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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part15.一日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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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
“是啊。”决明子目光下移到,毫不避讳地盯着御姊和嫣的**。“小…还是太小了…”
“你是无色人和纯血人族的混血,一定继承了来自双方的许多优点吧?如果你对自身的性能还不够了解的话,我可以帮你呦。”决明子恬不知耻地凑到御姊和嫣身边,伸长脖子,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很了解,谢谢。不需要。”御姊和嫣若无其事地狠狠踩了这位登徒子一脚。
“朋友,我以西溟执政的身份警告你,做好分内的事。否则我们现在就把你送去改造。”
“哦…哦。知道了,随便说几句而已。”
“走吧,我们回去。”阿利亚说着,挽住麒不语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
“他的话不一定可信。”
“我知道。”
不是不一定可信,而是一定不可信。
“所以在他翻译重要文件的时候一定要录音、扫描,然后带上去交给御姊和嫣。”阿利亚嘱咐道。
“这个我想到了。”
“那就好——诶,还有,不要告诉他关于叛乱的任何事,他这种人必定喜欢在我们关注的东西上做文章。”
不知怎的,阿利亚今天突然变得格外唠叨,纯血人族可没有老了会变得唠叨这种说法。
“知道了。”麒不语说。
变化永远是快于计划的。当详细周密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时,往往会给做出计划的人带来不小的打击。所以麒不语从来不会给自己规划那么多条条框框,路是笔直向前的,他要做的就是在走路的同时扫清所有障碍。
“还有呢?”
麒不语想让阿利亚一次性说完。
“嗯?我说完了。”
“好吧。”
原以为阿利亚又要故弄玄虚一番,没想到他将自己叫过来的只是为了重申一遍这些常识性问题。
当飞船再度降落在沙漠绿洲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对于尚未觉醒的纯血人族来说,他们刚刚经历了一个雾色氤氲的漫长夜晚。钟表并不能很确切记录时间的流逝,它将许多个相似的小时浓缩成一个晚上,黄昏和黎明站在时间轴的两端,在无形中被默默拉近,最终回到它们应该存在的位置。
这种感觉在麒不语看来有些陌生,甚至匪夷所思,但在纯血人族的世界里,它就是合理的。
麒不语轻车熟路地找到入口,让阿利亚、明玄、御姊和嫣和文毅先下去,最后一脚将决明子踹进洞里,轻捷地纵身一跃。
“开工吧,朋友们。”阿利亚拍掉身上的土。
“我在上面等你们。”御姊和嫣配合地说。
几天过去,桌面上的纸张氧化得更加严重了,决明子“啧”了一声,毫不吝惜地捏起一张快要裂掉的纸:“难道不需要先翻译它们吗?”
“不需要哦,这些已经有人翻译过了。”阿利亚意味深长。
“走吧。”
穿过层层阶梯,麒不语一行下到最底层。当初麒不语怀着敬畏与探索之情来到此处,渴求从故纸堆中寻找答案,最终无功而返。而此行他们带来了无色人翻译者,这就意味着一定会有答案诞生,无论这个答案是不是他所期望的。
其实很多时候越接近真相人就会变得越释然,因为这时已经没什么选择的权利了,没有人会在即将到达终点时前功尽弃。
“这是一些做实验的图纸,你看这张图,是不是有点神似机甲人?”决明子的手上是一本图文并茂的书,书页是被某种凝胶装订在一起的,现在早已散了架,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印刻着古东极文字,许多抽象的图片嵌套在文字中间。
不同于现代人在视屏上呈现出的三维图像,古人更加注重结构,喜欢将重要的零件接口描绘出来,因此在离开文字释义的情况下,只有凭借超凡的想象力,将这些插图拼凑想象,才能大致猜出整体面貌。
“天哪——两千年前我们就已经开始研究机甲人了,哦…当时我们还不叫无色人,叫做‘人类’。”
人——类。
难道两千年前人是一个大类,纯血人和无色人都属于大类中的小类?
“就是你给我的那张胶纸嘛——上面写着‘人类再生复制人研究所’。”决明子以为麒不语忘了,提醒道。
“这是复制人吗?”阿利亚指着那张抽象的解构图,问道。
“必然是的。他们就是研究这个的。”
画满图纸的研究材料遍布最下面三层,而越往上纸张就越多,里面的文字也更加丰富,甚至充斥着大量古西溟字。
“这些都是他们的研究日志,记录了他们的研究进度,不过写这本日志的人贼啦啰嗦,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往上面记。”
决明子将看过的资料全堆在了桌子上,不耐烦地翻开下一本。
“我说——这里恐怕全都是一些无营养的废纸,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有什么意义?”
