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梦回[破镜重圆]》南见晴

1、第一个午夜 哥

　　《午夜梦回》

　　十一月末，南城已经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天气预报预测有持续降温的趋势，两天后可能有雪。

　　《南城人物周刊》杂志社里每个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而往常这个时候早已不见身影的主编罗元亮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办公室，环视一圈，像在找人。

　　“边晴然，你来一下。”

　　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的女生闻声抬头，见来人是谁后顿了下，随后停下手上的工作起身跟着主编进了办公室。

　　罗元亮拉开转椅坐下，身后的书架上堆着各式各样的杂志，还夹杂着不少名著，桌上也零零散散躺着几本书。

　　边晴然走到离办公桌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感受到对方打量自己的眼神后，径直抬头，对上罗元亮的视线。

　　“主编，周尚的采访我已经把初稿发到周组长邮箱了。”

　　罗元亮点点头，表示知道。

　　边晴然也跟着沉默下来，等他再次发话。

　　办公桌后的男人见状自顾笑了起来，看着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边晴然，笑意渐淡，但很快又扯起唇角，眼角那儿刚被抚平的皱纹又挨着挤在一块：“我今天找你，不是听你汇报工作的。”

　　边晴然心中思忖着，却没开口。

　　罗元亮也没卖关子，直接道：“有一项新的人物采访，我想交给你来做。”

　　《南城人物周刊》内部分了好几个组，各组一般是由资历较深的组长直接进行管理。
　　主编直接下达任务的情况倒是很少见。

　　边晴然没立即应下这项工作，停了两秒才问：“请问采访的主人公是？”

　　罗元亮开门见山：“应氏集团的总经理。”

　　边晴然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指尖抵在手掌心，她抿了抿唇，斟酌道：“应氏总经理似乎在美国，是需要我飞过去进行工作吗？”

　　罗元亮往后一靠，扬起下巴，双臂交叉于胸前：“不用，我已经打听到了这位应总下周回国。”

　　边晴然瞳孔微张，连带着身体都僵了几分。

　　应珣，要回来了？

　　罗元亮观察着边晴然的反应，眼睛一亮，身体下意识前倾：“你认识应总？”

　　“不认识，”边晴然摇头否认，“不过是了解财经新闻时看到几次名字。”

　　罗元亮肩膀往下垂了垂，初时那股兴奋劲儿已经没了，摆了下手，道：

　　“不认识应总关系不大，本来也没多少人能联系他本人。不过我看过你和应总发小在同一场婚礼上的照片，你既然认识人家发小，那牵线搭桥找本人做个采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边晴然深呼吸一口气，委婉道：“主编，我听同事说这位应总没有接受过采访，基本只出现在相关报道上。”

　　“正是因为这位应总不接受采访，所以更要拿下他的第一篇人物专访，”罗元亮皱眉看着边晴然，“你身为记者，还不明白第一篇报道的含金量吗？况且我是主编，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哪那么多问题需要考虑？要不是看你跟人家发小认识，这种人物的采访怎么可能交到你手上。”

　　－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后，边晴然回到工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水抿了一口。
　　她看着电脑，胸口处好像有一团火不上不下地堵着，手却仍冰凉一片。

　　那团火直指罗元亮——她早就该提出离职，而不是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拖到现在。

　　至于那抱着热水杯也捂不暖的手……

　　边晴然扯了扯嘴角，宽慰自己也许是因为天气。

　　同组的李宛凑了过来，冲罗元亮办公室使了使眼色，压低声音：“又骂你了？”
　　“嗯，他不骂人不像他。”边晴然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转移注意力，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起伏。

　　下班后李宛仍拉着边晴然吐槽罗元亮，张口就是一篇八百字小作文，结尾还不忘附上一句：“明年老娘不干了。”
　　“你这话去年也讲过，”边晴然笑了笑，“不过明年我是真的不干了，”
　　“你辞职干什么去？”李宛忙问。
　　“还没想好。”

