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爆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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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王府的书房里，一盏油灯烛泪凝积，早已燃尽。只有案头那几封封口洞开的密函，证明有人曾在此彻夜未眠。
据探子回报，经查实，穆淮远在滨州及两江为官期间，并无侵占良田之举。地方官无任何弹劾奏报，倒是数月前朝廷曾调阅其政绩档案。
百里珩揉了揉疲惫的眼角，起身披上轻麾走出书房，欲再去一趟穆府，刚踏出大门就见身着劲装的善武匆匆赶来。
“王爷，方才见戚夫人神色紧张地出府，避开耳目向城南去了。”
自百里珩与戚夫人那日不欢而散后，他便派人去她身边守着，将她的一举一动时时上报。近来戚夫人倒是安稳待在府上，每日看书喝茶，游手好闲。有些事百里珩未想明白，也不去打扰她。不过时间一久，戚夫人表现得太过安逸，或许真没将他放在心上，他不禁又有些烦闷。
“先前可有发生什么？”
善武摇摇头：“戚夫人今日一直待在府上，并无不妥。”
百里珩惦记她的安危，向穆府的方向投下一瞥，转身上了马车向城南奔去。
去城南的路约莫半个时辰，马车摇摇晃晃，惹得百里珩心虚不宁，拂开车帘向外看了看，拧眉道：“再快点。”
车夫得令，扬鞭抽打，车厢颠簸加剧。
远处轰然一声巨响，如惊雷落在耳边，几乎将周遭的声音全部吞没。
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将车帘冲开。
帘外，马匹一声惊嘶，前蹄陡然扬起，车夫应声跌落。街上行人惊惶逃窜，有的灰头土脸，有的血迹斑斑。沿途货摊被撞得七零八落，竹架、杂件噼里啪啦摔了满地。菜贩来不及卷走的蔬果沿街乱滚，慌乱中被踩踏、碾压，化作一滩狼藉。
尖叫和哭嚎由远及近，百里珩勉强扶住车厢，视线阵阵发黑。身后猛地一股推力袭来，受惊的马一头撞进了混乱的人群中。
“王爷！”善武从天而降，落在马身上使出了浑身力气勒紧缰绳。
“咔咔”两声筋骨断裂，马头颓然垂下，轰然倒塌。
“王爷，您没事吧？”善武将百里珩扶出车厢。
车外热浪更甚，远处硝烟弥漫，熊熊火焰将天空染红，而爆炸发生的地方正是城南。
“王爷，城南的旧火炮坊爆炸了，伤亡情况还不知。”善文在前方探视一圈后匆匆来报。
百里珩眼神一变，攥着善武护臂的手一紧，厉声道：“戚夫人呢！”
善文眼睛躲闪：“派去的人还没消息。”
百里珩将善武推开，向热浪走去。
四周街景衰败，烟尘熏染成黑，零星火势燎燎。受伤的百姓或相互搀扶离去，或瘫坐哭嚎。更远处，则是横七竖八倒地的人，个个血肉模糊，生死不知。
他越走越快，周遭的景物一晃而过，他几乎没有觉察，只被一种深深的恐惧裹挟着，不断向前。
“王爷，爆炸原因还未查明，您别往前了，先回去吧。”善文善武在他身后劝道。
百里珩置若罔闻，径直向火场走去。
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他双眼发红，却比不上他心中不安。
他从未如此害怕，仿佛一颗心悬在崖上。
那是一座荒废的火炮坊，已查封多年，人去楼空。里头的火药或运走或销毁，不应还有残留。
戚夫人为何会来这里？她是否知道了什么？
火星飞溅，啪啪作响，火舌卷上房柱，轰然一声，将整座房屋的木架彻底吞噬。熊熊火光映在百里珩眼中，那素日冷沉的瞳仁，此时被跳跃的金红灼痛，如同坚冰乍裂，某种情绪随之破冰而出。
火场近在眼前，一片狼藉中，没有熟悉的影子。
百里珩却有一种直觉，戚夫人就在那里。
他卸下身上的麾衣，提步向火场走去。
两道人影跪在他身前：
“王爷！危险！”
“王爷，请三思！”
百里珩看也未看一眼，冷声道：“让开！”
“王爷，戚夫人是否在这里还不可知，不如等我们查明......”
百里珩厉声：“我说让开！”
善武善文一动未动。
百里珩绕过两尊石像，径直向火场走去，房梁经受不住摧残，轰然坠落，火势愈加嚣张。景物憧憧，形态扭曲，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将百里珩束起的长发高高扬起，随着漫天火星一齐卷向上空。
明明四周焦热难耐，但百里珩却止不住发颤，他张了张口，干涩的喉头挤出一丝气声。他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但心里像被石头堵住，也许他还有话想对戚夫人说，他对戚夫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该是......
不该是......
