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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part18.永极丹 ...

  •   *01
      “额…是的。”艾瑞克摊开手,想过试着解释一番,最终还是放弃了。
      “要不要跟我走?”
      “啊?”艾瑞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
      艾瑞克不可能放弃自己的酒馆,就像他无法放弃那些秘密,这点他早就应该知道的。
      “我们走了,你留意下身边的人。”麒不语淡淡道。
      “啊?确定不坐下喝一杯吗?”
      “不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没工夫在斯洛镇耗时间。
      “好吧。”艾瑞克颇有些失望地将酒杯放回橱柜:“恐怕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的后代已经出生了呢…”
      “你和萨莉卡决定要一个后代?”
      “是这样的。这次见面后我们交谈甚欢,并且…哈哈…我感觉我们已经具备了拥有一个后代的条件。”
      “你们注意安全。”麒不语拍拍艾瑞克的肩膀。
      交谈甚欢、后代…
      对于纯血人族的爱情,麒不语向来是迷茫的。
      所以只要灵魂上有所共鸣就具备了拥有后代的条件了么?
      真的好牵强啊。
      纯血人从精神层面来评判伴侣是否合格,却不去关注看两人生活步调是否协调,配合是否默契。这样的伴侣关系不是建立在责任基础上的,而只强调灵魂契合,只要在对双方容貌满意的前提下交流融洽,两人便能够轻松地拥有后代。相对应的,前代与后代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十分微妙,无需过多繁琐的教导,后代之于前代,也只能算一种名义上的亲缘关系。
      正是这种名存实亡的关系让弑杀亲属、更换伴侣在纯血人族看来都是司空见惯的常事,根本不必在意。
      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法律和规章。
      没有人会容忍犯罪,但同样,也没有人会在意居高不下的犯罪率是什么因素造成的。
      能看得见的叫法律,看不见的叫规则。
      在这些诸如红外线般繁密复杂却又彼此相斥的条框下,人们看似走出的是直线,实际上却绕了一个圈,最后回到出发的地方。
      他们没有机会纠正自己,因为能够维系社会稳定的一切准则都在引导着他们去往错误的方向。
      如果说群体的进步伴随着流血和牺牲,那么这个种族是不可能有进步的,纯血人族在谬误中稳定了两千多年,原地踏步就是付出的代价。
      麒不语冥想之际,明玄悄然将头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捧着他的手,静默无言。
      文毅专心地坐在驾驶室驾驶飞船,有了飞船确实可以省去不少时间,即便从斯洛镇调转方向前去敦煌,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文毅全神贯注地坐在驾驶室操控飞船,飞船的存在确实省去了不少工夫。即使从斯洛镇转向敦煌,也无需在路上耗费过多时间。
      天空中多日弥漫的雾气此时已经有了消散趋势,朦胧的雾气模糊了时间的界限,将夜晚无限延长,也让欢乐和疾苦之间的鸿沟变得更为深刻。
      彻夜笙歌的狂欢马上就要结束了,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们期盼着一个黎明。
      “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他们紧挨在一起坐着,麒不语反握住明玄的手。
      “…大概知道吧。”明玄的手背感受着麒不语掌心传来的温热,那份炽热暖意仿佛要融化他沁凉入骨的肌肤。
      “我…”
      无色人是必须要帮的,作为作为一个种族,他们本该是这个社会的拥有者,应该和纯血人族一样平等地享有权利,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肆意践踏他们的人格。
      规则波及到的方面实在太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能否接触规则的制定、能否改变规则以及怎么改、改多少全然是未知数,他需要考虑的实在太多了。
      “师父,其实你可以袖手旁观的。”眼看着师父坠入无尽的纠结当中,明玄心疼地说:“你不是缔造者,没有义务去管那么多,并且…其实规则也有它好的一方面,毕竟它能维系社会稳定…”
      “那无色人和边缘兽呢?”
      纯血人族是无色人族的复制品,动物是边缘兽的复制品,本该以正统地位生活在世界上的他们被这些复制品取代,难道这种不公平也该继续下去吗?
