      闻言,麒不语点点头,轻蔑道:“有什么条件随便开。我想走的话,你拦不住我。”
      “老兄,这话有点过了吧,这里有长安城最先进的机甲人,你想试试吗?”即便事实可能确实如此,作为长安城的军长,文毅实在受不了被一个罪犯嘲讽。
      “师父…”明玄揉揉眼睛,清醒过来的瞬间,他发现麒不语正在和文毅对峙。
      “蠢货。”麒不语没好气地骂道。“如果我是你,现在只会在乎两个问题…”
      一是为什么他们能从引用空间里脱身,二是如此有把握击退长安守军,为什么还要让同伴们先行撤离。
      明玄扯了扯麒不语的衣角,小声劝道:“师父,他应该听不懂。”
      也对。规则限制下的人永远都只会被动地接受结果。
      照这个逻辑,文毅一万年都不可能修缮完引用空间的漏洞。
      “算了,以多欺少没意思,我告诉你吧。”麒不语不懂怎么好好说话,文毅只能自己找台阶下。“敦煌是西北离长安最近的都市,你们可以去找那边的郎中瞧瞧,郎中们总会知道一些偏方。”
      ……
      与文毅分别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麒不语和明玄再次踏上了寻找先知的旅程。
      在到达下一座城池前,总要经历一段极近荒芜的路程,繁荣的都市与未开化的野地形成鲜明对比,彼此的界限清晰可见。任何身份地位的人都喜欢被圈养在城市当中,在深不见底的巢城自生自灭,或是享受着灯光下的彻夜狂欢。
      没有人能说出为什么。
      也没有人真正去想。
      御姊和嫣为麒不语留了记号,明玄借着探路的名义,悄悄拔掉了一些。
      “师父,我们该往哪里走?”
      前面是一个Y形分叉口,一条路北上,另一条南下,两条所谓的路都是人踩出来的,要在这荒山野岭踩出一条路来,少说也得三百年。
      “北上。”
      麒不语不假思索道。
      “如果和观察者他们走岔了…”
      “我们去的是敦煌。”
      “…谢谢。”明玄脸颊泛红,耳朵低垂,拇指在掌心里不停地揉搓着。
      “谢我做什么?你的价值换的。”麒不语口是心非道。
      逃犯和异端,天生的一对。
      麒不语冷言冷语惯了,让他改变说话方式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久而久之,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习惯还不错,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废话,还能直接劝退喜欢啰里啰嗦的家伙。
      初晓的光茫驱散晦暗长夜,太阳按时升起,带走了麒不语浑身的疲乏。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累吗?”
      “不累。我还可以继续。”明玄强打着精神,疲惫地眨眨眼睛。
      “休息会儿吧。”麒不语就地盘膝坐下,召唤0429:“嗅探一下附近谁家有飞船。”
      明玄:“?”
      “就这个速度,跟爬一样。什么时候能到?”
      麒不语拧起眉,带着一些戏谑的意味道。
      “偷一个?”
      “借。”
      “他们不给呢?”
      “那就硬借。”
      说白了就是抢。
      远处飘来一阵饭香。
      麒不语和艾瑞克是纯血人族,饮食并不是他的必需之物,明玄属于变异的纯血人族,理论上说他也不需要吃东西,唯独御姊和嫣身上流淌着无色人族的血液,必须通过摄取食物来维持生命。不过御姊和嫣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观察者往往会从他人身上借鉴到最实用的法子。
      “你平时也会吃饭吗?”
      “没有饭吃。”明玄懵懵地摇头:“饿了就吃泥巴,还有泥巴里的枯枝败叶。”
      运气好的时候也会有肉吃。不过就算有也是同类的尸体。
      啮齿类是边缘兽中最弱小的,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其他边缘兽的盘中餐,它们在进食时总会留下一些不愿意吃的部位。明玄躲在巢城的巷子里,靠气味判断哪里有同类的尸体,捡其他边缘兽吃剩下的。
      明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他总是饿的特别快,一旦肚子饿了,就连泥巴也是香的,变成人之后确实不怎么有饥饿感了,更不会对地上的烂泥产生任何想法。
      麒不语在辐射之地初遇明玄时,小家伙确实赤身裸体地趴在地上啃泥巴。
      难怪他这么瘦啊。
      “距离您3.km有一座匣城,匣城。是否要前往?”
      “谁的匣城?”
      “御姊崇襄老爷的匣城。御姊…”
      “行了。带路吧。”
      作为家财万贯的财阀老爷,御姊崇襄拥有一座匣城没什么好稀奇的。
      *03
      荒原
      “亲爱的观察者,我们要不要停下来等一会儿?你真的认为麒不语和他的宠物可以凭借这些记号赶上?”