“那么你觉得被黑郎中解剖和翻译材料哪个更有意义呢?”阿利亚说。
“切。”为了保命,决明子不得不重新将注意力凝聚到文字上,这次他只浏览了几秒,脸色瞬间就变,他难以置信地往后翻了几页,然后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文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
“发现什么了?”
“你是西溟执政,对吧?”再次开口时,决明子连声调都变了。
“你的记忆力有些差啊,朋友,我在几个小时前就告诉过你。”
“有什么可以证明?”
“嘶…我还从来没有向无色人证明过呢。”阿利亚作思考状:“算了,直接说你想要什么吧。”
“这本书!”决明子颤抖地举起手中的书,在众人的目光下快步向前走去,最后站到了安全出口旁的台阶上:“这上面记录着有关纯血人族的东西,你们肯定很想知道吧?!”
“我们…”
“不,我们一点都不想知道。”阿利亚打断麒不语的话,满不在意道:“我们知道自己源自哪里,不需要这东西。”
“呵,你们那是假的。”
“嚯!原来是这样!”阿利亚故作吃惊,睁大了眼睛:“那真的是什么呢?”
“就在这本书上。”
决明子已经做好了和麒不语一行谈条件的准备,只要他们对书中秘而不宣的内容产生兴趣,他就可以借此大赚一笔。
“亲爱的,那就请你讲一讲吧,否则我们只能遗憾地认为你在故弄玄虚。”
“我凭什么给你们讲?!你们连最基本的要求都不满足我,还给我捅刀子,呸,越想知道我越不让你知道!”
“这样啊,那只能请观察者翻译了。”
“哈哈哈这里无氧,她下不来,书也弄不上去。”决明子得意道。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麒不语说话的同时,青玉剑出鞘,直指决明子的方向,决明子吓得手指一抖,书本应声落地,被离他最近存在感最低的文毅顺手捡了起来。
*02
“你干什么?!还给我!凭什么抢我的东西!”决明子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狗急跳墙。奈何文毅将书举到高处,饶是他怎么着急都没用,只能干跺脚。
“就抢了。有什么问题吗?”麒不语将青玉剑收回去,说道。
“毕竟我是西溟执政,如果你积极配合,我一定会尽量满足你,这样说算不算给你吃了颗定心丸?当然,如果你执意闹下去,我也只能让他把这本书的内容扫描咯,让楼上那个女孩翻译。”
“扫…扫描?”
“嚯,我忘记了,你还不知道扫描是什么东西…该死。”
“这才到第八层,没有了我,楼上那些纸上写的什么你们照样不会知道!”语毕,决明子邪笑:“有本事你就把所有文字全扫描一遍!”
“算啦算啦,成交。谁叫我我脾气好呢。”阿利亚大度地摆摆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决明子伸出一根手指:“你至少满足我一个要求,现在!”
“这么着急吗?”
“谁知道你会不会反悔呢。”
麒不语真想把他劈成两段。
“本来还想等等呢…”
麒不语听到阿利亚嘀咕了一句。
“你过来。”阿利亚唤起激光视屏,调出西溟大洲服役人员数据库。
“我申请把你调离东极,你来我的麾下服役,待遇等同于私人助手。”
决明子两眼放光:“真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陈麟,这句话是这么说对吧?”
杀意潜藏在他的笑容里。
对于终日在巢城中嗜血而生的点灯人,麒不语对杀意的感知最为敏感。哪怕面前这个人满脸堆笑,说出的话有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诚意。
“师父…我们真的要由着他吗?”
“由着。”
不管明玄所指的“他”是决明子还是阿利亚,麒不语
决明子一路小跑过来的时候,阿利亚手中已经多了一根可伸缩光纤,光纤脱手,径直套上决明子的脚腕,决明子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地向后摔倒,被收缩的光纤拖着在地上滑行,又硬又涩的地面摩擦着他的衣服,很快就将那粗制滥造的布料磨破了,在地上留下一道血印子。任由决明子鬼哭狼嚎,阿利亚拖拽的速度依旧不减。
“唔啊啊啊啊啊!”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看你走的太慢了,本想帮帮你来着。”阿利亚非常绅士地弯腰伸出手,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用夸张的语调道:“朋友,请让我扶你起来。”
真能给自己加戏。
人狠话不多的麒不语发出无声吐槽。
“救…救命啊!!!我是乱说的,不要杀我啊啊啊啊!”