      “也许…物极必反…就像当年复制人不满人类压迫…”
      物极必反。
      这本来就是一个十分诡辩的词语。
      若未发生任何改变,可以说是时机未到;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便正好证明了这一说法是正确的。
      “当年缔造者掌握着复制人的最高机密,因此它可以成为复制人的领导者,并且缔造整个社会结构,但现在的无色人缺乏这样一个领袖。”
      “御姊和嫣?”
      “她是混血人,两边都不待见,况且无色人里像决明子一样的不在少数,她办不了。”
      遥远的天际逐渐破晓,鲜艳的朝晖打碎晨雾,一轮红日喷薄欲出,在自然光的强大感染力下,风也变得温和细腻。
      “师父,我有一个建议…”
      “说。”
      “我们改变不了这个局面,但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由于方法过于偏门奇诡,明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慌张得很。
      “不要让我催你。”
      “…你可以打破现在这种平衡,把局面搅乱,到时候人们自然会分成不同的阵营…”
      明玄怯生生地看着麒不语,生怕说错话。
      “嗯?”
      “师父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麒不语一个眼色就给小徒弟吓得不行,明玄懊悔地拍拍嘴,责怪自己就不该把这么离谱的方法说出去。
      “你展开说说。怎么样把问题抛出去,让他们自己选?”
      其实纯血人族虽然强大,但他们的思维是被规则限制的,如果无色人中的智者能利用好规则,并非绝无胜算。就看他们如何站队如何选了。
      这种办法麒不语并非没有考虑过,只是他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以及如何同时取得两方的信任。
      “我们可以在…阿利亚的葬礼。”明玄眨眨眼睛,说道:“…米奎尔说葬礼会在一切有屏幕的地方实时转播,我们可以进入葬礼现场,把在研究所看到的一切传递出去。”
      “这样容易被当成疯子。”麒不语嗤笑。
      “你穿上阿利亚的衣服就不会被当成疯子了。”
      这时,存在感颇低的文毅突然开口。
      其实如果他不说话,麒不语和明玄都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你穿上阿利亚的衣服,我给你化妆,然后再调一个合适的变声器,你打扮成阿利亚的鬼魂,效果绝对好。”
      文毅伸出大拇指,非常可靠地向麒不语点了点头。
      “……”
      这出馊主意的本事跟阿利亚学的吧。
      如果真的这么搞,不把上层那群人吓死才怪!
      “师父,”明玄揪揪麒不语的袖子,声音软软的:“我觉得他的主意不错,要不…”
      嗯…吓死就吓死。
      人呢——谁还没点双标了?
      “可以一试。”麒不语说:“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把另一件事办了。”
      把此行的正事儿给忘了。
      “什么?”明玄担心地看着麒不语。
      “先取出永极丹,否则一切免谈。”
      “嗯嗯。”明玄开心地点了点头,顺势往麒不语怀里更加亲昵地蹭了蹭。
      麒不语近来愈发觉得明玄这个小家伙变得更加粘人了,每时每刻都形影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仿佛生怕撒开手就会失去他一般。
      没多时,飞船在敦煌附近降落,寻找黑市和郎中的过程非常顺利,故而无须赘述,郎中姓林,是典型的东极长相,麒不语寻遍黑市也只打听到这么一位可以取出永极丹的郎中。
      鉴于林郎中是文毅推荐的,麒不语也将文毅一同叫了进来,果不其然,林郎中的确是文毅的旧相识。
      *02
      “咦,这不是文毅长官吗。”林郎中推了推眼镜,全然将文毅当成了今天的主角。
      “他失忆了。”文毅对林郎中非常陌生,于是麒不语代替他说。
      “哦——那还真是可惜。”
      不出所料,林郎中根本不好奇文毅为什么会失忆,他只是象征性地回答了一句,以表示自己没有走神。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麒不语问。
      “你是什么人啊?”
      直到这时林郎中才彻底将注意力放在麒不语身上。
      “他的朋友。”麒不语简短地说。
      “哦,这样啊。早些年我还是正经郎中的时候,曾给一个人做过重置记忆的手术,就是文毅长官带他来的。”林郎中并没有正面回答麒不语的问题,而是说出了自己曾经的一段经历。
      “我想请你做一场手术,帮他把身体里的永极丹取出来。”
      “永极丹?他是无色人还是什么东西?”