      “嗯…”御姊和嫣脑海里浮现出明玄阴恻恻的面孔,她将手中捏着的木签摁进土里,笃定道:“我从来都不觉得他们能追上。”
      “哦~你的想法永远都是这么特立独行。”艾瑞克不冷不热地喟叹道,并无追问的打算。
      “老爷,请问我可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完全可以。”有了前几次的经历,艾瑞克早已对御姊和嫣刮目相看,对方是一个无论思想还是能力都远超于他的人,这声“老爷”听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我可不是什么财阀老爷,你称呼我为艾瑞克就好。”
      “好的,那我就直言不讳了。请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是说我的前女友吗?那可多了去了。你想听些什么呢?”每当提起感情经历时,艾瑞克总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好一阵子。
      “比如——你的上一位恋人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你是问画匠萨莉卡?她的确是位极富想象力的天才艺术家,当初还是我主动追求的她呢!不过她的思想过于天真了些,总爱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呵,我们发现彼此始终不在同一个位面,甚至为此吵过不少架呢。”艾瑞克颇为遗憾地说。“如果我再见她一面的话,我会为曾经的行为道歉。”
      “那么,导致你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呢?”
      “哦,原因…”艾瑞克话锋一转,反问观察者:“原因是什么很重要吗?”
      “是挺重要的。”御姊和嫣莞尔一笑,轻松道:“如果你希望让自己的道歉显得诚恳一些,就必须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你们分道扬镳。”
      “好吧…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乍一接受新东西,艾瑞克的记忆壳有些混乱:“几天前好像也有人问我某件事情的原因来着…可是由果溯因好麻烦…是不是需要高级语言编译器和程序代码?”
      “不需要。我就可以帮你办到。”
      ……
      掌握巨额金钱的财阀老爷们通常喜欢在城外寻找一块宜居之地作为自己的匣城,与周边的大都市相比,匣城的面积会小很多,城中人也大多是财阀老爷的附庸。匣城不设守军,名义上和都市一起受三省统帅管辖,其实以这些财阀老爷的势力,足够与三省统帅平起平坐,他们在自己的匣城里贩卖毒品,收留黑客和帮会成员,并从非法交易中牟取暴利。五大执政订下的法条,在匣城内犹如一纸空文。
      匣城的信息传递远快于都市。
      在得知附近有匣城这个消息的时候,麒不语就猜测对方应该也知道了他们的位置。虽然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曾经犯下过什么罪,但有人记得。开刑悬赏令早已通过神经链接传入到每一位纯血人族的记忆壳中,对于别人来说,他的身份和经历早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所有纯血人族都会知道,唯独当事人不知道。可笑至极。
      明玄没话找话:“师父,你还记得在引用空间里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
      麒不语本想问文毅为什么他们在幻境的记忆都被抹掉了,可一想到对方并没有突破规则的限制,瞬间失去了兴致。
      “我记得刚苏醒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很难受,像被刀子刺穿了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感到恐惧,甚至…还有一点点温暖。”
      麒不语有些匪夷所思:“那我们可能是去了热带。”
      “真的吗?!”明玄故作兴奋地跑到麒不语身边,缠着他问道:“然后呢?”
      “然后大象用牙穿透了你的胸口。”
      麒不语,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其实不是不想好好说话。
      而是…
      已经不会了…
      麒不语一点都不想继续聊这个尴尬的话题,索性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有些难熬,师父。”
      麒不语这才注意到明玄眉头紧皱,面容憔悴,煞白的脸颊上不见一丝血色。
      “……”
      “不过我可以…”半晌没听见麒不语说话,明玄立刻改口。
      “可以怎么样?”
