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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2东极旅行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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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所谓永极丹,实际上是一种可以模拟基因核的药物,它们不会受到消化液的腐蚀,服下后便可以固态的形式存于丹田之中,收集服用者的身体信息,从而抑制激素的分泌,但并不会妨碍器官的衰竭。
尽管官方对纯血人族和边缘兽始终本着敌视的态度,不过既然能研究出永极丹这种专门针对劣等族群的高级药物,背后必然少不了财阀老爷们的支持。
“这是一颗永极丹,作为酬劳,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纯血人族老爷。”
纯黑色的袖口之下,两根近乎透明的细长手指捏着一颗散发出幽蓝荧光的丹药,透过斑驳开裂的外层,麒不语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结成团的线路。
“什么?”麒不语将视线从永极丹身上挪开,问道。
“杀死我的父亲。”铜色面具下,女人的嘴角微微扬起,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麒不语下意识地拒绝:“不能。”
“为什么呢?”
“因为…”
亲情?还是伦理?不,纯血人族之间不太讲究这个。
我们有求于双方,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易,那么我在顾虑什么呢?
“东极大陆的法律可没有规定不能弑杀直系亲属哦。”
“但也确实没有过这种先例。”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替我杀死他们,老爷。”御姊和嫣心平气和地重申了一遍。
“有区别么?下达这项指令的还是你。”
“现在的你很危险,”御姊和嫣忽然凑到麒不语耳边,压低声音:“你果然在用无色人的思维方式考虑这件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语毕,御姊和嫣颇为歉意地向麒不语和明玄鞠了一躬:“对不起,老爷。我承认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你们,毕竟纯血人族和边缘兽几乎不可能和平相处,更没有像你这样有身份地位的老爷带着奴隶来逛黑市的,所以我十分冒昧地试探了一下。”
“试探什么?”
“当然是看看你是否和旁边这位一样也发生了异化。”
异化的纯血人族师父带着异化的边缘兽徒弟,还真是稀奇的组合。
“结果呢?”
“如我所想。”御姊和嫣耸耸肩,摊开手,表示点到为止。“我决定不收取费用了,就当是为之前的行为道歉,顺便,我很好奇你正在苦恼些什么。”
“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
“一切问题。”
“什么答案?”
“所有答案。”
“你的描述一点都不准确,老爷。或许你可以举个例子。”
“日落为什么会推迟?”
“容我想想。”
“正因为我想知道原因却又找不到原因,所以才会追究。而他们跟我不一样,他们只会去思考‘怎么办’,而不会在意‘为什么’,就像有一道无形的规则,在束缚着他们的思维。就在昨天,我突然发现了规则的存在,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里的“他们”自然指的是其他纯血人族。
“幸亏我多看了几本书,否则可能根本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黑色斗篷将御姊和嫣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半透明化的眼睛冲麒不语诡异地笑着。
“你能解释的了吗?”
麒不语一句废话也不想说。
“我只能说——这种束缚是针对纯血人族的,无色人和边缘兽的思维并不会受到限制。毕竟我们不属于同一个种族吧,纯血人和无色人在样貌、器官构造和体力上差距这么大。不过你可以去求教纯血人族里的郎中,甚至先知、执政,当然,如果你由于某些原因无法离开长安城的话,这就比较难办了。”
麒不语猜测御姊和嫣一定是瞅到了跟在他身边的谛听者才出此言论的。
麒不语声音冷淡地说:“你是一个很不错的观察者。”
“谢谢。”御姊和嫣笑了一下,眼睛的余光轻轻掠过明玄低垂的脸庞。
“如何能找到先知?”
“——抱歉,您的权限不足。”
一个巨大的红色叹号出现在全息投影上,在幽暗的环境下不断闪烁,如同一颗跳动的猩红色心脏,连接着数万条盘踞在身体里伺机窥视的血管,播报音不停地重复着,每次都是同样的语调,毫无起伏。
思维。限制。规则。
作为点灯人,我无权知道。
不…其实是发作的时间提前了。
“——抱歉,您的权限不足。”
一切都没有变,是我疯了…我有疑心病…根本就没有什么规则…什么规则…规则?
“——抱歉,您的权限不足。”
御姊和嫣的面孔在麒不语眼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抬起头,用近乎透明的手指摘下斗篷,而那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有,一直以来,和他说话的不过是空气罢了,是他自己幻想出的空气,什么鬼市、观察者、明玄…全都是假的、假的!