      林郎中眯起眼,率先看到了明玄毛茸茸的耳朵,边缘兽不可能化成人形,纯血人族也绝不会长出这样的耳朵,但无色人就不一定了。
      “是异化的边缘兽。“麒不语说:“他身体里有基因核。”
      “嗯?那还真是个奇怪的个例。”林郎中如同看商品似的上下打量着明玄,令麒不语很不高兴。
      “能做到吗?”
      “当然。不过——得一千张通行券,可以吗?”
      才一千张?
      黑市里的人向来不把钱当钱。麒不语甚至已经做好了和林郎中讨价还价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痛快地应了下来,并且开出了一个让他非常以外的价位。
      “成交。”
      手术舱是一个白色、椭圆形的胶囊状舱体,底部设有磁悬浮轨道。待病人躺进去后,舱门自动关闭并释放麻醉剂,与此同时,受到电磁力的牵引,舱体平稳地进入手术室。待病人完全吸收掉麻醉剂后,舱体顶端自动打开,手术即可开始。
      “师父…我要躺到上面吗?”
      明玄望着布满监测仪器的手术舱有些打怵,无论是纯血人郎中还是即将进行的手术,都让他很容易地联想到了活体实验。
      “没事儿,就一小会,我在外面守着,不会有危险的。”麒不语摸摸明玄的耳朵,安慰道。
      “对吧?”随后麒不语声音一沉,直直地盯着林郎中。
      “啊对…对,很简单的小手术,一定没问题!”林郎中胆战心惊道。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麒不语的这句话给予了明玄莫大的鼓励,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抬脚便要进舱。
      “别动。”
      麒不语将明玄拦腰抱起,轻柔地放进了手术舱。临了,他将小家伙的头发顺到胸前,细心地整理了衣服。
      真是拿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麒不语咳嗽了两声,耳根泛起一阵红色,没好意思开口。
      舱门缓缓关闭,麒不语目送着轨道将舱体送进手术区,心里空落落的。
      “你说的没错,这就是一个粉碎永极丹的小手术,所以请相信我的水平。”
      等待的时间很短暂,但对麒不语而言,它却是无比漫长的。
      “你!他!”林郎中风风火火地从手术区跑出来,险些滑进麒不语怀里,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犹如看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事。
      “怎么了?!”麒不语一把揪住林郎中的领子,喝道。
      “他到底是什么!”林郎中疯了似的尖叫着。
      “舌头捋直了再说话!”麒不语握住他的脖子,用力向上一扣,将他的下颌抬起,头盖骨抵在墙上。
      “他的基因核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如果我再操作下去,他的基因核会和永极丹一起——”林郎中咽了口唾沫,眼底划过一丝胆怯。
      “一起怎样!”
      “碎成齑粉。”
      麒不语松开手,径直冲进手术室。林郎中后边说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现在他只想确认明玄的安全。
      麒不语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手术室,拉开舱门:“明玄!”
      “他要过一会才能醒,麻药劲儿还没过。”林郎中揉了揉被麒不语掐红的脖子,扒着门框说。
      “他的基因核到底怎么了?”
      “你不知道?”
      “废话。”
      “他的基因核被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物质软化了,”
      或许是怕自己说得晦涩了麒不语听不明白,林郎中又说:“而且据我的检测,这些物质是从下面进去的。”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除了害怕与诧异外还多了几分能明显察觉到的鄙夷。
      “没想到你口味这么重啊…”林郎中叽叽咕咕地感叹,没敢让麒不语听见。
      “师父…?你们这是在…”
      “你怎么样?”
      “师父,我没事…就是有一点点痛,师父帮我揉揉就好了。”见到师父来了,明玄忍着隐痛从手术舱坐起来。
      “还有什么感觉?!”
      “脑袋…有点涨。师父,发生什么了?”
      林郎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他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脖子上残留着一道道勒痕。
      “其实我应该早意识到的——你们的关系。”他酸溜溜地说。
      “我…我怎么了?”
      “他的身体有大碍吗?”
      “额…应该不会吧。不过…额…”林郎中吞吞吐吐。
      “你找死是不是?”
      “啊不是不是…因为软化的作用,我在粉碎永极丹的时候一部分基因核…额…破损了…”
      在纯血人族的世界里,基因核破损无异于致命的伤害,麒不语连杀林郎中的心都有了。
      “不过不打紧不打紧!”为了保命,林郎中立刻识趣地说:“他的基因核是淬骨化形的,和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你之前有碰到过这种案例吗?”