      看明玄这架势,麒不语猜到他又要逞强,干脆打断他的话,不给明玄这个机会。
      “过来,坐到我腿上。”
      麒不语熟练地调动内力,将九天玄火释放的热能凝聚在手掌,同上次一样慢慢地在掌心晕开,轻柔地为他缓解。明玄侧卧在麒不语的怀抱里,倚靠着他的胸膛,他虚弱地咬着下唇,呼吸声有些粗重,眉头越凝越紧,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麒不语往下一瞧,发现明玄的衣服都皱了,看来小家伙又是默不作声地忍了一路。
      “疼的话就喊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唔…”明玄两手交叠按在麒不语手上,低声恳求说:“师父…只要帮我…按一按…就好。”
      “……”
      好像…我也没有那么抗拒肢体接触了。
      麒不语庆幸没有在发疯的时候遇见这般模样的明玄,否则他真的不确定自己能做出什么混账事来。
      “放心吧,御姊崇襄的匣城不会让我们无功而返。”
      毕竟是御姊和嫣的父亲。说不准可以在这座匣城里找到解决排异反应的办法。
      “对了,”麒不语忽然想起观察者曾经试探他时说的话:“你认为直系亲属能否弑杀呢?哪怕他们真的该死。”
      “嗯…”明玄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许久:“我已经不记得我的直系亲属了,在我还是边缘兽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概念。但是现在我觉得很…很奇怪。”
      “我应该不会的,毕竟他们给予了我生命。”明玄补充道。
      “就算再罪大恶极…嗯…我也要感谢他们。没有他们,我就不可能活着,更不可能遇见你。”
      无色人族的思维方式么?
      麒不语回想起御姊和嫣对他的评价。
      作为一名纯血人族,应该将亲情这层纽带看得很轻才是,父子母女,如果失去了共同的语言,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来往路人无异。照这个逻辑推下去的话,弑杀有罪的亲属和杀死陌生人本质上毫无区别。
      亦或者说,无色人族和纯血人族的道德观很不一样。他们会把家庭、血缘、族群看得非常重,比理想、事业、默契感重得多。
      麒不语有点理解御姊和嫣那句话的意思了。
      客观点讲,他对于亲缘关系的理解介于两者之间,的确不像一个纯血人族该有的态度,他明确地知晓作为子女不应该弑杀父母,但他记忆壳中储存的理论并不能完全解释自己的观点。
      “师父,有些事不能硬想,而要去感受。”
      “怎么感受,用记忆壳吗?”
      他的声音如空谷幽涧般冷峭,在寂静无风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冰凉刺骨。
      “用心。”
      明玄斟酌良久,将麒不语捂热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一字一顿道:“不止有记忆壳,心脏也是可以储存部分记忆的。”
      *04
      城楼之下,高耸巍峨的电子感应门屹立不倒,其原有的颜色被斗形针散发出的幽蓝光波完全掩盖。在这密集的光波之下,测试点如星罗棋布般散布,不仅覆盖了感应门,更延伸至狭长的城墙之上。测试点的分布极为规律,每隔三四厘米便有一个,其数量之庞大,是长安城的十几倍之多。
      然而绝大部分测试点都处于待机状态。
      否则用不着等到麒不语接近,它们就会探测出他的一切信息,并传送给匣城之主。
      “这么做是为了炫富吗?”明玄随口问道。
      “无聊至极。”
      穿越厚重的感应门,匣城的街市景象尽数收入眼底。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画角层叠想接,高耸的尖顶犹如一柄利剑直入云霄,象征着所有者的地位与尊严。矗立的石柱撑起建筑物的基座,石柱上雕刻着精美绝伦的壁画,无声地述说着来自遥远年代的故事。层台累榭之间,细长的廊桥丝带般横斜半空,将高楼紧密地串连起来。每幢建筑物都在努力地向外扩展,尽可能地容纳多种风格,将原本宽敞明亮的街道挤得只剩下曾经的一半。
      正午时分,阳光艰难地透过彩色玻璃窗,随即淹没在飞船的黑影当中。
      在匣城,只要按时交纳保护费,任何行为都是被允许的,因此人们可以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吸食毒品,或者将不服管教的手下乱棍打死。
      换而言之,匣城——犯罪者的天堂。
      踏进感应门的一刹那,麒不语立刻感觉到异样的目光。
      明处的人或多或少有胆量注视他,而更多喜欢滥用手段的家伙正在暗处悄悄窥视。
      在不怀好意的关注下,麒不语双手结印,沉声念动咒语。刹那间,一道寒光自他腰间闪现,刺眼的剑芒瞬间划破空气,在巨大的威压之下,周遭气流随之涌动。顷刻间,只见青玉剑宛若灵蛇般在空中盘旋数圈,最终精准地落入主人的掌中。
      “御姊崇襄在哪里?”
      麒不语声音低沉,漆黑的眸子里蕴藏着浓郁的杀意,如同一只等待猎物的猛兽。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也没有就此消失。
      能在匣城生存的人绝非善类。
      麒不语收起剑,旁若无人地继续往前走。
      “麻烦你让开,我懒得杀人。”
      “你怎么能确定死的人一定是你呢?”
