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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了,但是没有完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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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黏腻的鲜血顺着牧玄绝的脸颊流下来,他听到先前拥挤的洞穴忽然变得空旷,于是血滴落下的声音便被描摹得无比清晰。】
【他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它莹润、完整、坚不可摧。而在一时半刻前,它尚还遍布裂痕,在前仆后继的邪魔攻击下显得孱弱不堪,仿佛他这一生的好运气终于在此刻用到了头。】
【但他如今已是渡劫圆满。】
【在他身旁,不可一世的姬枉尘合上了眼睛。】
姬枉尘睁开眼睛,啪地把书丢到一边。
同他死前所在的那个遍布邪魔尸体的洞穴不同,姬枉尘如今被好吃好喝地养在一处宫殿中,每日要做的不过是翻翻面前的书。与他常看的道法典籍不同,这本像是世俗王朝中才会出现的话本小说叙事琐碎又行文混乱,放在以前,姬家的大少爷姬枉尘决计不会屈尊来看这么一本书。
他愿意看下去的唯一原因只是书中的主角他认识,甚至不仅是认识。
话本的主角玄机仙君牧玄绝,幼年资质平庸,然而气运浓厚,一路奇遇不断,买灵宝被附赠天道秘宝,被追杀掉进大能洞府,靠着这些奇遇他仅仅三百年便修至化神,与天命姬家当世的天才姬枉尘齐名。姬枉尘论修为是这一纪元除牧玄绝以外唯一一个修至渡劫的修士,论出身是天命姬家主脉长子,论势力手下的朽骨门与天星门平起平坐,名望仅逊于超然物外,负责抵挡域外天魔的姬家半分,天玄界少了一个他,便如缺了半壁江山。可惜这位修仙世家的天才向来眼高于顶,看不上草根出身的牧玄绝,乃至于时时给他使绊子。
——才怪。
姬枉尘自牧玄绝于微末中崛起时便对他极感兴趣,但二者虽时常一处历练,却总是因外力作用莫名其妙对上,不是对方的师弟闲逛时不小心看到了沐浴的自家师妹,就是先找到的仙草因为和守兽打架而被对方薅了羊毛。本来修仙界注重缘法,既是给了对方便也就算了,但次数多了,就算是个木偶人也会有几分火气。姬枉尘当年还特地找专著测算的四十九阁测过自己的命格,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和牧玄绝命格相冲,早晚有一天会害死另一个人。姬枉尘当日不以为意,百年后却真的死在了牧玄绝身旁,一身修为全给这人做了嫁衣裳。
现在还得在这看一本以对方为主角的小说,再看一遍作为反派的自己给对面送经验包。
“看完了?”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笑嘻嘻地问他。
“看完了,怎么?”姬枉尘冷笑一声,“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当然是想告诉你天命不在你呀,你看,你这一生,看似顺风顺水,到头来却也不过是牧玄绝的一块踏脚石。世人不会记得死在第一战场的姬枉尘,只会记得终结了邪魔入侵的牧玄绝。”声音柔情蜜意地说,“亲爱的,你开心吗?”
“我不信天命。”姬枉尘不领情。
“是吗?”声音叽叽咕咕地笑,“天命姬家的人说自己不信天命!你真有趣!”
“我还可以更有趣,”姬枉尘掐出一个危险的手诀,“比如说现在就送你去死,是吧,孔言?”
声音突然像被掐住脖子一样不作声了。
“不在三界之内,跳出五行之外,不属一家两门三宗四派,生平做事只凭喜好的孔言尊者。”姬枉尘道,“旁人都这么说,我却不信。一个人必然是有所求,才会有所为,你也一样。倘若你真无欲无求,何必还在尘世蹉跎?”