      “头一次。”见到麒不语转移了注意力,林郎中松了一口气:“也算让我开了开眼。”
      淬骨化形?!
      难道是巧合吗?
      “师父…”明玄一脸羞怯地咬着红红的嘴唇,恳求道:“我们走吧。我不想再在这里…”
      “他要是出了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明玄挽着麒不语的胳膊,一路上都没有吭声,直到走出黑市才红着脸弯下了腰。
      光阴堆叠,疑团交织。
      麒不语记的很清楚,决明子曾言三十年前有人用淬骨化形的方法将无色人的遗传信息炼成了基因核,然后成功地改造了一只边缘兽。放眼整个东极大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他已经做了二十九年点灯人,那么他被重置记忆的时间恰好能和东极人大规模研究淬骨的时间重叠起来…
      如果明玄就是那只被改造过的边缘兽,那他…
      “师父…理理我好不好…”
      麒不语思考的过于投入,竟忘记小徒弟还难受着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却发现明玄已经落后了大半截儿。
      “对不起。”
      “!”
      明玄受宠若惊。
      “来,我抱着你。”麒不语轻盈地抱起明玄,让明玄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在他怀里。
      “师父,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许这么说。”
      “你对我怎么这么好…”
      “我对你好不应该么?”
      “你以前都是拎着我的…”
      ……
      “到我怀里来,我给你揉。”
      “嗯嗯。”
      好在文毅意志坚定,能够摒除一切外界干扰,专心驾驶飞船。
      “三十年前你在哪里呢?”
      “我在等待出生呀。”
      类似的问题麒不语早先问过他一次,他也是这个回答。
      “明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在很早之前就认识。”
      “…很早…是多早?”
      “在你成为边缘兽,我成为点灯人之前。”
      *03
      “可是我不记得…”
      “我的记忆起始于一个黄昏…那时我就站在巢城不知名的一角,有个庞然大物朝我飞扑过来…”
      明玄将过往的点点滴滴在无尽的识海中洗涤,直面那些他曾下意识躲避的回忆:“我闪身躲避,然后就是在这个时点,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这段描述是极其隐晦的,但它至少告诉了麒不语,在某个时点降临前,明玄没有意识,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
      一切记忆就好似流水那般从他的脑海里穿行而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没关系,我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并不象征着遗失。
      只要愿意…
      “我们可以一起寻找。”
      两汪清水流转萦回在明玄乌黑雪亮的眸子里,清澈无暇,不带一丝杂质。
      “好。”
      一起寻找。
      麒不语的拟态的心脏里泛起一阵暖意。
      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你,我,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师父,我好困啊…”
      从林郎中那里出来后,明玄便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一直强撑着才没有沉睡过去。
      “是发烧了吗?”
      麒不语关切地用手背试了试明玄的额头,发现温度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仍旧不放心,兀自垂下眉,身子往前一靠,将明玄揽进怀里,用脸颊再次试了一遍。
      “师父,我没发烧,”明玄揉搓着眼睛,细长的睫毛被无意间掉了几根,飘落在眼睑之下,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脑袋拱进麒不语的臂弯:“就是…想睡觉了…”
      看来小家伙是真的困了。麒不语摘下外套给明玄盖上,唯恐他着凉,悉心地将衣角掖在了他的身下。
      没多时,明玄就在师父温暖的怀抱里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明玄在一片深蓝中站定。
      零星的光斑朦胧地闪烁着,如同遥远天际的点点星辰,那样美,那样扑朔迷离。
      明玄下意识地向前伸手,不出所料,他没能捉住它们。
      这样的空间让明玄很没有安全感,仿佛再次坠到了那些在暗夜中与天敌厮杀拼命的日子。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在他看不见的黑暗深处,还存在着很多人,他们四处走动着,不时地窃窃私语。
      视线逐渐清晰的同时,明玄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做梦,他尽可能地集中注意力,努力看清眼前的场景。
      这里非常熟悉,他应该在现实里见过——或者说,在像梦一般离奇的幻境里出现过,只可惜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明玄用手指戳了一下,这次他真切地触碰到了眼前的雾霭,他用双手去拨弄挡在他面前的雾,雾气就像棉花似的,缠在他的手腕上,扯开的时候,连带着长长的丝线。
      于是他几下就将这些具象的雾推开了,随着雾气的散开,挡在他面前的屏障消失殆尽,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阔敞亮的房间,椭圆形的会议桌占据了主要空间,桌子上七零八落地堆叠着许多书本和纸张,以及古旧的电脑——虽然明玄忘记了他在哪里听到过“电脑”这个词汇,但他觉得像这种可以折叠,同时拥有视屏和许多按键的东西就应该被叫做电脑。
