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点时间》夙夜无声

2、给我一点时间

　　part6给我一点时间
　　以前知道他的病，我总是小心翼翼地照顾他，雪山之行后，我突然意识他正在受巨大的折磨，可能有一日，他就会一声不吭地离开我。
　　我找了很多书籍去学习，我想着给我一点时间，总能找到治疗他的办法，但凡事总是事与愿违，在第二年夏天时，我陪他去医院体检。他的病已不再是精神疾病，连带着还有癌症。无药可救，离开我只是早晚的事情。他狠心到连一点时间都不肯给我。

　　我一直不敢告诉他病情，害怕他因为绝症更加抑郁。九月时，他告诉我，他要出去走走，不会走远，就在古镇附近，一抬头就能看见玉龙雪山的地方。
　　我见他心情不错，问他需不需要我陪他去，宋律恒摇了摇头。我也不好多问，只叮嘱他带好手机，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手机号是在通讯录第一个，我设置了紧急联系人。他一个人走了出去。我始终不放心，想跟着他，可又担忧他知道了生气。
　　刚过去一个小时，我在酒吧里坐立不安，拨打了他的电话。熟悉的手机铃声在花园里响起来，我跑出去，从篱笆下捡起手机，着急地跑去找他。

　　他没有事，倒是遇到一个游客，两人迎面相撞，宋律恒一拳打中了对方的肚子。
　　宋律恒问我，会不会把他送去精神病院。
　　我握着他的手腕，没有回答。

　　几天后，他又一个人离开了，这次他走出了古镇。我找了他一天一夜，最后在火车站遇到他。
　　其实是他自己回来的，他当时背着一个包，其余什么行李都没带，只冷冷地说，我想了一天，如果你要送我去医院，我就走了，火车票我都买好了，然后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还沉溺在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中，连连向他保证，好，我都答应，你别走，不要离开我。我恨不得把所有誓言都说给他听，只为了让他确信我不会勉强他做不乐意的事。

　　part7没有根据的梦境
　　宋律恒回来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害怕他突然消失。便和他商量着如果要出门喊我一起，如果我有事不再他非要出门，一定要带着手机。
　　宋律恒嗯了声，当作是默认了。我把手机系上一个挂带递给他，又觉得他挂着太丑，最后放在了他的衣兜里，多出来的系带垂在衣兜外面，摇摇欲坠，似乎一扯就掉。
　　我想着要不让他带在脖颈上，又见宋律恒看我的目光又沉又黑，好像在说你才是有病吧，最后忍住了。不过好歹是让他随身带着手机了。

　　十月的某天夜里，宋律恒又失眠了。我和他到花园里散心，他手里捏着一朵新摘的雪兰花，肩上披着毛呢外套，像个小孩一样来来回回地转雪兰花的花茎，他神情专注，让我不忍心打扰他。
　　我坐在他身侧，让他靠在我身上。他把花随手别在我的耳朵上，告诉我这叫簪花，在古代只有好看的男人才会簪花。
　　我捧着他的手，与他额头相抵，花香似乎从我的耳畔晕到了他的鬓角。
　　我说，我想把院子里所有的花给你戴在头上。
　　宋律恒白了我一眼，骂了我句笨蛋。

　　“在梦里你也是个笨蛋。”

　　我就想着他的梦里也有我，心里甜蜜蜜的，结果他说，我梦到我病了，病得快要死了，不得不离开高原，离开你回到平原治病，高高低低的茫茫草原，你骑马追在我回平原的汽车后，追了几里路，司机停下来问你追什么，你说你送我。司机让你回去，你不肯，又追了几十里，我不得不下车劝你回家。
　　你说，你不是笨蛋是什么？哪有人骑马追车送行几十里的，你想跟我走，走便是了。你是个健康的人，哪有这么多顾虑。

