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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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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师妹认真的目光注视着这几位师兄弟。
自失忆后,她的气质仿佛都变得沉静了不少,有时会让人觉得就像是彻头彻尾地换了一个人。
她问道;“你们身上都带了些什么药?”
所有人都实诚地将储物袋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他们的历练即将结束,本是要返程,此刻所剩的已经不多。
好在东翻西找后,里面还有一粒被遗落的保命丹药。
徐师妹半蹲下身来,几个人都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动作。
但她的医术也就一般,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手起刀落间,利落地将被血黏住的衣物,露出青年的腰身。
那片模糊的血肉之上萦绕着沉沉的黑气,凸起的黑色经络朝胸口蔓延上去,几近心肺。仔细看,他的肌肤上还有被火烧灼过的痕迹。
徐师妹将药破成粉末,掐着陈师弟的下巴灌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要为他封住心脉。
“护法。”
几人围坐一圈,打坐在陈师弟四周,顿时灵力的光芒齐聚在他身上,为他压制魔气的蔓延。
“大夫来了!”
这时冯苔拉着老大夫急匆匆赶来,却看到这一幕,顿时被这些术法所吸引,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冯苔这才有机会仔细看清这几人的面容。
这些人大多都穿着类似的藕荷色衣装,长衣席地,头顶莲花云纹发冠,面貌本该丰神俊朗,但此时已被大雨浇落得七倒八歪。但他们已顾不得身上的狼狈感,个个神色凝重,额头上冒出汗珠,和未干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将发丝粘连在脸上。
只有处在正中心的二人,一个套着湿漉漉的黑斗篷,单膝半蹲在地,一个白衣宽袖已被血染成黑红,在灵力的加持下虚虚居中盘腿坐着,显得与众不同。
但是白衣修士体内的魔气还在向上攀升,他们功力不够,压不住。在与灵力的对抗下,甚至魔气也从血肉中钻出,化作一团团如幽灵般的黑色雾气环绕在四周。
徐师妹眉目间肃然微蹙,她在观察伤势。
伤口太深,且面积大,想要把被污染的腐肉全部挖掉根除尽基本不可能。
她一思索,咬破手指,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拿出一粒其他人从未见过的丹药,其色紫红,只有丁点儿大小。
旁边那温和相貌的修士不知她这药是从何而来,刚想要制止她:“徐师妹,这是......”
师门给的保命丹被她喂了,他们没有意见,可是不知名的丹药怎能乱吃,哪怕无毒,许多药性都可能相冲。
但徐师妹可不听他的话,她的动作极快,让其他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红润的指心落在白衣修士的苍白的下唇上,碰到了一点湿腻,随后毫不犹豫地将药喂下去。丹药落至腹中的一刻,其中蕴含的灵力迸发,白衣修士当即吐了她一手鲜血,显得那张俊美如玉一般的脸更加惨白,在朦胧的视线下几近透明。
而当冯苔看到这一幕时,他的心也跟着心揪起来,紧张的气氛令他下意识握紧了手掌,掌心冒出了如空气一般潮湿的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呼之欲出。
徐师妹的目光落向那一手鲜血淋漓中,心想,好在药没被他吐出来。
药是师兄给她的,师兄说:“此药名为却邪,药性刚烈。但若有一日,你无法抵御魔气侵袭时,服下此丹后后,可保两月肉身不会被魔气吞噬。”
只要她能在这期间回到宗门中,师兄就有解救之法。
这是师兄给她留的退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人命要紧。
果不其然,在白衣修士服食下丹药后,身体经络里的黑色缓慢地向下回褪去,渐而透出正常的淡青色。
一刻钟后,魔气最终积聚在一处,形成一个内丹大小的黑丹。
众人见到,则是在心里奇道:竟然真的有用!
魔气被压下去后,白衣修士竟然在这时恢复了一点意识,微微睁开了眼,朝前看的眼神空茫,嘴唇被残血浸染得红艳艳。
他只睁眼了一瞬,却又旋即再次昏厥了过去,半坐的身体向前倾倒落在徐师妹的肩身上,掉入她的怀里。
人倒下来的一刻,这具贴过来的身体极为冰凉,让徐师妹也是一愣。她从未与人这般靠近过,一时间觉得有些别扭。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事物吸引去。在白衣修士清醒倒下的一瞬,眨眼间,黑气却似乎在反被他的血肉经络吞噬掉。
这时徐师妹还没能看真切,她把人扶开,再看去时依旧是一团浓稠的黑雾凝聚在他体内。
她只是奇怪,是她看错了吗?