      这个空间里的人们处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中,他们狂躁地怒骂着,撕烂书本,砸碎电脑,毫不吝惜地摧毁着房间里的一切。
      除了一个人——一个看着就不怎么合群的瘦高年轻人。
      “我已经向复制人下达了不同的指令,他们会帮我对抗政府军。”
      也许是角度和光照的原因,明玄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清晰地听到了年轻人口中说出的话。
      似曾相识。
      这种感觉就好像很久之前经历过的事情,经过重复后重新涌入脑海,却又在某个时刻悄然忘却,等再想捡起来的时候,已经荡然无存了。
      明玄绕到他身边,弯下腰,试探般地稍稍抬起头,而就在他注视那人的同时,那人居然转过了脸,直勾勾地瞪着他,**的瞳孔和扭曲可怖的脸映在明玄瞳孔里,明玄的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明玄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
      那张惨白的好似被抽干了血液的脸,偏偏顶着和他师父一样的面孔。
      “尤里,你终于来了。”
      尤里…我不是尤里…!
      明玄接连后退好几步,后腰碰到窗台,脚跟突然发软,失去重心,竟从窗户里摔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笼罩全身,他双腿发软,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下落的同时,明玄渴望闭上眼睛,可眼皮就像不受控制一般,直直地盯着那张逐渐远去的惨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从他渗血的嘴角间,明玄听到了最冷漠最刺骨的声音:
      “下地狱吧。”
      ……
      “咳咳…咳…”
      还好是一场梦,还好…那个人不是麒不语。
      可是…师父呢?
      明玄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师父。
      然后他发现比噩梦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找不到麒不语。
      “师父!你在哪里!”明玄从湿漉漉的草地上爬起来,举目四望,除了一望无际的青绿色外看不到任何人烟。
      “你在哪里!”明玄一边跑一边绝望地呼喊,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变了,变得更加温润而富有磁性。
      明玄的安全感在此刻骤降为零。
      他奔跑着,穿过轻盈的风,凉腻的雨。
      他从清澈的池塘旁边经过,踏上一级级长满青苔的石阶,雪白的长袍溅上点点灰尘。
      他没有心思去在意别的,离开了麒不语,他的生命将变得毫无意义。
      麒不语…你明明说过不会丢掉我的。
      你在哪儿?
      跑上最后一节石阶的时候,明玄的体力已经几近透支,在他的面前赫然耸立着一扇高大的感应门,将世界一分为二。
      “嘟——您的身份信息正确。”
      明玄错愕地站着,已经顾不上区分现在占据他大脑的到底是恍惚、委屈还是若即若离的诧异。
      粗糙的石砖砌成了间间屋舍,鹅卵石铺设的小路贯穿院子中央。院角生长着茂密的植物,郁郁葱葱,延伸出去的枝叶遮住了暖阳,留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这里的景观算不上有多么精致,但一看就是用心布置过的,深山中的院落静谧美好,唯独少了些人烟。
      明玄将手搭上一扇半掩着的雕花木门,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刺鼻的腥臭味道扑面而来。
      “你来了。”
      血腥味的源头,麒不语左手拿着解剖刀,而在他的面前,一具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赫然躺在桌子上。
      这具尸体的上半身早已被剔去了皮肉,露出森森白骨,而下半身浸泡在血污当中,干瘪的表皮塌陷下去,内脏淌出体外,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黑红色的血液从麒不语的指缝中流下,顺着桌沿滴到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惊愕之下,明玄的大脑一片空白,早已想不起来原本要说什么。
      麒不语面色平静,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在提取它的基因核。”
      “……”
      “不是你告诉我无色人和边缘兽的遗传信息存在于他们的骨血皮肉里吗?所以——只要我把这些基因淬取出来,炼成基因核…景凌…它就能够复活。”
      “我没有告诉过你…”
      面对沾满血污的麒不语,这声“师父”他叫不出口。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这样。”
      “为…为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将我的身体剖开,用容器分别放置我的骨骼、血液、肢体以及内脏,将基因…一点点地淬炼出来,然后变成一颗基因核…淬骨化形。
      ……
      简直太窒息了。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明玄实在难以想象麒不语竟然会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那样可怕的话…淬骨化形…哪怕在死去之后仍不得安息,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难道不是一种直击灵魂的惩罚吗?和被天敌撕碎吃掉有什么区别?!