决明子身下多了一滩淡黄色的液体。
“你不用他翻译了?!差不多得了。”
刀尖离决明子只剩一厘米的时候,麒不语不耐烦地说。
阿利亚拽紧光纤的动作应声而停,他的眼神中露出几分不安,皱眉瞥了一眼尚在远处的文毅,对麒不语轻轻摇头。
也是趁此机会,躺倒在地的决明子突然反击,他双手攥紧光纤,借阿利亚的力量让自己直起身,诡异地咯咯笑着,利用自己的优势不停地从嘴里吐出黑烟。
他的肢体被改造过,力气远大于普通人,虽然手心被光纤上带尖的颗粒磨得得哗哗流血,可他就像感受不到一样,疯狂地抢夺着光纤,往阿利亚身上缠。
见此情形,文毅伸手就要去拔悬挂在腰间的佩剑,可惜他并不精通剑术,也不常用冷兵器,愣是半天没拔出来。
“别过来!”
阿利亚对文毅吼道。
“你也别过来,我能应付得来。”
麒不语站着没动。
……
执政意味着什么呢?
那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是每一个纯血人族梦想中的巅峰。
可惜阿利亚没有羡慕的机会,因为他从来都是那个被别人仰望的人。
许多年前,一位西溟商人在医馆里转动轮盘,从一千零八十多种身份中为他的后代Toland·Allia抽取到了【执政】。
所以,阿利亚一过监护期就坐上了执政的位置,不是他选择做执政,而是规则从数万个新生儿里选择了他,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意愿,甚至他自己。
新生儿一旦抽取了初始身份,他的记忆壳里就会被植入和身份有关的各种知识,因此无论如何阿利亚都是一位合格的执政。
功成名就的执政长官决定以一场旅行来结束自己政绩斐然的一生,他会在最美好的地方选择一位郎中为自己执行安乐死,和所有纯血人族一样。
从庄严神圣的罗马大教堂出发,北上观览挪威峡湾,听破碎的冰川讲述古老年代的故事,温热的沙尘驱散侵入鼻腔的冷气,无边无际的沙漠如同平铺在地球表面的毛毯。飞船在广阔的东极大陆遨游,渺小得就像空气中的一粒微尘。在长安城,阿利亚见识到了独属于东方大都会的盛世万象,傍晚来临时,云楼顶端镶嵌的那颗星星总会比天空中的星星更加夺目。
阿利亚拜会了云楼的设计者,这个多才多艺的建筑师竟同时是长安城的军长。临走前,阿利亚和文毅交换了礼物,因为他觉得文毅柔顺笔直的头发和他手上的光纤很相称。最后阿利亚忽然想起东极大陆先知们的居所——空羽之境。
四十多年前阿利亚曾在这里偶遇过一位自称了了的怪人。
了了告诉阿利亚他不是先知。
可是阿利亚不信。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先知才会居住在空羽之境。
了了又说阿利亚和他见过的纯血人族很不一样。
阿利亚只觉得这种搭讪方式太老了。
虽然了了说的话都很莫名其妙,但阿利亚唯独记住了一件事儿:重复可以唤醒遗忘的记忆。
不断重复真的能唤醒记忆吗?
他想在临死前再去一次空羽之境。告诉那个叫了了的先知,自己直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他说的那些话。
尽管阿利亚已经不记得当初他和了了讨论过什么了。
光线逐渐变得昏暗,阿利亚凭着残缺不全的记忆穿梭在青纱帐中,却再难找到进入山门的路。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视屏上移动的蓝色光标代表他的位置,而闪烁的红点则是空羽之境,当两种颜色彻底重合,阿利亚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
重复可以唤醒遗忘的记忆。
真的吗?
如果试一试…
阿利亚试图在记忆里那条曲径通幽的小道中追上多年前的自己,然而那个背影越变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怎么就…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因为我的记忆力变差了,忘记了太多事。
昨天统帅递上来修缮布防系统的申请令,为什么要同意呢?
