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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陆先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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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去时,已经有很多人提着公文包往外走,有两个已经换上便服的女人说笑着从楼梯上走下来,还有几个西装革履带着玳瑁眼镜的男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全都是熟悉的模样。之前我以为我会留在这里,搬进掌握权力中心的办公室,没想到却被编排至一条街之外的军械所。
虽说我现在是军械局局长,也算调升,可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仓库管理员罢了,管理各处军火库,同时也负责各地的配给与调拨,从待遇上来说,这的确是个油水丰厚的职位,可是在这乱世,所有人都想想着露头,想着趁着改朝换代一飞登天,谁有又有何心情去贪图这浅薄的享受?
说到底我这职位不过是给陆潼打下手的罢了,他才能真正的接触到政治中心,我不过是他指哪打哪的子弹。
踩在棕油木板上一阶一阶往上,我的目光散逸在四周,我想寻找她的身影,这时候她也快要下班了吧。
“您们这里有位新来的叶晴郁叶小姐,在哪处当值?”
那男子却突然表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哦,您说的是哪位书法很好的叶小姐是吧?她也在三楼。”
自她来到这里我们从未交谈过她的工作,每次一提及,便像上次那样不欢而散,所以我们都心照不宣得避开,以此来粉饰太平。
到了,我敲了敲门,陆潼的声音从里面响起,当我推门而入的时候,他们俩的笑声像一根钉子猛地扎在我的心口,紧接着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我的呼吸也要停了。
在那长型的桌子上,大片的米黄宣纸平铺其上,就在刚才,清钰身子半侧,左手按着握笔的右手手腕处,保持着平衡,右手提笔而写;而陆潼则将他的左手搭在清钰身后的椅子上,右手撑着桌面,两人气氛暧昧,言笑晏晏,当他们看到我之后,一切都停下来在,清钰手中的笔半悬而下,在纸上洇成一个巨大的墨点。
“你来了。”陆潼自然得向我走来,“坐。”
我顺势坐下,他向我递来一杯茶水,“晴郁表妹的书法水平可不容小觑。”
听到他说出表妹这两个字,我觉得异常刺耳。
我转头看向清钰,她刚才的尴尬神色已经消失不见,此时她脸上带着异常的兴奋与感慨,朝我走过来,“陆先生他也是懂字的!”
陆潼爽朗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办公室,“哈哈哈哈,与晴郁小姐比还是略有差距。我曾收过一幅字,那字虽非特别出众,却与晴郁小姐的字有着共同的韵味,若有时间,我们一起观摩。”
“好啊。”清钰开心得答应着。
自从来到天津时候,我从没见过她如此开心过,我明白北京的事情给她带来的巨大打击,可我也没想到本以为失去选去色彩的她却又突然因为一个男人鲜活起来。无数个蚂蚁在我的心头啃食,吞吐着酸液。
清钰出去之后,只留下我和陆潼,其实今日还是他邀请我前来与他碰面,商讨前几天军火的事情。
“我看到你们的回执了,向先生处事严谨,可是这次确是有些风声鹤唳了,”他说完干笑几声,“赵先生现在在北京政务缠身,为了这一个证明去叨扰他应该不太好吧。”
“陆先生的意思是此事是赵先生的授意?”
陆潼点点头。
“可在下还是不明白,赵先生若想要这军火资产情况可以直接问我,何必再烦劳陆先生呢?毕竟军械局与你们也都是各司其职,互不打搅呀,总不能赵先生只是想让你当个传话筒?”
“哈哈哈,向先生还是不相信我?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他为自己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我要的这份军火统计并不只是单纯交给赵先生,而是要根据此制定一套方案,看我们的军火配给是否满足。最后一齐交给赵先生裁断。”
说完他又诡邪一笑,压低了声音,“向先生不安心交出,是因为前段时间私收的那批军火吧?”
“你知道?”
他点点头,起身贴近我的耳边低声说道,“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都是同一条船的船员,都听赵船长的。”然后他又躺靠在沙发上,“所以,你不必那么戒备我,我们是绝代双骄。”
我冷笑一声,“陆先生才智过人,人中龙凤,我哪敢碰瓷。不过,刚才陆先生所说的制定方案……?”