      陌生的麒不语站起身,朝明玄走来。
      “你别过来!”
      明玄绝望地嘶吼。
      “怎么了?”
      “我不要被你解剖。”
      “化形重生,难道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他拼命地摇头。
      *04
      如果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师父麒不语,而不是一个无比熟悉的陌生人,哪怕将他生吞活剥,他都毫无怨言。
      正因为明玄深知现实中的麒不语绝不会做出这般难以理解的决定,所以他更加笃信自己看到的这个人绝不会是师父。
      “你是谁!”
      “陈麟。这个名字——不是你给我取的么?”
      陈麟…那是师父成为点灯人前的名字。
      “我——是谁?”
      直到此时,明玄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眼前的一切根本就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在某个时间节点的事,在他等待出生的时候,在陈麟成为麒不语前。
      我们…
      不,不是我,是他和了了,他们早就认识了 。
      “我的记忆壳告诉我,你今天很奇怪。”
      “你看着我啊,我到底是谁!”
      当委屈和醋意战胜了恐惧,明玄突然间不那么害怕了,他极力克制着想要哭泣的冲动,可泪水却在湿润的眼底打转,止不住地滑落脸颊。
      “你是了了。”
      只是短短几个字,却像一根尖锐的针,毫不留情地刺入明玄的心脏。
      了了…他…
      我不是他。
      “我…是你什么人?”
      他们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一起生活,一起…
      他的心在滴血。
      “你说话啊…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明玄眼圈通红,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质问陈麟道。
      “你说你是我师父。”
      陈麟就这么面色平静地看着明玄在他面前流泪、抓狂直到崩溃,他审视着明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如同一个僵直的死人,仿佛万事万物都与他无关。
      陈麟面色平静地看着明玄流泪、抓狂,直至崩溃。他就这么审视着明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如同在观看一出无聊的戏剧。
      明玄卑微地放声大哭。
      他害怕,怕这些前尘往事成为永远横亘在他和麒不语之间的心墙,同时,他疯狂地嫉妒着了了,嫉妒这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孔却能在几十年前就与麒不语朝夕相处的人。
      麒不语可以是陈麟,可以拥有两段感情,两个恋人,而他却只有麒不语,他无法容忍任何人抢占他在麒不语心中的位置,哪怕这个人是前世的自己。
      人总是这样,对于费尽心思才得到的东西,一旦拥有了,就再也容不得失去。
      “你爱我吗?”
      明玄顶着和了了一样的面孔,双膝跪地挪到陈麟面前,捧起桌子上那一团布满血窟窿的内脏,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腐烂的气味溢满鼻腔,他忍着生理上的不适感用力咀嚼,牙龈被划破了,新鲜的血液混合着粘稠发黑的液体一并被他吞咽下去,如同咽掉了一块满是棱角的石头,令他痛不欲生。
      对不起…师父…
      哪怕在幻境中…
      我也做不到坦然接受。
      “你在做什么!”
      “你——爱我吗?”
      明玄直视陈麟的双眼,试图透过他深邃的瞳孔中窥见他的本心——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情感流露。
      “我体会不到。”
      “你是否想要抱紧我,与我拥吻…在灯火摇曳之下缠绵悱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陈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东西我理解起来很困难,也不需要理解。”
      陈麟身上有着和麒不语一样的味道,是那种固执、自负且无比孤傲的味道,仿佛与这个世界若即若离,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很在意你的想法。”
      “你精神失常了。”
      冷冰冰的话语敲打在明玄头上。
      “我…”
      该怎么对他解释自己的身份呢?