…因为我应该按照记忆壳中的知识储备来处理政务。
可是哪有那么多应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死搬硬套的东西就一定对么…
可是我为什么要死搬硬套呢?
可是…
有太多的可是了。
在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我行尸走肉般地活着,机械地依靠数据库…死板地处理着政务…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阿利亚麻木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追溯过往的记忆。
到底是为什么…
我的记忆壳究竟属于谁?
他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限制了他的思维,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从源头紧紧地扼住了他的灵魂。
如果那个叫了了的道士还活着,能解释得了这个问题吗?
不。道人早就解释过了,只可惜那时自己还没有觉醒,听不懂道人在说些什么。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阿利亚木然地站在丛林尽头。
可笑的是他活了将近两百年,只有最后一年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一年的时间。
还够。
……
还够吗?
没有路,意味着你可以选择任何一个方向。
*03
……
“呼——呼…”阿利亚吃力地和决明子搏斗着,额头上渗出了许多汗。文毅实在看不下去了,向前挪了几步,想要过去帮忙。
“别过去。”麒不语说。
“他是西溟执政,这点小事自己能解决。你先扫描书上的内容,我们一会儿去楼上看看。”
“谢谢…”
灰头土脸的阿利亚勉强挤出一丝笑。
决明子吐出的黑烟非常干扰视线,而对付他的最佳方式就是摁住他的胳膊,瞅准时机用光纤缠上他的脖子,用力一拽,足以毙命。
就算经过了改造后的决明子力气再大,也改变不了骨头脆弱的事实,在强大的压力下,无色人的骨骼很容易被折断。
如果纯血人族的记忆壳中没有载入数据库…如果规则没有引导他们选择最优方案…
面对天灾人祸时,他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麒不语又上了一层。
事实上,如果深剖决明子的话,还是能得出很多有用信息的。
其一,御姊和嫣不愿多讲是因为她有着自己的立场和理由,而决明子完全是个拿好处办事的无赖,没什么信仰,他坐地起价必然是百分百确定那本书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无论麒不语还是阿利亚,此行都没有向决明子透露过任何意图,他哪儿来的自信?
唯一可能泄露线索的就是那张氧化的胶纸,决明子说上面的文字翻译过来就是“人类复制人研究所”,而御姊和嫣在看到文稿时也同样提到了研究所,所以在这句话的翻译上,他是没有骗人的。
其二,他们在最下面几层找到了图纸,如果将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在记忆壳中重构,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模型,那么决明子两千年前无色人研究的机甲人外形和现在的机甲人很像。
复制人、机甲人、立场、不能说的秘密…
如果这个秘密公之于众的话,极有可能挑起纯血人族和无色人族的争斗,会是什么呢?
“陈麟!”
阿利亚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抹掉溅在脸上的血渍。
“解决了?”
“嗯。”阿利亚长舒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心情愉悦道。
“你把他杀了。”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会像你说的那样,把他绑起来卖给鬼市那帮人。”麒不语打趣道。
“他太沉了,还得想办法把他弄上去,实在不合算…怎么样?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我这里有几个关键词,你试试如果把它们联系起来,可以得出什么。”
麒不语将活跃在自己记忆壳里的那些关键词说给阿利亚,尽管阿利亚不怎么靠谱,但他此刻他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应该能提供一些方向。
“我倒是能根据你给的词写出一首诗。”酝酿片刻,阿利亚挺直身体,闭上双眼,伸出胳膊,夸张地张开嘴巴,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麒不语等他开口。
“嚯,你怎么不制止我了?我还等着你让我闭嘴呢。”
“赶紧说。”
“黄昏堙于暮海,灯光从云层坠落。
当你归来的时刻,我将别无去处。”
灯光,太阳。
无色人,复制人…
你好,我的陌生人。
我的。
陌生人。
“这首诗怎么样?”阿利亚满意地问道。
“我明白了。”
为什么两千年前的古人会留下东极文字,为什么留言的人会用自相矛盾地用了“我的”和“陌生人”这两个描述词,为什么这里的大量文字都在讲如何制造机甲人,为什么明明是无色人的研究基地,却处处防着自己的同类…
麒不语已经能隐隐猜究竟是谁留下了这些东西。
最早使用东极字的人,身为无色人族却只能寄希望于纯血人族,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缔造纯血人族的人!