“——抱歉,您的权限不足。”
这下连她的身体也消失了,黑色的斗篷如同一块铺在地上的破布,周围嘈杂的动静也跟着消失了,麒不语站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立方体中,明明周围没有人,他却可以听到黏连的呼吸声——是那种重病之人胸腔艰难起伏的声响,每一声都象征着生命的流逝。
“——抱歉…”
播报音再次响起,麒不语毫不犹豫地关掉了投影。
确实是提前发作了,只不过哪边是现实,哪边虚幻我还不至于分不清。
成群的谛听者被闪烁的警告声吸引,纷纷从四面八方向麒不语围拢过来,将微弱的蓝色荧光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等这一带的谛听者都来的差不多了,麒不语的手指轻轻滑过青玉剑锐利的锋刃,一阵凛冽的触感传遍他的手掌。刹那间,青玉剑犹如一道闪电刺破了寂静寒夜,带着凌厉的气势,劈开稠密的空气,斩断一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障碍。
“你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沉稳,老爷。”御姊和嫣玩味地笑了笑,语气间透露着轻松自在:“不过这或许是件好事。”
“正巧我也有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如果你要去求教先知的话,可以考虑带我一个,我能为你们提供观察到的信息。”
*02
在人造光源无法触及的地方,岁暮的寒风呼啸,搜刮着早已干冷的土地。寂静,简洁,荒芜,能够避开都市的彻夜喧嚣,在与长安城距离适中的位置觅得合适居所,偏居一隅未尝不是一种享受。
“关上门,出去。”
麒不语压低了声音,用命令的口气说。
“嗯?”
“我让你出去。”
这次的态度明显比刚才更加不耐烦了,麒不语双手相扣,拇指的指关节抵着眉心,脸色非常不好,外衣没脱,青玉剑也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好的…师父。”
还没到时间呢…看来是真的…又提前了啊。
血液…辐射已经渗透进了我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条血管…呵…罪孽深重的点灯人,这就是惩罚…深入骨髓的惩罚。
麒不语的眼白由于**变成了红色,他的思绪很凌乱,乱到记忆壳快要炸掉的地步,他不停地质问着自己,不停地想要让眼前飞速闪过的东西停下来,可有那么一瞬,他又如同彻底宕机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更控制不住手上的动作。
“青玉剑,破空!”
剑鞘晃动,青玉剑受到主人召唤,笔直地楔进墙壁之中。
而这栋房子的墙体之上,早已满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孔洞和划痕,有些比较浅的痕迹已经磨平了,那是早些年月麒不语崩溃的还没这么严重时留下的。
不,还不够。
怎么样才算可以呢?
我要的是快感,是他们…她们…它们…谁能给我?
麒不语的面前出现了一双双眼睛,那是人在将死之际最澄澈透明的眼睛。他们或绝望,或哭泣,满是伤痕地匍匐在地,无法摆弄自己的命运,只能像劣等生物一样摇尾乞怜。当青玉剑砍向他们的那一刻,皮开肉绽,血沫飞溅,哀嚎声不绝于耳。
可皮肉撕扯的声音与求饶声是那样美好,青玉剑劈下之时,肮脏的皮肉里盛开出一朵朵灵魂之花,躯壳消亡,灵魂永存。洁白的灵魂抚摸着麒不语的皮肤,和那至美的声音一起,抚慰着他的情绪。
他好想尽情地宣泄啊,把那些痛苦加之于人,让他们喝下自己的血,让他们跪在地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器官被碾碎,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生命诞生于痛苦,灵肉在绝望中盛放。
“哐当”一声,青玉剑落地,空荡荡的房间里仍旧只有一个人,面对着一堵满是伤痕的墙。
还好。我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感应门的另一侧,明玄倚门蹲在地上,乌黑的长发自然地垂在胸前,遮住了他俊美秀丽的脸。他一声不吭地听着屋内嘈杂烦躁的声响,脸色阴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
好巧不巧地,几只不怕死的谛听者扇着翅膀在房子周围徘徊,这些不长眼的家伙此刻正好成了他的出气的对象,明玄毫无惧色地将这些东西尽数捏碎,然后一一吞入腹中。
“进来。”
麒不语宣泄够了,又坐在地上调整了好一会儿,直到嵌入小臂的检测仪显示他目前各项体征正常,才敢叫明玄进来。
“把它吃了。”
明玄接过永极丹,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师父,”明玄朝前迈了一步。
“怎么了?”