      对于陈麟来说,他的世界里只有了了,明玄…还是个陌生人啊…
      “你是明玄。”
      明玄一抬头,发现陈麟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将脸凑过来了,不过他的面部扭曲成了根本不像正常人的样子,一只狭长的眼睛横在明玄面前,大的出奇。明玄身子一软,本能地向后倾去,他将手掌往地面按了一下,想要撑住地,可是手掌却摸了个空,紧接着,一如上次那般,他的身体迅速下坠,跌入无底洞中。
      “咳咳…咳…哦呕…”
      剧烈咳嗽的间隙,明玄心想着这次又会是什么场景呢。
      “明玄?”
      麒不语轻轻拍着他的背。
      “师…父…咳咳…”
      有个东西卡在他的喉咙里,怎么咳都咳不上来,想起在幻境里吃下去的死鸟,明玄又是一阵反胃。
      “慢点儿。”
      “你可以把他头朝下吊在树上。”文毅十分给力地建议道。
      这建议还不如不建议。
      “我把你吊在树上。”
      麒不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吓得文毅连忙闭嘴。
      “唔哦…咳咳…咳…师父,我…咳咳…好难受啊…”
      “别着急,慢慢来。”
      “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明玄张大嘴巴,半颗珠子从他嘴里滚了出来,紧接着,咳嗽终于得以缓解。
      “这是什么东西?”
      “永极丹。”麒不语捏着碎了大半的永极丹,说道。
      “你刚才有其他感觉吗?”
      “没有,就是很困…”
      明玄目光躲闪,怕被师父看出端倪,旋即心虚地低下了头。
      麒不语原以为林郎中已经将永极丹彻底粉碎了,没想到这不靠谱的家伙还留了一半永极丹在明玄体内。
      他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凛冽,阴鸷的双眼中透露出强烈的杀意。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胸腔起伏剧烈,散发出的威压仿佛能让空气凝固。
      “师父…你要去哪里?”
      “找姓林的算账。”
      “别去了…他既然敢骗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跑了。”
      明玄轻飘飘地地揪住了他的衣角。
      “师父,陪陪我,好吗?”
      他的力气本来就小,再加上刚经历了梦魇,吐出了永极丹,身体更是虚弱不堪,只要麒不语想,完全可以轻松地摆脱明玄。
      “有没有梦到什么?”看着明玄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麒不语怜惜地将他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明玄眨眨眼睛,故意躲开麒不语的目光: “…没有。”
      “真的?”
      “嗯。”
      主要是明玄这一觉睡的实在太长了,快到罗马的时候,他唤了好几次都没有将明玄唤醒,最后还是咳嗽咳醒的。现在他们已经在罗马附近的小镇安营扎寨,如果米奎尔他们没有骗人,明天就该是阿利亚的葬礼了。
      永极丹吐出体外,基因核也被粉碎掉了一部分,昏睡这么长时间,照理说他一定会在梦中经历些什么吧?
      “看来你太累了。”
      在理性和情感面前,麒不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明玄。
      他相信作为恋人,明玄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欺骗他。
      “明天的葬礼我和文毅去就好。”
      “那我呢?可是我想和你一起…”
      “不行。”
      “我要寻个地方,把你藏起来,让谁都找不到。”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拖你后腿的!”
      有了梦中可怕的经历,明玄更加依赖麒不语了。
      “不要说了,你刚吐出了永极丹,现在需要休息。听话。”
      “我真的没事…”
      为了让麒不语放心,明玄甚至站起来转圈儿跳了几下:“师父你看…我没事…”
      熟悉的疼痛感自丹田深处传来,明玄的脸色变了一下,不过这点细微的变化并没有被麒不语察觉出来。
      “听我的。”麒不语将他搂进怀里,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尖。明玄毛茸茸的耳朵柔软至极,细腻丝滑,触感极佳,挠得麒不语心痒。
      麒不语放慢语调:“我不希望有一天你成为我的软肋,所以我要先藏好你。”
      只要他们找不到你在哪就伤不了你,我也就没有软肋了…
      明玄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嗯?看来他很喜欢这个动作…还有这句话?
      虽然不太清楚究竟是自己的哪个行为让明玄一秒脸红的,但麒不语记下了这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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