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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一切都是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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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假的月亮,那便有太阳。”时晔倒没有惊讶,只是面色肃然。
慕昭胡乱地走着,左右张望着这棵大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圆盘,此时却没有炫目的光辉。
原来洄梦城的日和月,并不是天上的日月,它们也不是东升西落,而是受树叶的遮挡呈现出不同的轮廓,又兼多年昼短不被人发现。
“既然我们没有日月,我们度过的白天黑夜是什么,我们崇敬的神灵又是什么?”慕昭喃喃道,他想起来小时候家里养的鸡,那时候慕如为了不让公鸡过早地开始鸣叫,常常会在它的笼子上蒙上一块黑布。他只觉得自己像那只鸡一样,同样被更高一层生灵所操纵,所见不过是虚假幻象。
时晔走过去抱住他,说道:“对于与天地同寿的神灵来说,地上游走的生灵不过蚂蚁一般。我们不要因为他们信手为之的事情,对自己产生怀疑。昭昭,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在这里。”
慕昭听着时晔的话,慢慢冷静下来,他抬头看向虚无缥缈的云间,却只觉得那里有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他感受到因为未知带来的恐惧。他站在树下,很久没有动,原来他们这一生仰望的天光,也不过是神灵垂下的一片树影。他皱了皱眉,说道:“我们下去吧。”
“好。”时晔扶着他一起向山下走去,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不再是之前往这边走的欢悦之感。因着方才两人的砍伐,不少树枝飘落到来时的路径上,挡了前面的路,两人边走着边清理着,谁料在挪开一根极粗的枝干之后,眼前忽然看到绚烂的边界。
这里有一个结界!慕昭眼神动了动,留心到时晔并没有太多反应,意识到这一次依旧是他先发现。这意味着很可能是另一个血脉结界,是谁留下来的呢?他伸手招了下,一份由羊皮制成的古卷掉落了出来。
慕昭看着地上的东西,并没有捡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时晔意识到来源,走过去将其打开,只见上面第一行写道:“此地周而复始,始而复灭,洄梦城第三十七代护法沧会留。”
这是三百年前的那位叛变洄梦城的护法,也是洄梦城有记载以来,第一位通过通天塔全境的人。
“也就是说那位护法来过这里?”慕昭眼神动了动,“可是之前有永夜森林阻隔,这条路是无法通过的,还是说那时候没有永夜森林。”
时晔沉默下来,数年来常做的梦终于有了答案。梦里的那个声音始终在说:“你不属于这里,这里只是虚幻之地。”
“难道三百年前永夜森林便被推平,暗魔便被杀死过一次么?”慕昭不由看向洄梦城,却发现其上空笼罩着一团烟雾,如同混沌中的鸡子。
慕昭又看向时晔,发现他的脸上毫无惊讶之色,像是早有了解,不由也沉默下来。回来的路上,两人皆是一言不发,直到到了城中,看见范大叔扛着锄头往城外走。
慕昭看着平时干活也极少分开的夫妇俩,如今只剩了一个,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大叔,怎么不见王大娘?”
“什么王大娘?”范大叔问道。
慕昭看了时晔一眼:“您的妻子不是王大娘么?”