“外面有点冷,师父,能不要再让我出去吗…”明玄揉着冻僵的手,卑微道。
“现在没事了。”麒不语只是轻描淡写地瞟了他的手一眼。“随处找个地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为什么一定要靠灯光来驱赶边缘兽呢?
倘若长安城的灯光没有按时亮起,这个世界又会发生什么呢?
……
“你会被开刑的朋友!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犯下的罪孽——自然包括你的仇家,你的身份被公之于众后,我猜根本用不着上面的人动手,单是那些仇家就够你受的了…”艾瑞克苦恼地扶着额头,想不明白自己的搭档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固执。
“如何能找到先知?”
“你自己查…哦对,你的权限不足,”奇怪,我该是知道的…什么时候记性变得这么差了。”
艾瑞克暂时放弃了吐槽,默默打开搜索框。
“嘶——好奇怪啊,我可以查到,可一旦开口,记忆壳里就变得一片空白。”艾瑞克招呼麒不语道:“算了,你看投影。”
投影上什么也没有。
“哈?你看不见吗?”
“嗯。”
没有权限的意思就是根本不可能以任何途径获取先知的信息。
所以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吗?
一个只会限制我的规则。
“天哪,太离谱了,这是什么新型的黑客技术吗?!只针对某个人的?说不准现在我们已经被监视了…”
“你之前说过你不适合做执灯,对吧。”
“是这样。”艾瑞克挤出一丝苦笑,耸耸肩道。
“别干了,带我去找先知吧,我需要一个领路人。”
“啊?你叫我和你一起逃亡?”
“听上去很扯淡”
“呵。不止。做起来也同样扯淡。”
“今晚长安城注定不会亮起灯光。要么跟我走,要么被抓住,自己选吧。”
“呃呃,说实在的,其实我很怕疼…”艾瑞科怜惜地摸摸自己的脸,表情有些复杂。
……
“如果在傍晚到来前我们没有离开长安,那么我们将迎接合作以来第一次严峻的考验。”
观察者这样说。
广袤的穹顶之下,是无边的极东之地。暮色渐浓,云雾缭绕,旷远而深邃。
旅行者的足迹,是世界的诗篇?。
Break a promise.
意为失约。
如同今日的灯火,前日的太阳。
有钱人可以乘坐私家飞船往返于世界各地,而贫俭的苦行僧们,却只能用双脚丈量土地。这些被时代遗弃的可怜人们无从知晓,在未来的数日里,痛苦和欢乐,究竟哪个会先一步到来。
“机甲人怎么可能让这样一支奇怪的队伍离开…点灯人、执灯…甚至还有无色人杂种…咳,还有边缘兽,机甲人又不是傻的…”
艾瑞克口中喃喃。
“似乎并不是。我观察有一段时间了,守城的机甲人会在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进行轮班,这是个很好的时机,老爷。”
对于艾瑞克的明显歧视,御姊和嫣仿佛并不在意,她是极具发现力的观察者,并且乐意将为同行者效劳。
饶是艾瑞克在心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没有想到御姊和嫣会是这么个态度,他尴尬地耸耸肩,说:“好吧,是我眼拙了。”
人们路过压抑逼仄的巢城时,总会感到来自幽暗孔穴的一阵恶寒。
而在灯火通明的长安城里,纸醉金迷,彻夜喧嚣,欢乐的情绪随着人潮翻涌,感染着每一位踏入这里的人。因此,即便初入长安的外乡人,也会轻而易举地融入这座都市,在无形中改变着既有的生活节奏,让自己的步调逐渐同本地人一致,直到——他再也记不清自己从何而来。
“逃出来了。不过得快点走,白天谛听者和寻觅者的追踪速度是夜晚的三倍。”
麒不语站在能够俯视长安城的高点,宣告着众人目前的处境。
今晚的长安城会是什么样子呢?