“你还不知道?和你说也无妨,现在局势紧张,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必须提前装备起来,免得打起来,我们就是刀板上的鱼肉。”
看来流言并不是空穴来风,可是赵先生什么也没告诉我。赵先生为何要这样做,那批军火又是从何处而来?这样做,这样做岂不是……我眉头拧成疙瘩,这个结果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向先生有个缺点。”
“哦?”
“不会演戏,演到最后不是被人发现了,就是连自己也骗了,演技的最高境界不是无我之境,而是不演之演。”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会懂得……”
***
大约三个月后,局势越发紧张起来,战线慢慢向北迫近,看来明年又是要有一场恶战了。我披上衣服,推开窗户,寒风立马吹进来,凛冽中带着清爽。
这段时间以来,陆潼的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他坚信武力统一南北是大势所趋,他敬重赵先生,无条件得相信赵先生,他认为赵先生所做的都是有资本的,他对这场战役充满了期望与信心。
可是到如今我却看不清这背后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前朝覆灭,如今龙争虎斗,他们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初心去统一,去征服,造成的流血厮杀是否都又值得,陆潼可能看透我的想法,所以他说我的忠心都是伪装,他因这点瞧不上我,总是在合作中带着一种忌惮。
有人敲门,我以为是王妈来送早点,可见她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都是寒冬数九的天气了,怎么还这样开着窗?”
清钰将餐盘放在桌子上,朝我走来,在我面前将那扇窗关上。
“怎么是你?王妈呢?”
“刚才王妈上楼扭了脚,我便让她去休息了。”
“换个其他丫鬟来就好了,何必你来。”
“顺手的事情。”她在我的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也朝着窗外望了出去。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她开口道,忽然她看向我,“你还记得吗,在北京的时候,那时阿玛病了,我去什刹寺给他祈福。”
我当然记得,那年踩雪湿透的鞋袜,除夕夜清淡的斋饭,还有山顶放的方灯……当我以为本不应该记得的事情在我的脑中却愈发清晰。可是我深知那时候的一切都是在欺骗的基础上,一点都不纯粹,所以我总是回避,因为一旦想起当时的美好,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阴暗的自己。
我点点头,她试图去回忆那些年的事情,可是我冷淡的反应却让她扫兴,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瞬间熄灭。
看到她的低落,我便主动挑起话头,我说起近期的一些字画,这本应该是她最感兴趣的话题,可是她却直勾勾得望着窗外的被积雪覆盖的远山与树林。
“季安兄当时的临池轩可是收尽了名流之作……”
她听到乔季安的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得皱了一下,她看向我,那眼睛有些泛红,其中带着疑惑与不解,她好像是在控诉我,为什么总是提起那些她不愿意回想事情。
“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她削瘦的背影像是久病初愈的病人,一点风寒就足以让她倒下,当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处时,我四肢卸力朝后躺着,左手握紧拳头轻捶自己的额头。
为什么要突然提起乔季安,是因为我想拉一个背叛者挡在我的面前,当年乔季安为了奉承闫自若,将于沛在天津的事情告诉他,导致于沛被抓,为此,乔季安和程颐也征讨军杀死。这些事情我一直有意瞒着清钰,并不想告诉她真相叫她难过,可是刚才我竟那么希望她能顺着问下去。
对,我就是这样一个自欺欺人又阴险恶毒的小人,像我这样的人究竟该怎么面对她。
……
我又燃起一根烟,窗外的雪已经变小了,天地间一片黯然的寂寞,忽然一辆车停在了府院门口,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没过一会儿,清钰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她从院中穿过,白雪之中她身穿一件黑色毛领大衣,展现出一种清冷的华贵。
我下意识掐灭了烟,绷直身体站起来,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陆潼从驾驶室下来,脸上带着灿烂的微笑,他先是和清钰寒暄几句,然后快步绕到另一侧为她拉开车门。清钰微微颔首,她的长发在寒风中轻扬。可就在她上车时,忽然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瞬间击碎我藏匿在后的窗玻璃。
我感到浑身的血液凝固起来,我确信她看不见我,可是我僵在原地,时间在这一瞬间凝结了,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感到一种探寻。
下一秒,她已经俯身坐进车内,陆潼利落得关上车门,将我们二人彻底隔开了。
窗外的汽车终于发动,碾过积雪,缓缓离去。我像是遗失了一颗珍宝,那巨大的失落感将我笼罩在阴暗的角落,无法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