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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画中鬼(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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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书崖在晨光中醒来时,唇齿间还残留着一丝甜腥。
他下意识抚上脖颈,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伤痕,已经结了薄痂。昨夜记忆朦胧——阿芷为他包扎伤口时,指尖冰凉,动作轻柔,她的长发垂落在他胸前,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腐朽的气息。
"你醒了?"
迟月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冷冽如霜。
连书崖转头,见她抱剑而立,银灰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正静静注视着他。
"你看起来比昨天更虚弱了。"她淡淡道,视线落在他脖颈的伤口上,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连书崖摇头,勉强撑起身子:"只是有些疲惫……"
迟月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门外,衣袂翻飞间,连书崖恍惚看见她后背的黑气比昨日更浓了几分,像是某种活物在缓慢侵蚀她的魂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是被丝线勒过,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缠绕过。
……阿芷昨夜,真的只是为他包扎吗?
记忆如碎片般浮现。
昨夜他因失血而昏沉,半梦半醒间,阿芷坐在他榻边,指尖轻轻抚过他的伤口。她的动作极尽温柔,可触感却诡异得令人心惊——她的手指太冷了,冷得像是一具尸体,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囊包裹着某种黏腻的东西。
"睡吧……"她的声音低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守着你的。"
连书崖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在彻底陷入黑暗前,隐约感觉到——
她的指尖,似乎探入了他的伤口。
不是触碰,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侵入,像是细密的根须扎进血肉,悄无声息地汲取着什么。
可今早醒来,他的伤口却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痕。
迟月站在院中,背对着他,黑气在她周身萦绕,像是某种活物般蠕动。
连书崖走近时,她忽然开口:"你梦到什么了?"
他一怔:"什么?"
迟月侧过脸,银眸冰冷:"你夜里说梦话,叫了她的名字。"
连书崖心头一跳。他不记得自己做过梦,更不记得叫过阿芷的名字。可迟月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刺穿他的皮囊,直窥内里。
"我……不记得了。"他低声道。
迟月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果然。"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按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剑痕,百年未愈。而连书崖脖颈上的伤口,却已经快要消失不见。
——她在看什么?
——她又在想什么?
连书崖忽然觉得,迟月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讥讽,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晦暗的东西。
像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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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连书崖又一次在剧痛中惊醒。
他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而阿芷正跪坐在他身旁,指尖蘸着他的血,轻轻描摹着自己的唇。
"你醒了?"她抬眸看他,唇角还沾着一丝猩红,"别怕,我帮你止血。"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可连书崖却浑身发冷。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
但他依旧浑浑噩噩,生气流失让如今的连书崖几乎如同鬼魅一般,甚至无法整理思绪,去思考所有的疑点。
迟月更是对他毫不在意,与阿芷不同的是,迟月将连书崖当做一个器物来使用,毫不在意他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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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迟月的目的地。
"看好了,书生。"她轻声道,"这才叫杀人。"
她的手指抚过腰间那柄无鞘长剑,剑身突然泛起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般蠕动起来。连书崖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金属——而是由无数道怨气凝结而成的实体,剑脊上隐约浮现出扭曲的人脸,正是当年参与围杀她的柳家门客。
迟月笑了。
那是连书崖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容——唇角勾起锋利的弧度,银眸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柳明德死了六十年。"她缓步走向祖祠,"但他的血脉还在。"
剑锋划过青石台阶,火星四溅。那些火星没有熄灭,反而化作幽蓝色的鬼火,漂浮在夜色中,照亮了祠堂内密密麻麻的牌位。
迟月的剑尖精准地挑出七块灵牌——柳明德的七个子女,如今都已作古,但他们的后代仍在金陵城中安居乐业。
"父债子偿。"她轻声道,"天经地义。"
连书崖想阻拦,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他的影子被地上蔓延的黑气死死缠住,如同被无数双手拽住脚踝。
迟月没有回头,只是将剑尖刺入第一块灵牌。
"柳长青,长子,曾任刑部侍郎。"她念着牌位上的名字,剑锋突然爆出一团黑气,"当年就是他带着官兵,围了我的住处。"
牌位"咔嚓"裂开,远在城东的某座宅院里,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连书崖瞪大眼睛。
透过迟月剑上的怨气,他清晰看到——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睡梦中抽搐,七窍中钻出缕缕黑气,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
"第二个。"迟月的剑已经抵上第二块牌位,"柳青萝,柳明德最疼爱的女儿。"她的声音带着讥诮,"她当年站在刑场边,笑着看我受刑。"
剑锋刺入的瞬间,金陵城南一座绣楼里,正在对镜梳妆的妇人突然尖叫着抓向自己的脸——她的十指生生插进眼眶,却还在不停地挖,直到整张脸变成血肉模糊的窟窿。
连书崖剧烈挣扎起来:"住手!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
迟月终于回头看他,银眸里翻涌着百年不化的恨意:"那我的痛苦,又有谁知道?"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刺破一块牌位,城中就有一人惨死。有个孩童在母亲怀里化作血水,有新嫁娘在喜轿中自燃成灰,最年迈的那个甚至跪地求饶,说自己愿意替先祖赎罪——
迟月的剑没有半分迟疑。
当第六块灵牌碎裂时,连书崖终于冲破束缚扑上去,却被一道黑气掀翻在地。他咳着血抬头,看见迟月站在血泊中,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缠绕的怨气已经浓得像实质。
"还剩最后一个。"她突然露出诡异的微笑,"你猜是谁?"
连书崖这才注意到祠堂中还有另一个和他一样的活人——柳无咎,正是当今金陵知府。
迟月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的柳无咎,剑尖挑起他的下巴。这个年轻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柳明德的轮廓,此刻却因被吸食过多生气,面色灰败如死人。
"知道为什么留你到最后吗?"她轻声问。
柳无咎突然睁开眼,瞳孔里映出迟月妖异的面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因为你的眼睛。"迟月的剑温柔地贴上他的眼皮,"和你祖父当年监斩时,一模一样。"
剑光闪过,两颗眼球滚落在地。
连书崖别过头,却听见迟月在他耳边低语:"别急着同情。知道柳家靠什么发迹吗?"
她踢开祖祠地砖,露出下面累累白骨——全是幼童的骸骨,天灵盖上还钉着镇魂钉。
"无相门的换命邪术。"迟月的剑插进柳无咎心口,鲜血顺着剑身纹路流淌,竟勾勒出一幅完整的金陵地图,"用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魂魄,换一族百年富贵。"
当最后一滴血渗入剑身,整座祖祠突然剧烈震动。那些牌位一个接一个爆裂,每碎一块,城中就有一处柳家宅院轰然倒塌。
烟尘散尽时,迟月独自站在废墟中央。
她的剑终于归鞘,银眸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变回冰冷的灰。
"结束了?"连书崖哑声问。
迟月望向东方泛白的天际,摇了摇头:"还剩最后一个。"
她摘下发间玉簪——那是连书崖从未见过的饰物——轻轻一折。
千里之外的皇陵地宫中,某具金丝楠木棺材里的尸体,突然化作飞灰。
"徐渭。"迟月松开手,玉簪落地粉碎,"你当年用我的血作画时,可想过会有今天?"
晨风吹散血腥味,也吹动她染血的衣袂。连书崖突然发现,迟月的身影比昨日透明了几分,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值得吗?"他忍不住问,"杀了这么多人,你的痛苦......"
"不会减少半分。"迟月接上他的话,嘴角勾起疲惫的弧度,"但至少,他们也没能逃过。"
她转身走向晨光,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连书崖这才惊觉——
她从来不是来讨公道的。
她只是来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