　　回出租屋的时候，边晴然接到了好友裴筝的电话。
　　两人同为记者，不可避免地谈到工作。

　　边晴然把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对方，只是隐去了自己的情绪。

　　电话那旁响起裴筝悠悠笑着的声音，边晴然隐约还能听到她放歌的声音。

　　“这还不简单，拿出你应氏集团大小姐的身份，采访轻松搞定。”

　　边晴然是初三毕业那年到的应家，母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好友宋双玉，算不上养女，但多年生活下来早已被冠上应家人的身份，应家也默认了这一点。
　　不过她行事低调，也没进应氏集团工作，因而鲜少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边晴然没回答裴筝的调侃，换好鞋直接走进卧室。

　　电话那头裴筝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惊一乍地啊了声：“你说应氏集团总经理？那不就是应珣！他回来了？你要采访他？你不知道他要回来吗？”

　　一连串问题抛了过来，边晴然选择性回答：“家里说过应珣要接手集团的事，我以为起码得等明年，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要回来了。”

　　“宋阿姨没告诉你？”裴筝忙问。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来电提醒，边晴然看了眼来电人备注，匆匆解释一句后挂了裴筝的电话。

　　“阿姨？”

　　宋双玉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兴奋：“之前不是跟你说过阿珣要回来接手集团的事吗？他刚打电话说是今晚到家，你也赶紧回家来。”

　　“这么多年你们两个一直忙工作，不是你出去工作就是阿珣不在家，兄妹俩都没怎么见面。”

　　边晴然蹲在床头柜前，另一只手还拿着精致的白色礼盒，听到这话，她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荒谬的踏实感。
　　从得知应珣将要回国接手集团的那天到此刻，环绕在她耳边的那些杂音终于停止躁动，整个世界蓦地沉寂下来。

　　当年两人分开，自己选择待在熟悉的南城，他去了千里之外的哈佛求学，毕业后便顺理成章地留在那边，负责集团海外板块。
　　这些年两人沟通几乎为零，边晴然已经能想象到重逢时场景会有多尴尬，更别提两人还要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她拿着礼盒站起身来往客厅走：“阿姨，我今晚还有稿子要写，您和叔叔…还有哥先吃，我可能要晚点才能回去。”

　　“当初你要搬出去住，我就不同意。你说每周五回家吃饭，周末住家里，我和你叔叔才同意你自己租房住，如果你做不到当时答应我们的，那阿姨也收回同意你搬到外面住的话。”宋双玉语气难得强势了几分。

　　这番话下来，边晴然没再想着怎样推迟见面，只是呆坐在客厅里，视线凝在礼盒上。

　　宋双玉见边晴然答应，最后叮嘱道：“记得早点回来，开车注意安全。”

　　—

　　悦景公馆。

　　边晴然到应家时，宋双玉正在客厅里整理相册。
　　见她进门，宋双玉放下手里的东西，拉着边晴然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往下拉着，心疼道：“才几天不见又瘦成这样，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两天叫王阿姨给你好好补补。下回到家里还这样，我必须得让王阿姨到你那去做饭了。”

　　“每回到家您都这样说，结果我在家吃两天一回杂志社，同事都说我胖了。”边晴然拉着宋双玉的手坐下，拿出礼盒，给她戴上自己前两天买的项链。

　　“我们晴晴哪里胖了？明明瘦的不行，”宋双玉一眼看出项链价格不菲，戳了戳边晴然脑袋，虽然摆出一副要训斥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前阵子你买镯子时我怎么说你来着？让你少把钱花我身上，才过多久，又买项链。工作好不容易赚点钱，要多想想自己才是。”

　　“您和叔叔给我的卡我都还没怎么用，这两年工作也攒了一些，平时又用不了多少，给您买东西刚刚好。”边晴然靠在宋双玉身上，余光瞥到茶几的照片。

　　是应珣高二爬山的照片，那会正是冬天，他戴了一顶浅灰色的针织冷帽，穿着件黑色冲锋衣，神情冷淡地眺望着远处，半分眼神也没给镜头。

　　宋双玉翻过这一页，抚摸着下面那张全家福：“好久没拍了，等阿珣回来咱们多拍几张。”

