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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虔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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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浓重,天还未亮,宫门前萦绕着一层淡白色薄雾。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江唯梦脸上,她虽然没说话,但眉眼明显松快许多。
秋霜竟默默松了口气,嘴角不由得真心实意往上翘了翘,心想等今日事了,定要将这个好消息说给皇后娘娘听。
宸王殿下兴许只是不像陛下那样细心,不大会疼人,可对王妃,也是真心关切的。
秋霜掩唇,声音听上去虽还很庄重,可盖不住其中笑意,“佛诞大典每年都有,从皇城到京郊,有数千金吾卫相护。”
金吾卫可都是宸王一手练出来的,交给他们的护卫之事从未出过问题,但王爷看样子还是不放心。
脸颊沁出热意,江唯梦不好说什么,她轻咳一声,维持着端庄模样,“走吧,别误了大典开始的时辰。”
几人恭声应是,晨光殿外准备了轿辇——从此处至皇城宫门还有些路,车马都备在宫门处。
坐上轿辇时,江唯梦发现那侍卫没跟过来,不过想起他们之前神出鬼没的样子,她也没好奇。
他们是郁思行的心腹,都有些额外神通,既受了郁思行命令,待会自己会跟上来的。
没曾想临上车时,那驾马的车夫转过脸来,竟就是那侍卫。
江唯梦哑然失笑,“你们倒真是好本事,这手脚够快的。”
侍卫露出一张讨喜的笑脸,“王妃谬赞了,在王爷跟前做事,总得有些能耐不是。”
侍卫名叫去冬,车技娴熟,江唯梦坐在车上,竟不觉得颠簸。
她从前也去过护国寺,记得那次路途颠得身子都坐不直,她强忍不适,回去都只能趴着睡觉。
佛诞大典是护国寺一年事务中的重中之重,她们来得够早了,山门之下一辆权贵的车马都没停,但石阶上已有僧人手持佛珠等候了。
看见皇家龙纹,监寺慧岸连忙上前迎接,江唯梦踩着绣凳下车,遥遥双手合十,“慧岸大师。”
慧岸宣了声佛号,笑得和大殿里的弥勒佛一样,“王妃来得这样早,实在辛苦,佛祖会保佑王妃心想事成的。”
话里谄媚之意遮掩不住,江唯梦心头漫上不喜,她并未接话,只客气回礼道:“大师也辛苦。”
慧岸看出什么,眼中笑意淡了淡,他唤来小沙弥,领着江唯梦往后殿走。
因着每年佛诞大典过来的人都不少,所以护国寺专门布置了房间,能入这间禅房的都是王公家眷。
等了约莫两刻钟,第一位权贵家眷也到了,江唯梦看着她的脸,瞳孔有一瞬剧烈颤动起来。
她原先不大会认人,但这三年已经治好了这毛病,况且眼前人容貌极盛,就算是不认人,她也能记住。
这是方家的女儿,名唤方梨,是那位传闻中才比谢女的方韫,同父异母的妹妹。
秋霜敏锐察觉到江唯梦的退避之意,也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怎么今日来的头一个就是方家人,她还未与人结伴。
方家二子二女虽非同母所生,感情却非常好,为京中人称道。
方首辅的续弦乃是他恩师之女,是满京城出了名的贤德。
当年方首辅考完会试京中有人惜才,亲自为他授业,后来方首辅进士及第,那人想将爱女下嫁,被方首辅出言拒绝,他毅然迎娶同村青梅为妻。
只可惜天不假年,先头那位首辅夫人身体孱弱,生下一女后更是常年缠绵病榻,在方韫四岁时撒手人寰。
方首辅后来才得知,恩师之女当年对他一见倾心,这么多年都未许婚,仍然痴守在闺阁之中。
恩师病重临终前再次开口托付,他不忍再拒绝,迎娶人入府。
续弦夫人嫁进去后将方韫视如己出,十分疼爱,方首辅将方韫远嫁江南时,这位对首辅素来千依百顺的女子,与夫君吵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架。
这位小小姐之前数次与江唯梦相遇,脸色都很难看。
秋霜心里七上八下起来,进了护国寺她头一次真心祷告起来,只盼着这位娇蛮贵女,可别在这样的场合发脾气。
尤其自己待会还要离开……
秋霜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见禅房门口冒出来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小沙弥手持佛珠,看见屋内坐着神仙妃子一样的贵女,说话都有些结巴。
好在生长在国寺之内,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小沙弥环顾一圈,精准找到了秋霜,他讨好一笑,双手合十道:“姑姑,住持有请。”
秋霜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烦请小师父禀告住持,我即刻就来。”
秋霜面向江唯梦,微微低头,“王妃请在此处稍等,您今日代表皇家出面,万不可出什么差错。”
江唯梦愣怔片刻,继而反应过来,这话是说给方梨听的。
她安抚一笑,神色淡然间自显威严,“姑姑尽管过去,我能处理。”
秋霜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江唯梦与方梨相对而坐,过了好一会儿,方梨先沉不住气,没忍住出了声。
禅房里没有别人在,方梨上下打量了江唯梦一番,神色变幻莫测,时而讥讽,时而愤怒。
方梨沉声道:“上次齐国公府一别,多日未见,王妃安好?”