凝望着漆黑如巢城般的长安,麒不语的思绪短暂地驻留了一会儿:密集的建筑物遮挡了大部分月光,将这座四方形的城池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孔穴,如同倒凿的坑,死气沉沉,深不可测,比巢城还要令人畏惧。
麒不语垂手,恰好触到明玄的衣摆。
他能感觉到明玄一直紧跟着他,害怕跟丢了似的。有好几次他们间的距离非常近,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旁边的人揽进怀里。
可这一路上明玄都没说过一句话,就这么默默地听着,默默地跟着。
不,不对。
麒不语想起来了,从昨晚他让明玄找处地方休息后明玄就再也没有说过话,这孩子…
算了,清静点好。
“呼——呼——累死我了,”奔波了半晚上,艾瑞克双手扶着膝盖,实在累的受不了了。
“你真虚。真虚。”
0429扑棱着翅膀,十分应情应景。
“死鸟…滚你的!”
“身体前倾,把降低重心,然后…尽量用相同的节奏走路,迈小步子,注意调整呼吸。”
“你真是个天才!你怎么不早说?!”
“抱歉,老爷。我以为这是常识。”
艾瑞克吃了个瘪,确实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
“常识哦。常识。”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这么多人,0429今天变得异常活跃,时不时在一行人之间盘旋一会儿,好几次都撞在艾瑞克面门,搞得本就筋疲力尽的艾瑞克火冒三丈。
*03
事实上感到劳累的不止艾瑞克一人。
到了后半夜,麒不语明显感觉到脚有些酸,虽然只是轻微的酸麻,却也很不同于平时。
“明玄?”
“嗯?师父怎么了?”
“你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怕被师父嫌。”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黏在一起,根本听不清说的什么。
“什么?”
麒不语下意识地俯身,将耳朵靠近明玄。
“我说——我好难受…”
明玄踮起脚,颤抖着声音说。
“停下休息一会。”
麒不语对众人道。
“哪里?”
明玄扯扯麒不语的袖子,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麒不语愣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紧接着明玄借着麒不语的手按住肚子,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排异反应。
不对,纯血人族服用了永极丹才会产生排异反应,他一个边缘兽,连基因核都没有,怎么可能…
基因核。不,他有基因核!
明玄的手无力地搭在麒不语手上,冰凉冰凉的,由于强烈的排异反应,腹中翻搅痉挛得厉害,他强忍着腹痛,将脑袋埋在麒不语的臂弯中,寻求着片刻的温暖。
“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到明玄的排异反应从昨晚就开始了,而他宁愿难受得要死,也藏着掖着的不说,这种刻意的隐瞒让麒不语心生一股无明业火。
“因为…我不想总是躲在你身后…”明玄红着眼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愚蠢。”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词比“愚蠢”更适合明玄。
麒不语一把甩开明玄,冷漠无比:“起来。继续走吧。”
“师父…”明玄环住他的胳膊,一边流着泪一边低声下气地认错:“我错了师父…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帮帮我好吗…师父,我好难受…”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嗯…我们适合离远些,老爷。这两位的事情貌似不需要我们操心。”
“好些了吗?”
麒不语用内力调动九天玄火,将体内流窜的炽热汇聚到掌心,然后慢慢晕开,敷在明玄腹部揉了一会儿。
“师父…抱抱我,好吗?”明玄垂下耳朵,小脸儿靠在麒不语身上,轻声请求。
“……”
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已经是忍耐的极限了。
若换做以往,艾瑞克张开双臂拥抱他时,他会毫不犹豫地闪开,让对方扑个空。如果是不怎么熟悉的其他人,招待他们的或许只有青玉剑了。
“观察者,如何能克制排异反应?”
“容我想想…永极丹相当于半个基因核,我从未见过纯血人族服用的先例。”
这一问倒让平素见多识广的御姊和嫣犯了难。
“纯血人族哇——除非是傻子才会吃这玩意儿,受虐狂吗?就算自杀也不至于找这么痛苦的方式。”艾瑞克说。
“师父,对不起…”
“我不会让你死。”
道歉的话他不想听,因为没有用。况且服下永极丹本就是他的主意,并非明玄自愿为之。
“有人追过来了。”御姊和嫣忽然警觉起来,眉间流露出少有的挫败之色。
凝水无声,万籁俱寂。然而在这平静的死水潭里,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积蓄力量,静待着爆发的时机。
大地在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声响,频率和强度都很低,低到不静下心来根本察觉不到,哪怕向来敏锐的观察者也被这细小的声音欺骗了。
“ohNO!”艾瑞克捂着脑袋:“一定是长安守军!天还没亮呢,那群难缠的家伙消息太灵通了吧!”
“麻烦。”麒不语朝明玄伸出手,“还能撑得住吗?”
“可以。”
明玄坚定道。
“他们从什么地方过来?”
