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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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帝下旨为临安王与戚夫人赐婚，是长宁自前年沙场凯旋后第一桩大喜事。王府与戚府门前车马络绎，贺礼如流水般接连送入，满城皆闻喜庆之气。
婚期定在下月初四，时日紧迫，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诸礼只得匆匆操办。好在宁帝体恤，特赐下金银珠宝、五谷杂粮若干，不仅补足了聘礼之数，更添了一重天恩浩荡、仓廪丰饶的吉祥寓意。
黄花梨镜台映出半面如皎月般的脸庞，灵动的双眼暗暗打量着一身凤冠霞帔的女子。
淡妆浓抹，眼泛飞霞，唇上一点胭脂，颊边笑靥如花。大红袖衫上金丝勾勒云雾、花鸟，深青色霞帔织云霞翟纹，垂坠的流苏随着她的起身轻轻摇曳，一枚金玉坠子压在锦缎上，让微微泛起的波澜归于平静。繁复的珍珠翡翠冠缉缀以凤纹、海涛纹等纹饰，镶嵌碧玺、玛瑙，在光耀下熠熠生辉，娇艳夺目。
戚府门口，穿着玄衣纁裳的赞礼人唱礼迎聘，前来道贺的人挤在门前，更有孩童扒在门边悄悄向内张望。
门前突然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鞭炮声，隔了几道门的内院也听见了响声。
正呈着盖头候在一旁的灵芝一听，欣喜道：“时辰到了，姑爷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江焕不由面上一热，有些不自然地弯了弯唇角。
戚惜也跟着忙前忙后了一早上，握着她的手，眼眶有热流涌动：“阿姊，这次一定要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啊。”
江焕点点头，戚府的人不知这场婚事是个计策，都是真的为她出嫁感到欢心。一想到过会儿要进宫拜见宁帝，她隐隐有些不安，不过她相信百里珩的安排，如果真出了岔子......她的手攥了攥衣袍，如果真出了岔子，还有她不是？
虞夫人瞥了一眼她的手，笑道：“悦儿这是有些紧张呢，看来要让新姑爷多陪陪她才是。”
江焕佯装恼怒：“娘，你别拿我说笑了。”
虞夫人笑得更开怀，眼泪都淌了出来：“这小妮子是在害羞呢。真是的，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爱拿乔。我怎么记得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虞夫人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拾，戚惜又慌慌张张去安慰她。
门外喜娘匆匆赶来，招呼道：“迎亲的队伍到了，新娘子该上轿了。”
江焕的心突然加快了几分，有些手足无措的看向虞夫人。虞夫人擦了擦眼泪，上前为她盖上盖头，在红绸落下前又仔细看了一眼，千言万语哽在喉中，又恐耽误了吉时，才将盖头放下。
江焕眼前被红色覆盖，垂眸只能看见绣花鞋。
虞夫人和喜娘扶她出门，她跨过门槛，门外热闹的贺喜声渐渐清晰。
她走过房前廊庑，听见不远处的厅堂传来父亲的声音：
“今日小女出阁，诸位亲朋好友拨冗前来，不胜感激。吾女自幼乖巧懂事，今得佳婿，吾心甚慰。愿汝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携手共度一生......“
好像就在耳边，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江焕眼眶发酸，定是这盖头的红落在了她眼中。
戚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江焕心跳愈发加快，她突然唤了一声：“惜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戚惜从身后挤了进来，握住她的手：“阿姊，我在呢。”
江焕内心惶惶，拍了拍她的手背：“惜儿，我走了。家里就拜托你了。”
不知是否隔了盖头，戚惜的声音坚定了许多：“阿姊莫牵挂，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爹娘的。”
江焕仍是不安，被喜娘牵着晕头转向地走出戚府大门，听她充满欣喜地高声道：“新娘子来了！”
百里珩身着一袭大红金绣妆花纹蟒袍，腰束玉革带，头戴乌纱幞头，脚踏黑色皂靴，站在迎亲的队伍前临风而立，气宇非凡。即使在如此鲜艳的色彩映衬下，他冷峻的眉眼和精雕细琢的轮廓，依旧泛着淡淡的阴晦，身上散发的威严与疏离，更是让人退避三舍。
见一身喜服的江焕被众人扶出，百里珩喉头一滚，眸中隐约有暗光涌动，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幽暗随之收敛。
“贤婿，我将悦儿交给你了。” 隔着一层盖头的江焕隐约听见戚学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须臾，百里珩答道：“岳父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他已换了称谓，江焕的心跳停了一秒，又愈发热烈地跳动起来。
耳边的喧嚣似乎更汹涌了些，一丝红绸递到她手边，红绸悬在半空，她知道另一端握在百里珩手中。
她接过红绸攥在手心，又听喜娘高声唱道：“一缕红绸，缘定三生，新郎新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声音落在耳边让她感到一阵恍惚......