提起齐国公府,江唯梦身体一僵,她不可抑制想起那天偷听到的话,眼下又由方家女提起,她不得不联想起来……
但她神色如常,淡笑应道:“劳方姑娘挂心,一切安好。”
她越游刃有余,方梨心里就越愤恨,明明江唯梦过的日子,原本都是属于她家长姐的!
她占了人家的生活,怎能如此心安理得?
想到长姐得知父亲为她定下江南婚事时骤然黯淡的脸,方梨就忍不住想逼问江唯梦,但想到出门前二兄的叮嘱,她只能忍下些许。
方梨僵着笑脸,声音里颇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可我怎么见着,王妃眼下有些青黑,怕是没有歇息好吧。”
她意有所指,江唯梦却没上当。
像是轻巧揭过一件不起眼的旧事,她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随意的埋怨,“这几日要筹备佛诞大典,每日的确睡不了几个时辰。”
往年这桩大事都是皇后娘娘亲自率诸命妇来做,今年却换做了江唯梦,方梨猜到背后意思,脸又黑了些。
太后真的这么喜欢这个儿媳吗?哪怕她举止不雅,更兼三年无子,也对她毫无意见?
不过想到长姐马上就要回京,想到父亲在母亲面前许下的承诺,还有王爷对父亲谦和知礼的态度,方梨觉得梗在喉口那点恶气也没那么难咽下去了。
“护国寺三个月前新起了一座观音像,”方梨话头一转,“据说求子十分灵验,在京城内颇负盛名,王妃可以拜拜。”
锦萝露出不可思议的愤怒眼神,一个“你”字就要脱口而出,被江唯梦死死按住手。
江唯梦脸色依旧未变,“多谢方姑娘好意,我记住了,不过,方姑娘毕竟云英未嫁,竟然毫无顾忌言及子嗣之事,怕是有些不好。”
方梨脸色骤变,倏然站起身来,但不知想起什么,她一个人气了一会,忽然又坐下了。
方梨嘴角微微上翘,紧盯着江唯梦的双眼里却只有凉意,“王妃说的是。”
她只上前刺了一下就收手,反倒让江唯梦心头萌生些许不安。
二人不再争执,没过一会,几位国公夫人协伴进了禅房。
看见禅房里坐着的竟是这两人,几位国公夫人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微妙。
为首的齐国公夫人是个妙人,脸上常带着笑,十分会调和难堪场面。
笑声比话语先到,她弯着眉眼:“王妃来得这样早,方家丫头也来得早,可见是我们惫懒。”
江唯梦笑道:“李夫人说的哪里话,不过先到半刻钟而已。”
有齐国公夫人说话,气氛明显松快起来,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起京中新近趣事,脸上倒都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
待日头高升,领路的小沙弥推门而入,他深深低头,“阿弥陀佛,大典已做好了准备,诸位施主可以前往大雄宝殿了。”
江唯梦是亲王妃,自然走在前头,大典每年都办,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说是礼佛,其实她们要做的也只有一点功夫。
贵人们皮肉精细,护国寺哪敢让她们像真的僧人那样苦修一整日。
住持站在佛像脚下,身披袈裟,被盘得发亮的佛珠从他左手上一颗颗落下去。
木台上摆着经文,住持轻缓规律敲击着木鱼,朗声一句句念出梵语。
江唯梦听不懂,此刻也无暇听了。
她手拈三支清香,跪在蒲团之上,两只眼睛紧紧闭着,像在虔心祈祷。
旁人都说这是许愿的好时候,江唯梦原本也都想好了要在佛前许什么愿。
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跟郁思行的孩子,无论男女。
但不知为何,此刻真跪在佛前,四下也无杂音,她心头却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她现下身体是能怀胎的,老太医甚至断言说包她三年抱两,小世子和小郡主都不在话下。
初成婚那会太医为她诊脉,说她身子不好,需要先慢慢温养,而后再辅劲凶猛补药。
一月前,她的身子就已然可以承受那味猛药了,服药后,小腹常有热流涌过,手脚也不似先前那样冰凉,老太医三日前给她号脉脸上都笑出了褶子。
赵嬷嬷常说,有了孩儿的夫妻和没有孩儿的夫妻是不一样的,有了孩儿,夫妻恩爱会更胜从前。
江唯梦想起这句话,心头有个声音在低声疑问。
是从前就有恩爱的夫妻,才会更胜从前……
若是夫妻之间冷漠如冰,连敦伦之时肌肤相贴都捂不热心口,有了孩儿,就会对彼此心生爱怜么?
忽然一个声音又哀急地反驳起来,哪里冷漠如冰,郁思行只是性子淡漠,待谁都不热忱。
可她是他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今日他不还忧心金吾卫护卫不当,把随身的影卫都派来保护她了么。
是了……江唯梦僵硬的肩膀倏然松懈不少,香灰滚落在地,她望着香柱上的莲花印记,忍着羞怯庄重地拜了下去。
她想要一个孩儿,若是佛祖不责怪她贪心,那就赐给她两个吧,一个男孩,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