但容不得她纠结,他的伤口再不处理恐怕要失血过多而亡。
其他修士从她手中将人接过去。
她站起身将位置让出来,对等候多时的老大夫道:“劳烦您为他包扎止血。”
老大夫一点头,凑上去放下药箱。
徐师妹退两步至一侧,用干净的手腕拂去贴在脸上的杂乱发丝,抬手想擦去手上的污浊血迹。
其他人也随之松了口气,卸力后瘫倒在地上,尤其是那个温和相的领头修士。虽说修仙一途,危险重重,死伤难免,但若是看到同伴死于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也令人难以接受。
况且陈师弟和徐师妹也是为了救他们才遇险。
他二人年纪最小,却是当中天资最高之人。如果今天有一人在此遇难,他们都不知回去后该如何向师门交代。
徐师妹却没有如他们那般心悸而后怕,对她而言,眼前都是群生面孔,救人首先是出于道义。
她头微微一侧,谨慎的目光却先是落在紧跟着老大夫的冯苔身上。
此时冯苔那张稚气的脸上眉头紧皱,面对如此血气冲冲的画面,他却不觉得害怕,反而不自觉地在为白衣修士感到担忧。
徐师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而后目光凝聚,又对着那些修士问道:“你们刚刚说我叫什么名字?”
初遇到他们时,他们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但当时大雨滂沱掩盖了人的声音,她没能听清。
一人抬头回答她说:“师妹,你的名字叫做徐晴。”
她也从中得知,受伤的白衣修士,则叫陈遇。
一行人暂时在济粥堂内安置下来,房舍不够,修士们就挤在大堂里,暂作修整,等到陈遇能够醒来。
曾老爷听说府中来了一群青云台的修士,冒着大雨也要亲自来探看一番,他对于这些高门大派的仙门子弟总还有点敬畏之心。曾安听说后也要跟来,却因病容,被曾老爷驳回。
而冯苔又有事情可以忙活了,他在曾老爷和管家的嘱咐下,将吃食拿给那些修士,用近乎孺慕的目光看向他们。
温和脾性的修士俯身下来与冯苔平视,向他道谢:“多谢。”
为表感谢,他用灵力捏了个会动的小玩意儿送给冯苔玩耍。
修士名叫柏云书。连日来的不眠不休几乎让他们精疲力竭,无暇顾及其他。
冯苔憨厚地朝他一笑,他勤快地跑上跑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白衣修士就住在那间房里。
他总觉得那两人给他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
屋内,徐晴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两柄仙剑上。
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即使被布包裹着,在这种环境下,它们也散发出清冷幽然的光芒,似乎是在警示她。
床上的人还没醒。
这人已经昏睡了两日,从睡下起,他就冒着密密麻麻的虚汗,汗渗得满身都是,像是陷在了某种梦魇之中。
当时他腹部的伤已见内脏,若是徐晴和其他人晚到一步,他的肠子恐怕都要被妖魔给掏干净,沦为一具空壳了。
如今能活着当是万幸。
徐晴一直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柏云书唤她去休息,她也不去。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思及二人原本的关系,见她执意,也就作罢。但,柏云书同时也提醒徐晴:“这镇子不对劲。徐师妹,你也多加小心。”
他们之前就是在雨中遇到了怪事。
徐晴并不意外,因为雨水中残有魔气。凡人看不出来,但对于修士而言,只要稍有留意,就会发现异常。
这绝不是单纯的天灾。
她微微颔首表示知晓,星眸剑眉,一双黑眸冷冷淡淡。
平日里最热闹的人陡然变得安静,让气氛一时沉闷。柏云书只觉得,她这失忆症回去后得好好让宗中的医修前辈瞧上一瞧才是。
可别是中了邪祟的招,再有意外。
徐晴大概能猜到柏云书在想些什么,但是她现在又不知原本的徐晴是何个性,眼前的情况也很难解释,只能任他先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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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约是白衣修士最讨厌的时刻。
无边的梦境里面环绕着永恒的黑暗,除开他的呼吸声,只剩万籁哑寂。
脚落在地上,也如踩在虚浮的云端上。
在其间,他看不见任何事物,神识却敏感得能感受到浓腻燥闷的黏腥湿气。
那当然不是湿气,而是密密麻麻的如同菌丝一般的污浊灵体,从试探到步步紧逼,互相都想把对方吞吃入腹。