　　part8一些零散的日记
　　十月底时，宋律恒的身体肉眼可见瘦了许多，我每天想着法给他做饭，有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趴在被窝里说要喝玫瑰酸奶，冬季的玫瑰没有夏季新鲜，但我还是去给他买了回来。
　　考虑到他身体虚弱，我只喂了他几口，他还想吃，我就挖了一勺到嘴里，含热了喂给他，喂完我才恍惚着想，喂酸奶都是借口，我只是很想吻他。
　　因为宋律恒精神状态不好，以前我们很少做.爱，在他检查出绝症后，我看他就和瓷娃娃一样，生怕碰着磕着。宋律恒也曾奇怪地看我，偶尔会引诱我接吻甚至做些别的。我和他刚认识不到两年，正是热恋期，大多数时候我很难克制住自己。
　　每当我拥抱他，在痛苦与喜悦双重折磨下，我总是忍不住将他做到昏睡。我们赤.条条地拥抱在一起，毫无情.欲、毫无芥蒂，静静听屋外落雨浇花，他在我怀里闷咳，咳嗽了好一阵。
　　我拍着他的脊背，起身给他端来热水，还没进屋，看见他趴在床边用纸擦嘴角的血。
　　他用接水支开我，只为了防止我看见他吐血，但其实我早就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只是我们双方都瞒着对方。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等他收拾干净染血的纸张，然后笑着走进去，我说，水好烫，差点把我手烫着了，宋哥帮我吹一下吧。

　　宋律恒懒懒地看我，因为吐了血，苍白的唇皮上带了点血色，让他看起来面色红润了许多，他伸出一条胳膊懒洋洋地枕在脑袋下，开口说话习惯性拖长，末尾语调微微上扬。
　　“这么大，怎么还像个孩子。”
　　我蹲在床边，把被子拉了给他盖严实，故作严肃地说：“可你并不喜欢小孩，你只是喜欢我，对吗？”
　　宋律恒笑了笑，不再回答我了。
　　说起来，他确实没有说过喜欢我，我们只是意外相遇了，随后水到渠成在一起了。成年人之间似乎很多暧昧不清，他不会主动说喜欢我，我也没有常常挂在嘴边。
　　只是看到他开始咳血时，我忽然很想拥抱住他，大声告诉他，我喜欢你，我从不后悔喜欢你。

　　十一月中旬，他的身体彻底垮了，不得不住院。我们谁也没提癌症的事，只是当做生了一场时间久一点的病，这病可能是感冒，可能是肠炎，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小病，睡一觉就会好起来。

　　我把他的日常用品带到医院，宋律恒特意嘱咐我要一个包。我还记得那个黑色背包，是他突然消失时背的那个，我打算给他清洗了再带到医院去。
　　包里有一本书，那是我和宋律恒旅游时在路边地摊买的，他觉得封面上的雪山很好看，喊我买来送给他。我翻开书壳，从里面掉落了一只干瘪的雪兰花。

　　宋律恒应该是喜欢花的。没有发病时，他总会和我一起照料花园里的花朵，每一株花枝，每一个花架，都有他照料的痕迹。每一捧土，每一条枝干他似乎都一一抚平、修剪过。后来他发病时，踢毁过一次，可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动过花园。

　　我知道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用一段时间去克制自己，保护好那些他爱的花。

　　part9夹在书里的雪兰花
　　有一日早晨，我像平常一样和他说早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是凉的，他的手上都是针管，我只能握住他的手指，还是冰冷的。
　　脸、手、脚……胸膛，哪里都是凉的。我连忙把自己带来的毛毯被褥给他盖上，又把空调调到27度，我抱着他。

　　只喊他。
　　宋律恒，宋律恒，我在这我在这，你看看我。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胡乱地把他揽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他，我摸他的脸，探他的鼻息，没气了，摸他的心脏，不跳了。我觉得自己突然想个没有用的孩子，只能抱着他喊救命。
　　我知道他会走，可没想到就是现在。我没有心里准备，我的脑子里还有他戴着呼吸机看我的样子，我还听得见他胸腔里的积液嚯嚯作响，他声音沙哑，一出声喉咙里就是血泡，可他捏着我的手，寻找到我。

　　他的双眼在对我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起来。
　　我知道，他会好起来。或许很久以后，或许在我的梦里。但我知道他就是这么说的，不然他也不会流下泪。他是一个很少哭的人，我一直记得。

　　收拾他的东西时，我找到了自己送他的书，书还是崭新的，用书壳包裹得严实。我在书中翻出一朵干瘪的雪兰花。雪兰花卷曲的花蕊象舌头，花蕊上缀满的红斑点是斑斑的血痕。
　　…

　　part9与你的故事
　　我总说时间不够，不够我心动，不够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未来还很长，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的终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