御姊和嫣匍匐在地许久,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崩溃的答案。
“四面八方。”
“0429,嗅探。”
“人不多。不多。但重装机甲人很多。很…哎呦…”0429有些力不从心,“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机甲军团的移动速度非常快,这也意味着麒不语一行根本没有逃跑的必要。
麒不语依稀记得长安守军的军长和其他统治阶层不太一样,他曾经和这个人打过交道,但时间的流逝使他忘记了那是多久以前,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好久不见呀,麒老兄。”
想起来了,他叫文毅,很喜欢搞些研究。
“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通缉你们,老兄,很抱歉,你们低估了谛听者的数量和信息传递能力。”
相较于高大威猛的机甲人和虎背熊腰的军士,这位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军长倒显得有些小鸟依人了。
“你们认识?”艾瑞克多了句嘴。说完后就看见机甲人灯泡似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何止认识,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呢。大概二三十年前…”
“青玉剑·震。”麒不语懒得和他叙旧,就算二十多年前有过交情,现在全副武装地拦在这里,就是他的敌人。
“慢着,是我有求于你。”文毅拐了个弯,说:“最近我在研究一种空间引用的技术,通过引用不同空间制造幻境,将人困入其中。虽然多次指标已经证明了这项技术的成熟,但我觉得引用空间还是存在很多值得改进的地方,我想把它们找出来。如果你能破除幻境,我会非常感激。”
“可以。”麒不语一口答应下来。“你要通缉的人是谁?”
“你和你的执灯。”
“好。我和我的执灯明玄留下,另外两个人是自由的,对吧。”
点灯人是上层执政钦定的,而执灯却是点灯人自己选的助手。
“嗯?你的执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边缘兽?”借着机甲人眼睛发出的白光,文毅清楚地看到明玄头顶有一双大耳朵。
“他有基因核,本质上算是纯血人族。”
透视镜是有钱人的标配,麒不语不相信长安军长没有。
“确实。”文毅关掉嵌入式眼镜的透视功能:“变异的纯血人族,永极丹和基因核缠斗在一起,是个很好的研究案例。”
“你们先走,给我留记号,一会就到。”
“嗯。”御姊和嫣点点头,拍了拍两眼发直的艾瑞克,示意他该继续走了。
“哈哈,麒老兄果然还和当年一样自信啊。”
“区区幻境,不算什么。”
轻描淡写。有时候真分不清你到底是自信还是自负。
文毅腹诽道。
既然他说过不想躲在我身后,那就…
“明玄,和我一起。”
“嗯嗯。”
“事先说明一点,援引的空间是随机的,但一定与事主的经历有关。”
“懂。”
文毅觉得再解释一会儿麒不语又要不耐烦了,索性让两名重装机甲人拿着牵引开关站到了麒不语和明玄两侧,牵引开关是按动的,待机状态下两个开关间由一条微弱的紫色光线连接着,然而牵引开关只管开启通往引用空间的感应通道,控制终端早已植入于文毅的记忆壳中。
如果引用空间是以现实为模板等比复刻的虚幻世界,那么现实世界的规则在引用空间里是否同样适用呢?
与我的经历有关…
我的经历…
*04
自从当上点灯人以来,生活日复一日地枯燥无味,二十多年来每天都是如此。
那么——在成为点灯人之前呢?
比如我所犯下的罪孽。
是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呢?
我来自哪里?
一层朦胧的光网自麒不语眼底升腾,薄如晨雾,细密如织,构成光网的每一束光线都由无数个精巧的实体颗粒凝聚而成,甚至有着冰凉的触感。
当体温彻底融化掉冰凉的颗粒物时,一个清晰的世界展现在麒不语的面前。
引用空间。
的确,文毅的构建能力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这个空间里的气候、地形甚至一草一木都与现实世界别无二样。
“还能受得住吗?”
“我可以。”
麒不语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所站立的地方该是某栋大楼的中层,透过落地窗刚好能看到对面楼的顶部。这里的建筑物同样高低错落,和现实世界很像,风格却远没有长安城多,这些建筑物大多方方正正的,一眼望去显得非常规整。半空中没有了天桥和飞船,清爽得很,陆地上奔跑着一些长得很像甲壳虫的玩意儿,它们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噪音——大概是人们的交通工具吧。
这层的占地面积很大,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张老式长方形办公桌,办公桌上杂乱地堆叠着印满文字和图片的纸,明玄想看看纸上写了什么,却发现根本看不清也摸不着。椅子是非常普通的转椅,没有任何附加功能,它们的摆放顺序依旧毫无章法可言。
“对这个场景有印象吗?”