　　“嗯。”边晴然接话，语气却不自觉地比刚刚低了几分。

　　宋双玉把相册合上，伸手揽住边晴然的肩膀：“现在你们兄妹俩事业稳定，我算是心安了。只是还有一桩心愿，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阿姨您说，我努力替您实现。”边晴然说。

　　“我想看到你们结婚生子。”

　　边晴然神情一滞，连手心里沁出细密的汗也没察觉：“阿姨……您说什么？”

　　宋双玉看了眼身旁惊坐端正的边晴然，拍了拍她的手背：“反应那么大干嘛？”

　　边晴然矢口否认：“我没有。”

　　“你单身，阿珣更是连恋爱的苗头都没有，过几年都要三十的人了，还没带过对象回家，你听听这像话吗？”宋双玉越说越想不明白，她这一双儿女多好的条件，居然至今单身未婚。

　　边晴然垂下眼：“缘分这事急不来。”

　　宋双玉听到这话，又想起自己前些天给应珣打电话催婚的事，轻哼一声：“巧了！你哥也说这些年没碰到有缘的人。难道说世界这么大，所有人都能碰到和自己有缘分的人，就你们俩被隔绝在外面？哪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你们不主动，那只好我主动了。这样吧，要么你自己找个男朋友，要么我来给你找人，你负责相看，俗称相亲。”宋双玉板着脸。

　　“原来阿姨在等我做决定呢？”边晴然笑了笑，“哥比我大几个月呢，阿姨先给他找吧。”

　　“你哥晚点再说，你叔叔的意思是让他联姻。虽说集团现在发展态势很好，本来不用牺牲你哥，但看你哥那冷心冷情、一辈子和爱情扯不上关系的样子，还不如让他联姻。”

　　边晴然答应让宋双玉替自己找，她说：“要有合适的就定下吧。”

　　“那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光合适有什么用？还得你自己喜欢，”宋双玉显然不同意边晴然的说法，扶着她的肩让她转身对着自己，“跟阿姨说实话，这些年你有没有看上的男生？其实只要人好，家世没那么重要。”
　　边晴然摇摇头：“还是阿姨替我找吧，合适就见个面聊聊。”

　　－

　　之前连续加班好几天，回家又聊了这么一阵，这会边晴然格外犯困，她想着万一应珣回来，自己在房间睡觉也不好，便和宋双玉讲了声，打算靠着沙发眯一会。
　　睡意朦胧间，边晴然感觉有人给自己盖了件毛毯，她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还是没抵过困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边晴然醒来时，应青锋刚好到家，她揉了揉眼睛，忙直起身来喊了声叔叔，正想着说几句什么来引出话题时。
　　楼梯上却传来些许动静，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双玉和应青锋都在楼下，这时忽然出现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边晴然循声望去，手也下意识地攥紧毛毯。

　　男人穿的稀疏平常，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大衣，领口处露出一抹衬衫的深蓝色，手上还拿着几份文件。
　　他眉眼深邃，瞳孔颜色很淡，似是不经意地对上边晴然的视线，神情冷淡。

　　边晴然望着他，记忆不禁被拉回到年少时。

　　初三毕业的夏天，边晴然来到应家，却在第二天才见到应珣。

　　那天，边晴然顺着宋双玉的视线向楼梯处看。

　　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额头前几根不安分的头发上，又跳进眼睛里，他自然地垂下眼眸，避开刺目的光线。过了一会才抬起头，唇边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很淡。
　　边晴然看着他单手插兜，俯视着自己。
　　然后慢慢走下来。

　　“阿珣叫晴然就好，她比你小几个月，叫妹妹也行。”宋双玉转头看向边晴然，“晴然可以叫阿珣哥哥，或者直接叫他阿珣。”

　　边晴然手握成拳，努力让自己不要紧张，她温声喊：“应珣哥好，我叫边晴然。”

　　男生深邃的眸中落下细碎的光，照着边晴然，也照见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右手，他语气里没带什么情绪：“你好，晴然。”

　　边晴然察觉到他的目光，当即松开拳，不自觉地把手往身后藏。

　　时间一晃而过，应珣却还是当初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哥。”边晴然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