一旦陷入这样的情境里,只能说明在外界中,他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以致神识虚弱。
这样介于生死之间的梦一向很难醒过来。而他一旦放松警惕,神识可能就会彻底被咬碎消散,沦为这些灵体的养料。
他漫无目的地在其中游走,寻找着出处,直至筋疲力竭后,仰面倒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决定暂时停下脚步,原地休养恢复元神后,再做打算。
他并不想死。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
他能感受到,在他倒下后,黑暗如藤蔓一般缠绕上来,在察觉到他的无力反抗后,再如蚕茧一般将他包裹住。
如果,有人能够在外界尝试唤醒他的话......他的苏醒或许能简单一点。
在他这样想时。
忽而,在这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异样。
杏白色的灵力如点点荧虫般自上而下迎面散入。
这点灵力微弱却特别,罡正得与这其中的一切都不相容,如火一般烧灼所有污浊的灵体。
如果白衣修士能张开眼,大概会想抬眼去看看,是谁的力量在入侵他的灵府。
外界的徐晴将自己的血融上去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气。她方才想用灵力探一探他的情况,但以血为媒借灵力之法还是有太多不便,能用到的灵力也不多。
与此同时,白衣修士霎时间额头上冒出阵阵冷汗,汗顺着肌肤往衣裳下沉去,同伤口上沁出的血杂融在一起,水墨绢花般晕开在缠绕腰腹的白绷带里。不下一刻,他已就浑身湿淋淋的如刚出浴一般。
血迹晕开得极快,和汗混杂在一起。这令徐晴皱了下眉,刚伸出手想去碰他的伤。但手指还未碰上,却骤然被一股煞气抵开。
窗幔于疾风中急促翻卷一阵。
白衣修士一醒,下意识地想要攻击面前的人,灵力猝然向外迸发,却立即被一道冰凉的剑鞘抵住喉头。这柄剑的剑身纤长流畅,其内泛着青白色的流光,散发出泠泠剑势,也让他不能妄动。
他的脸因此转过来,面对着握剑的那只纤长的手。
在白衣修士的这副皮囊上拥有一双如琉璃玉石般的浅色眼珠,但他醒来睁着眼睛看人时却十分空茫,毫无灵魂。
但旋即他双目一转,方向落在徐晴身上时,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她所在的位置,随之而来的,是一点不易被察觉的灵力。
徐晴对灵力的感知十分敏感。
这种被灵力碰上的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一点飞落的柳絮,掉落在额头鬓边,带来如毛茸般轻微的不适感,但不迫害人。所以徐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是用剑抵着白衣修士不教他乱动,对他说:“你终于醒了。”
似梦非梦般的灼烧感并没有立即消退。
一时间,室内只剩白衣修士在梦魇惊醒时留下的喘息声。
初醒时对外界的感知还异常微弱,但白衣修士能知道此处是一间卧室,门窗密闭无风,鼻腔里飘荡着一种雨中腐蚀后的水腥气。
白衣修士听出了她的声音,目光微垂了下,抵在喉头的冰凉剑身却恰好祛除了翻涌而上的燥热。
度过一瞬的迷茫后,他冷静下来。他知道她的剑并未出鞘:“是你。”
腹部的伤疼得明显,但显然已被人处理包扎过。所以,是这位道友救了他。
白衣修士为他的本能应激出手感到歉意,他主动松了劲道,软卧在塌上,失了攻击性:“抱歉,我非是有意。”
徐晴也随之挪开了剑身,负剑而立。她眼见对方裹住伤口的绷带也随着喘息而起伏,绷紧在身躯上,沁出更多更浓稠的污血,只得提醒道:“此伤凶险,我只是暂时为你压制了魔气侵体。但若要驱除魔气使伤口愈合,必须得尽快出去,找到能够医治的医修才行。”
白衣修士的手虚虚落在腹上。
休整片刻后,他眉目一凛,不顾伤口,起身来,双腿盘坐。调动灵力后,周身顿时光华流转。
方才徐晴查伤时,松开了他的腰带领口。此刻他起身,仅剩的那一层轻柔的中衣,已是半落不落地挂在身上,露出伤痕累累的肌肤。
虽说徐晴探过来的目光中只有探究,别无他意,但白衣修士还是在这目光下别了眼,抬手一微拂,将床前帷帐放下,用以隔开徐晴的视线,说:“无妨,我能自行处理。”
徐晴回到桌前,将短暂分开的两柄剑再次归为一处。而她明明已经从柏云书那里得知了白衣修士陈遇的名讳,却依然在他醒后亲自问道:“还不知道友名讳?”
白衣修士答:“在下姜陨。”
门外一阵脚步声,柏云书还未进门,声音就已传来,在外面问道:“师妹,陈师弟可是醒了?”
在旁人进来前,徐晴却对他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哦,那你现在应该是叫陈遇。我是徐晴。”
帘幕后的白衣修士皱了下眉,他还不知道外面是发生了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