“我这人不喜欢说废话,孔言。费尽心思从域外天魔手里抢下我的尸体,又耗尽修为聚齐我的魂魄,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姬枉尘厌烦道。
孔言一言不发。
“孔言。”姬枉尘加重了语气。
“我当然是想要你活着呀,”一阵可怖的寂静后,孔言突然甜甜蜜蜜地开口道,“亲爱的,我真喜欢你,你可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下来啊。”
“只是这样?”姬枉尘问。
“只是这样。”孔言回答,祂顿了顿,暗示道,“牧玄绝和你的故事已经走到尽头,可有人不喜欢这个结局。”
“什么意思?”姬枉尘茫然道,他还想再问,但孔言却不再给他这个机会了。下一刻,姬枉尘听到一个清脆的响指声,霎时间宫殿坍塌,天地倒转,连同着那本书一同化作齑粉。一个幽深的黑洞出现在世界尽头,平等地吞噬着整个世界。在跌进那个洞前,姬枉尘最后看到了一双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是一双非常,非常像牧玄绝的眼睛。
姬枉尘睁开眼睛。
他先是被刺目的阳光闪了眼睛,下一瞬才重新看清了世界。天玄界天青水碧,看起来什么乱子都没出,纵然姬枉尘晓得牧玄绝确实是个很有手腕的人,也不免对这个少了自己没两样的世界感到了几分微妙的不爽。
他要去见牧玄绝。姬枉尘想到。
但如何拖着孔言给他重塑的破烂身躯去见玄机仙君牧玄绝是个大问题。
姬枉尘上辈子的确是个狠人,只可惜过了轮回往生,外债全销,哪怕是天玄赫赫威名的红尘野客姬枉尘,如今也不过一介凡人罢了,万幸,他的神魂即便经过了域外天魔的啃噬和轮回往生的撕扯,尚还是比真正的凡人强上不少。此刻,“凡人”姬枉尘躺在地上,再次闭眼感受了一次自己驳杂的灵根和堵塞的经脉,那份微妙的不爽便成为了真切的愤慨。
就算他当时修为几乎散尽,但重铸的身体废成这个样子也实在有些离谱了。
他现在的这副身体,炼气尚不入门,五行灵根驳杂,便是体格也称不上健壮,搁朽骨门做个杂役弟子都够呛,别说别人,就是换作他自己都看不起这具废柴身体。
他躺在硬邦邦的地上,望着天空想了一会儿该去哪里。
此界一家两门三宗四派,其中天命姬家不问世事,不必多言。天星门和朽骨门倒是分属于牧玄绝和姬枉尘,但为了防备域外天魔入侵,二者的宗门地址都选在前线战场,离中央大陆远得没边,每次招收弟子都得出动外门长老亲自去接,姬枉尘可不觉得他能靠自己走到宗门。三宗中好好宗只收女子,北冥宗只收妖兽,金光宗只收鬼修,统统不在姬枉尘这个普通人类男性范围内。至于四派,王朝正统修士集团安平卫限制极大,等他晋升到能觐见玄机仙君的职位怕不是要海枯石烂;玄韵派专攻乐理,姬枉尘却是个正统剑修,在韵律方面一窍不通;聚宝盆和摇钱树比起宗门更像是修士之间的买卖集团,姬枉尘先前倒是身怀重宝,随手掷出的灵宝都能引起一番哄抢,如今却是两手空空,进去典当都没法子。
姬枉尘思来想去,竟发现自己除了找四十九阁帮忙以外别无他法。
他前世极不喜欢四十九阁,天命姬家的子弟没有几个欢喜这个宗门,但整个天玄界的修士和凡人都知道四十九阁的弟子算力极强,算命也是一样。姬枉尘那一辈的四十九阁人间行走更是惊才绝艳,他于人间行走百年,算无遗策,道心通明,百年期至后,他立地碎丹成婴,一时传为佳话。同为当世天骄,姬枉尘自认与其关系不错,找上门去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正好,他躺着的草地不远处就是一处算命摊子,姬枉尘认得上面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乌龟正是四十九阁的信物。
他站起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