荒谬荒谬，她从未见过这样荒唐的故事，竟然让一个神官与书中人有了姻缘。
但融融红雾下晃动的人影，又让她觉得心中安慰，好似故事本就该如此。
红绸轻轻牵动，喜娘在她耳边小声道：“新娘子，该上轿了。小心些。”
江焕在花轿内落座，唢呐与鞭炮声震耳欲聋。
她撩开盖头一角，从门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街上人头攒动，百姓喜闻乐见。
队伍前，身着鲜艳喜服、骑在高大骏马上的背影雍容有度、风姿卓然，与之相比，周遭黯然失色，仿佛世间万物都是他的陪衬。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百里珩，他也是骑在马上。那时她初来乍到，与他遥遥相望，如何也料不到会有今日。
世事变迁，因缘际会，最终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相连，就如同她手中的红绸。
她放下盖头回到一片雾蒙蒙的红色中，如此良辰美景，心中的担忧好似也暂且消散。
花轿在庆和殿前落轿，百里珩抱着她走上白玉石阶，低声道：“莫怕，我已安排妥当。”
披着盖头的江焕微微点了下头，环抱着百里珩脖颈的双手紧了紧，惹百里珩发出一声轻笑：“夫人这是要谋杀亲夫吗？”
江焕气恼地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温热的触感让两人一震，各自别过头去沉默不语。
百里珩于殿门将江焕放下，牵着她的手走入大殿中，与她一同在殿前跪拜。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敞阔，两人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居于龙椅上的宁帝今日也盛装打扮，龙袍上金丝云龙纹光彩夺目，冕旒垂坠的珠帘泛着淡淡光辉，将他的面容掩盖。他透过珠帘看向两人，脸上的线条微微上扬，欣然朗声道：“今日是你们的大好日子，不必多礼，快起来。”
百里珩将江焕扶起，再次向宁帝行礼：“皇兄，今日臣弟与戚姑娘成婚后，明日便会启程前往衡阳。臣弟感念皇兄多年教导与栽培，对皇兄亦十分不舍，但如今长宁安定、百姓合乐，皇兄无后顾之忧，臣弟可以放心卸下肩上重担，归隐田园。”
宁帝明知他的安排，这场拜别只是走个过场，还是忍不住拧眉问道：“真要如此着急，明日便走？”
百里珩答道：“腊月天寒，恐路上大雪耽搁，臣弟已安排妥当，不在京中耽搁。”
珠帘后看不清圣上的神色，只见幽幽颔首：“既然你去意已决，朕也不再拦你。不过委屈了新妇，甫一过门便要舟车劳顿。朕再为你添上些行装，别让外人说咱们皇家怠慢。”
他叹了口气： “皇弟，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
百里珩垂眸道：“臣弟不敢忘。”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看顾我的侍人贪酒，在屋中睡死过去，我一人在偏殿中饥饿难耐，只能依靠一颗树从墙沿爬出。可我年纪尚小，又不识路，若不是恰好遇见皇兄，我怕是熬不过那一夜。
“臣弟将此事记在心上，饶是到了太苍山也日日警醒，今日的生活来之不易，不敢有丝毫怠慢。皇兄来信说边疆战事紧张，我便义不容辞地下山奔赴沙场，只为能护皇兄守住江山。”
宁帝默了一下，问：“你可曾怪过朕？若是朕当年能为你说上几句话，或许父王母后就不会将你送出宫去。”
百里珩摇摇头：“皇兄那时也不过十几岁，如何能阻拦父王母后。”
宁帝看着他不知是何神色，只是语气又沉又缓：“朕有时也希望身边能有亲近的人，可惜，可惜朕谁也留不住。”他一手撑在脑袋上，一手向百里珩扬了扬：“朕疲了，你下去吧。”
与宁帝最后一面就如此轻巧地画上句号，百里珩眼中划过一抹疑虑，不动声色将四周扫视一圈，余光瞥了一眼静默在身旁的戚悦。她盖着盖头，始终未发一言。
百里珩向宁帝作揖：“臣弟与夫人告退。”
他牵起戚悦向后退去，身后殿外投来的光却渐渐收敛，直至两人的影子也消失在地面。
百里珩见殿门缓缓合上，声音不由冷了几分：“皇兄这是何意？”
遥遥大殿之上的宁帝，一手支在龙椅上，渐渐抬起头，不明不暗地俯视空旷大殿中的两人：“皇弟，有一件事你似乎搞错了。
“我们的初见从来不是巧合，
是朕一手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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