尽管如此,这个世界依旧与现实很像,这里的很多东西都能在现实里找到对应的原型,比如用来遮挡光线或者保护隐私的帘子,就和窗前安置的光谱屏障差不多。
麒不语从未记得自己去过这样一个地方。
但他就是说不上的熟悉。
“没有。”明玄摇摇头,说:“师父,引用空间的事主应该是你。”
“我没来过这儿。”
麒不语搁下一句话,转身向门的方向走去,就在手指接触门把手的刹那,麒不语顿住了。
嗯?我为什么会知道出口在哪?
这里的门当然不是感应门,密钥和信息识别不起任何作用。沉重的安全门两侧各有一个把手,用力推才能打开,门的后面是阴冷的楼梯间,比里面冷了至少五度。
“0429,嗅探。”
话音刚落,麒不语意识到0429已经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青玉剑·震。”
没有反应。
“我们无法做出任何威胁空间稳定的行为。”麒不语说。
“想阅读纸上的内容也会威胁空间稳定吗?”
“对,既不能破坏空间,又要想办法出去。难怪文毅找不出它的缺点。
但是世界上不可能存在这样完美的东西——至少我不觉得文毅能制造出来。”
“……”
您可真是大言不惭。
“我去下面看看。”明玄说。
“去吧。”
文毅说过引用空间和事主的经历有关,所以它极有可能就是从事主的过往经历或是记忆中截取了一个片段,打造成这样一个立体的空间,把人困在里面。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任何威胁其存续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无法通过暴力破除幻境。
麒不语一边想着,一边推开安全门。
“怎么办?!当初支持我们研究的是他们,现在又想尽办法对付我们,合着我们才是时代的罪人了!”
“因为我们动了权贵们的蛋糕,懂吗?!”
“这是个死局。区区研究所,凭什么能和政府军作对?”
“……”
房间里的人们穿着过时的衣服,其中有几位还佩戴了眼镜,不过麒不语没看明白他们的眼镜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这些人局促地在房间里争吵起来,麒不语对照几个人的身份思考了一下,他们大抵是研究所的研究者,他们的统治者打算过河拆桥,强行铲除研究所,销毁他们的研究成果——复制人。
政府军是谁?复制人又是什么东西?
可惜这些人是看不到他的,麒不语也没办法和他们交流。
“…说这些没用,我们已经逃不掉了。”
“唉。”
“不,逃得掉。”
说话的这位刚才一直没有参与争论,即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上的玩意儿。他正在注视的东西麒不语在博物馆中见过,那是早期的电脑,拥有巨大的屏幕和需要敲打的键盘,并且还要定期充电,对于经常外出的人非常不友好。
“我已经向复制人下达了不同的指令,他们会帮我对抗政府军。”
随着最后一串代码完成,年轻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道程序…你什么时候启用的?”
“你们不知道的时候。”
听了一会儿,麒不语觉得这几个人的对话没有什么营养,索性转了一圈后推门进入了其他房间。
这栋楼少说也有二十层,每层都有不少房间,如果挨个进一遍的话估计要累个半死,趁着明玄还没有回来,麒不语简单思考了一下现在的处境。
安全门是他与幻境中人的唯一联系,他可以看到引用空间里的人推动安全门,反之并不能察觉得到,如果说他在幻境中扮演着“隐形闯入者”的角色,那么安全门所代表的又是什么呢?
门。入口…进入点…麒不语返回他与明玄最初站立的地方。
……
“呼…呃啊——”明玄紧捂着腹部,强烈的绞痛令他难以忍受,体内两股互斥的力量缠斗得愈发激烈,唯有蹲下可以减轻一些痛楚。
现在不行。得想办法出去,他还在等着我。
明玄试着调动身体内的气息,将疼痛强行压住。
明玄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学着麒不语的样子推开面前的安全门。
有点过于安静了。
明玄心说。
这些是——
安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房间里座无虚席,说话的、写字的、看资料的…这些人除了衣着古旧,样貌和行为同常人无异,以及嘴里发出的声音——清晰响亮,没有半分不妥。
打量了一圈儿,明玄意识到自己的第一感觉究竟源自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