如果这么说难以理解的话,那就把纯血人族换成复制人。
难怪御姊和嫣对此讳莫如深,决明子坐地起价,他们都知道没有纯血人族会在听完这个秘密后依旧无动于衷,一旦纯血人族是无色人的复制品这件事公之于众,后果将不堪设想。
麒不语非常理解御姊和嫣在介怀什么。毕竟他和阿利亚,是世界上唯二的觉醒者,不受规则限制,一旦他们对这个信息利用不慎,或者阿利亚简单粗暴地向他的下层下达肃清无色人族的指令,那么无色人就算是彻底完了。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去过的地方远比你想象的要多。”阿利亚说:“大概有五十年了吧,当时这里环境还不错,起码荒漠化的还不是那么厉害。”
“那你…”你是怎么确定先知所说的沙漠绿洲指的就是这里?
“啊哈,你终于想起问我这个了。”阿利亚似乎知道麒不语想问什么,于是说道:“一年前我决定进行一趟死亡之旅,我经过了许多地方,但当你对我提到沙漠绿洲时,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里——可能是偶然吧。”
“你就是在那次旅行中觉醒的?”
“聪明!还遇到了我的挚爱~”
阿利亚的精神气儿还行,完全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但他挠头发的时候,麒不语无意看到体检器上的数字已经开始按秒计算了。
“纯血人族诞生于两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其实是人类研究出的复制人。”麒不语不由得加快了语速。
“嚯,看来我的诗很应情应景。”
“那场叛乱的原因尚未可知,但将这栋楼沉入地下并且设置多重安保设施的人对我们没有敌意,应该是缔造我们的人或者我们的祖先…”
“停!你语速这么快,我都来不及反应呢。”
你没有时间了。
“话说,你就不想对我说点告别的话吗?”阿利亚扬起嘴角,从容问道。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麒不语很想把自己推测出的一切都告诉阿利亚,至少不要让他带着遗憾离去,至于告别的话…
“其实对我来说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选择了一位相当可靠的继承人,你的时间还很充裕,能够把调查进行到底。”
“还记得我在斯洛镇对你说的话吗?我此行的目的只是请你帮我记录死亡。”
体检器上的数字从三位数降到两位数。
“要把文毅叫过来吗?”
“没有必要。”
“诗?”
“什么诗?”
“你让我在你的葬礼上循环播放的诗。”
“哦——坏了,忘记准备了。”阿利亚作懊恼状:“我看刚才那首即兴发挥的诗就很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只能说…不敢恭维。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通往永恒的过程。”阿利亚感慨。
“这是你的看法?”
“《圣经》上说的。”
“快到时间了。”
“叫你的小徒弟看着点文毅,不要让他过来。”
二十…十九…十八…
“害怕吗?”
“我有点兴奋。毕竟我马上就要通向永恒了。”
三…二…一。
没有反应。
“嗯?这是——坏了?还是不准?”阿利亚一脸懵地看着自己的胳膊。
“嚯!白煽情了。”
*04
阿利亚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眼体检器右下角用来记录时间的数字。
十点五十八分零六秒。
这是东八区的区时。
“记住这个时间。”
“怎么讲?”麒不语瞬间就明白了阿利亚的意思,他想用时差来推测出一些东西,可这无异于用一个谬误推翻另一个谬误。
这种想法太荒谬了。
“这要看你咯。多记点东西总没有什么坏处。”
……
“我就说吧,不要太迷信体检器,既然觉醒者都可以出现,那么——这个世界出现任何反常我们都不应该感到意外。”阿利亚颇为乐观地拍了拍麒不语的肩膀,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即将送别朋友的人。
“那算不上迷信,人要懂得未雨绸缪。”
虽然麒不语很少做到未雨绸缪。
“其实有时候我真挺羡慕无色人的,至少他们死了能留下一具躯体,亲朋好友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记住他、怀念他,哪像我们纯血人族,葬礼办完就算彻底结束了,死亡——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忘,文毅更不会。”
“文毅…他么?陈麟,你又在用无色人的方式思考问题哦。”
不管怎么说,文毅都只是一个尚未觉醒的纯血人,基因决定了他必然会将感情看的很淡很淡。
“重要吗?你不也在像无色人一样多愁善感吗?”
“帮我照顾好文毅,他太单纯了,容易挨欺负。拜托啦!”