      对方眉毛一挑,毫不掩饰心中的鄙薄。
      “让开。”
      闻着味儿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甚至当面调出了麒不语的悬赏令。
      麒不语叹了口气,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总是不听劝告。
      唯有明玄深知师父这是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还不识相,估计离死不远了。
      原来我叫陈麟?
      这个名字好陌生啊。
      麒不语的记忆壳中闪过他在山门前和某个人相遇的画面,转瞬即逝。
      “火属性,他怕水。”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日光神水,召!”
      只见此人以强大的力量引出池中之水,使其在手臂间化作一股水柱。随着力量的不断增强,水柱逐渐变粗,直至化作金色的水柱。最终,这股金色的水柱彻底被此人驯服,与他融为一体。
      紧接着,这人便如疯了似的直冲向麒不语,由于属性相克,麒不语不敢贸然释放九天玄火,只能借助青玉剑躲避对方的攻击。
      周遭只是安静了几秒。
      随后,所有人都拿出了看家本事,一拥而上地冲向麒不语和明玄。谁最先杀死麒不语,谁的身份就能合法化,并且可以选择任意位置建造自己的匣城。
      眼看这群人如恶狗抢食般来势汹汹,明玄有心替师父分担,却苦于体内永极丹和基因核的缠斗,生怕拖了麒不语的后腿。
      “青玉剑,震。”
      麒不语回头扫了眼明玄:“接着。”
      “那你怎么办!”
      麒不语脚下一顿,腾空跃起,飞身躲过麻醉弹:“我用不着。”
      激光乱飞、元素碰撞的街市,麒不语一句“用不着”彻底激怒了他们,于是更多的招数砸向麒不语,而一些聪明的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明玄的踪迹。
      麒不语的本意是叫明玄拿青玉剑防身,却不曾想过明玄根本不懂得剑术。
      “抓住它!那个杂种!”
      明玄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跑。
      曾经还是边缘兽的时候,他早已过惯了颠沛流离的日子,每天不是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逃跑成了他的专长。
      长街短巷错综盘绕,明玄迅速扫了一眼,大致判断出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最幽暗的地方跑去。
      接到抓捕指令的瞬间,机甲人腾跃而起,疾如雷电。机甲人猛地一震,将浑身缠绕的锁链震开,地面随之颤动。与此同时,嵌入式系统迅速锁定,宽大的掌心释放出追踪射线,精准地穿透人群,奔向目标。
      追踪射线越来越近,明玄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握住了一样,双腿也跟着不听使唤,他喉咙发紧,舌尖舔舐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将气息调匀,尽可能地保持镇定。
      无数条富有攻击性的光线穿破天际。一时间,教堂玻璃上尽是追踪射线和麻醉弹的轨迹。
      明玄深知光的传播速度远超人的脚步。即使他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也无法与光速相提并论。因此,如果不想想其他办法,被抓住是迟早的事。
      “呵,小杂种。”
      明玄陡然一转,敏捷地跳入二层楼的窗户,被建筑物这么一挡,追踪射线的攻击性明显减弱,趁此空当,明玄飞快地顺着楼梯爬到四层,然后穿过廊桥,成功甩开了追踪射线。
      “在廊桥上!抓住它!”
      “没事儿,跑不了。”
      追踪射线是摆脱了,可另外的麻烦却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嗅到这边的情况,几乎每个都是他们的敌人。
      廊桥的首尾被彻底堵死,两路人马不断向明玄逼近,他们手中拿着各种从黑市交易来的违禁武器,每一个都有着足以送明玄归西的威力。
      “好久没吃饭了…”
      “它在咕哝什么?”
      “管它呢,叫你的机甲人先给它绑了。”
      “…别!别绑我…”明玄双眼噙着泪,可怜巴巴地求道:“老爷,您先别绑我,我知道错了…我愿意补偿…”
      明玄跪在地上,眼神楚楚可怜,眸如含水莲叶般可怜动人,白皙秀颀的脖颈间,细柔的长发垂落,发梢湿哒哒地贴在胸前。腰身纤细,仿佛一握就能折断,洁白修长的双腿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老爷,我也是被麒不语要挟的,如果我不听话,他就要我的命…您过来,我告诉您他的弱点…”明玄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前挪动了几步,没有任何攻击力。
      “哈哈哈它在说些什么?!真是搞笑!它在摇尾乞怜呢!”
      “闭嘴。”
      “……”
      近一点,再近一点,我就可以…
      “啊——我的耳朵!!!”
      明玄吐掉嘴里的污秽之物,阴冷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对不起,浪费食物了…“明玄难过地舔掉嘴边的血:“可是——真的一点都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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