百里珩陡然爆喝一声，周身气息全变，随之爆发的气流，如巨浪崩塌，向四周奔涌，与嚣张火焰轰然一撞，竟然将火势压了一头。
诡谲的气流将善文善武掀翻，两人一手挡住眼睛，一手将剑插入土地，相互扶持，才未被卷走。
火势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滚滚浓烟，一阵疾风袭来，将百里珩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烟尘向他身侧流泻而去。
他再次抬步向前，火场中突然传来一声木头脆裂的声响。
废墟中，一人影踢开断裂的木桩，拎着一物件从中缓缓走出。似被烟尘呛咳几声，抬眼对上火场外的人，露出诧异的眼神。
浓烟在她裙边散去，两人相隔数米，周遭残垣断壁，渐渐远去，她清丽身影却好似仙子降临，仿佛触手可及。
百里珩呼吸急促，不敢出声，唯恐是幻境一场。
直她口中逸出一声轻唤。
“百里珩？”
惊讶之余，她又直呼了他的名讳。
大胆至极。
百里珩喉中溢出一声轻笑。
他大步上前将戚夫人上下打量，确认她无事，唇边的笑容扩大，上前将她搂进怀里。
江焕手中拎着一只被烧成碳的猫，张开双手，被百里珩紧紧抱着，一动不敢动。
这是在临安王府，她亲口拒绝百里珩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这些天她辗转反侧，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想去看看百里珩，又有些心怯。她既然与他说开，就没有理由再去找他，一拖再拖，一晃竟过了半月。
出乎意料的相遇，还是如此复杂的场面，江焕余光落在四周一片狼藉上，心里错了一拍，声音不自觉发紧：“王爷，您怎么了？”
百里珩将她摁在胸前，胸口传来强有力的回响。
“我不管你之前心里有过谁，从今往后你心里只能有我。”他在她耳边闷声道。
江焕一怔：“什么？”
百里珩将她搂得更紧：“别跟本王装傻了，你......你明明就知道。”
江焕仿佛刚出火场又入云端，她的心脏，饶是在追击猫妖、逃出火场时都平静如水，此刻不知为何跳动得那样剧烈。一股她从未体会过的滋味，从她的心脏迸发，沿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仿佛要将她击溃。
“我......”
“王爷！”
皇城禁军赶来，两人速速分开。
指挥使吩咐侍卫四下收敛残局，向百里珩复命：“王爷，臣已派人去查爆炸源头，您可有受伤？需不需要请御医？”
百里珩撇过头去：“本王无事。”
指挥使见他身后还有一人，忍不住侧头望去，被百里珩以身挡住。
再抬眼看向临安王时，他目光冷了下来：“还不快去收拾。”
指挥使躬身后退：“是，是。”
半晌，善武寻来新的马匹，驾着王府的马车行来。百里珩将江焕扶上马车，两人坐定后，车轮缓缓转动。百里珩垂眸瞥了一眼江焕抓在手中的皮毛，拧眉道：“这是什么？”
江焕恍然回神，“哦，这......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猫。”
百里珩的眉拧得更深：“你是为了一只猫跑来这儿的？”
江焕才不是为了这只普普通通的猫来的，她是追着一只妖物来的，谁知那妖物窜入一座空房之后便消失，她跟进去闻到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时，已来不及逃走。
江焕思绪凝重，百里珩突然倾身而来，一手落在她置于身侧的手背，将她压在坐垫上。
江焕挣扎无果，怒目瞪向他：“放手！”
百里珩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你究竟为什么而来？”
江焕咬了下唇，犹豫半晌，道：“我闻到了妖气。”
百里珩松开手端坐回原来的位置，目色沉沉地望着她：“你闻得到妖气。”
江焕点点头，收回手：“我体质比较敏感，从小就能感觉到不寻常的东西。”
百里珩神色未变：“继续。”
江焕舔舔唇：“上次在宫里也是因为闻到妖气，才追去钟粹宫的。今日我原本在戚府，突然看见一只形态怪异的妖物从檐上掠过，身上带着的就是那日宫里闻到的妖气，我怕会再出事，情急之下就追了过来。”
百里珩问：“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江焕摇摇头：“我不会有事。”
百里珩的面色冷了下来，唇抿成一线，幽幽盯着她，半晌道：“那妖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焕思忖道：“约莫与在钟粹宫见到的是同一个。我看它妖气旺盛，近来应当过得十分滋润，联系先前盛京年轻男子失踪，官府搜查了几个月也没个下闻，恐怕和它也脱不了干系。”
百里珩眼睫微颤：“它为何引你去火炮坊？”
江焕拧眉沉思片刻：“我在赏花宴上与它交过手，它怕行迹暴露，想杀了我。”
“这么说，这妖物已开了智，性情狠辣，狡猾多端。”
“妖怪本就如此。”江焕道，“这妖物藏匿于盛京，来无影去无踪，连我们都找不到它的踪迹，会不会......”
她没说完的话正是百里珩忧心的，但如今皇宫禁闭森严，非皇令不得入内，禁军又在郭元安的管辖下，连他也无法进宫搜查。
马车缓缓停在戚府门前，待戚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朱门后，百里珩放下车帘掩去眼中的深思。
他虚虚倚靠在车壁，有意将某些疑惑沉入心底，可眼前却浮现戚夫人从火场走出的模样......
她离爆炸那么近，走出火场时却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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