“没问题。你不说我也会看好他。”
“这么说吧,陈麟,虽然你有着自恋、自负、固执等无数缺点,但——我不后悔在旅途中交到你这个朋友。”
又来…
麒不语颔首扶额,无奈地摇摇头。
而当他再度抬起头时,视线范围里不见了金发碧眼的阿利亚,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黑色固液混合态,血液化为深黑色的液体钻进残损的躯壳中,将骨骼包裹,最后溶解,生出许多气泡。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坍塌着,沸腾的黏腻胶水源源不断地从器官里汩汩喷出,将地面镀成黑色。
“时…间…”
他的胳膊刚刚举起一半就被黑色的血液腐蚀殆尽了。
时间差!
虽然麒不语不理解阿利亚执意要他记下时间差有什么用处,但那毕竟是阿利亚临终交代的,他还是照做了。
十一点十二分二十三秒。
阿利亚现在这个样子非常像他在匣城里遇到的御姊崇襄,只不过御姊崇襄变成溶液是由于受了致命的伤,只能靠特殊方法续命,而阿利亚却属于自然死亡。
十一点十二分二十九秒。
从人形到完全失去形态变成一滩粘稠的液体只用了六秒钟时间,液体流向地势低洼的地方,将里面浸泡着的基因核裸露出来。
麒不语捡起他的基因核,用袖子擦干净。
“文毅!文毅!”
正在扫描资料的文毅闻声而来,身后跟着的是麒不语的小徒弟明玄。
“他呢?”
文毅环视四周,没有发现要找的人,表情有些失望。
“在这儿。”麒不语伸出手,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基因核,如今这位“疯疯癫癫”的吟游诗人已经变成了一颗圆溜溜的基因核。
“那是什么?”
文毅并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回应麒不语的话,他兀自蹲下身,将手指蘸进那一滩粘液当中。
“是纯血人族死后的样子。”麒不语回答。
“阿利亚…死了?”
文毅神情落寞地站起来,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脚步虚浮,仿佛被什么怪物吸走了精魄。
“阿利亚死了?”
他皱着眉,用求证的目光看向麒不语。
“对。他死了。”
麒不语的话就像一张死亡宣判书,让文毅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对于他的死…我感到很伤心。”
纯血人族能复制得了无色人的情绪,却不知这些情绪从何而来。
文毅什么都没有说,他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有模有样地给那滩液体围好,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梯。
也许应该留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麒不语心想。
“你们刚才还扫描了什么?”
麒不语没有马上跟过去,问明玄道。
“这本儿。”
又是一本日志?
纸册的破损程度更加严重,上面的字体也略显生涩,所以麒不语猜测它的年代应该早于上一本。虽然麒不语看不懂古东极字,但他能肯定的是,这两本日志完全出自同一人之手。
“为什么录入了这个?”
“哦…因为我们看过了,那一层除了研究图纸和参考书以外只有这本不一样。”
两本日志?
难道只有这些吗?
“走,我们先上去。”
……
“麒不语老爷,你们回来了。结果如何?”
御姊和嫣同平时一样礼貌,说不上有多么热情。麒不语注意到她根本没有打算开口问阿利亚和决明子去了哪里,似乎对阿利亚的离去并不意外。
“我们在下面找到了两本日志,想请你翻译。”
“可是…”
麒不语想到了御姊和嫣一定会用之前的理由搪塞他,于是他赶在御姊和嫣说出理由前便接下去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瞒着我???
想到这儿,明玄的心都快要碎了。
“这里曾经是个研究所,是人类研究复制人的。我们就是那批复制人的后代,纯血人族所谓的历史都是假的,说不准也是复制了你们的历史。
“你的担心情有可原。毕竟上层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的出身?他们只会对无色人赶尽杀绝。”
御姊和嫣顿时收敛了笑意,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眼睛直直地盯着麒不语。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说。
“说这些的目的不是威胁你,而是为了让你相信我。”麒不语说:“如果我真想与你为敌,我会先用这些线索把上层吸引过来,以执政和三省统帅的实力,找到愿意配合的无色人翻译者不难。”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只有将两千年前那场叛乱彻底弄清楚才能做出判断,但是我非常痛恨为了逃避真相去滥杀无辜的行为。”
尽管御姊和嫣有着丰富的知识储备,但麒不语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处境,毕竟无色人族从本质上弱于纯血人族,因此就算对方搬来了救兵,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