“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啊。”范大叔奇怪道。
慕昭意识到城中已经发生异常,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去打听,打听了一遍,发现不过一日的功夫,城中的人口和他们记忆已经有了变化。而且就连城主先前发布的命令都有了不同,原说是要在永夜森林的旧址上种满焰草,方才却说要修筑城墙,防患于未然,丝毫不提城南的森林。
慕昭走到药王谷附近,远远看了一眼,发现依旧是他那几个学徒在忙碌,心下略微放松,走近过去,学徒们如平常那般问他问题,他便答疑解惑。到了傍晚,按说大家都该离开了,可是这次学徒却没有走。
“天晚了,怎么不回去?”慕昭问道。
“我们住在这里的,先生。”其中一个学徒答道。
慕昭没再说话,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外走,快要到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学生皆是跳到了湖里游泳,像是过往看到的鲛族那般。他眉心一跳,不敢再看。他不得不确定一个事实,这座城并不是出了错,而是在自顾自地修正自己。他快步去寻找时晔。
从药王谷回来之后,慕昭不再出门,整日待在家中,时晔也是如此,却没有慕昭那般茫然,他似乎更加关心慕昭本身的情况,并不在意外界如何。
慕昭想,如果那天他们没有去山上看星星,一切又该如何发展?也许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可以因无知平静相守一生。
可他们如今都知道了,一切避无可避,他必须要面对这些事情。他回忆着过去种种,想起很小的时候,时晔便习惯一个人,又想到时晔得知洄梦城是幻境的表情,意识到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他和时晔对视着彼此,一时间两人都没开口,直到过了一会儿,时晔朝着他走了过来,慕昭先开口道:“哥哥,你来自外面对吗?”
时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从小我便会做一个梦,梦里有声音告诉我,我不属于这里,让我离开这里。”
“这里是一个幻境,如果想要走出去,会有出口,你找到了吗?”慕昭垂下眼睛。
“我不想离开。”时晔道。他早就想过,幻境又如何,他和慕昭能在一起就够了。
“可是哥哥,如果留在这里,我们真的能相守下去么,可以一直存在吗?”慕昭想起最近的事情,语气沉闷,“他们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些人了,余婆忘记了自己旧日的孩子,王大娘直接消失了。”
“我们今日还记得彼此,便够了。”时晔道。
“我不想坐以待毙了。”慕昭感受到他的决绝,可他也有自己的决意,“既然你不属于这里,我们就一起离开,你带我走,我跟着你,去属于你的真实之地。”
“若是去外面,也许你会消失。”时晔道。虽然在这里明天是未知的,可起码眼前还是真实的,慕昭是幻境里的人,跟着他离开,怕只会比现在更糟,他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
”我在这里被捉弄太久了,一切的事情,就像是被操纵一般,我实在也想到外面去看看,操纵我们命运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慕昭伸出手给他看,“而且我留在这里,也会消失。”
时晔低下头,看着慕昭手心里开始淡化的肌肤纹路,不由愣住。
“哥哥,我这次并不是要求死,也不会再隐瞒你。我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这里的谜团太多,比起留在这里,和你出去更可能活下来。”慕昭望着时晔,几乎是一字一顿,“哥哥,我想和你长相守。”
时晔看着慕昭,慢慢将人抱紧了,此刻他没法再退缩,说道:“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筹划离开的路径并不困难,时晔早就知道阵眼和出口的位置,鲛族离开的时候,也留下了往年积攒的地图,这次他们在城外找到了沧会留下的线索,描绘出了外面的路径。他们很清楚,离开洄梦城会遇到什么。
想要到达幻境的出口,他们需要经过炙烤的大地,和无边无际的海水。
离别之时,他们看到了沧海。慕昭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只觉他和死去的城主越来越像,想着大约这人不知道在多少年以前,便这样守护着一个族群,不知道成功还是失败,可这份执念让他一次次在幻境里循环反复。
城主没有阻拦两个人的行动,朝着南面望了过去。那片被砍光的森林并没有种上焰草,而是长出了新的黑色的树苗。
一切都在循环往复。
——
慕昭和时晔离开洄梦城的头几日,四野安静得近乎诡异。
他偶尔回头,起初还能看见城墙,后面只能看见雾气,再后来连那点雾也消失在身后。
出发数日之后,迎面吹来的风忽然变得滚烫。
,他们已经走到了被烈火炙烤的大地。在出发前夕,他们按照药王谷离开的准备,带上了各式可以降温的器物,以及各种有用的药草。
但想要走过这里,便要应付从四面飘散过来的火苗,时晔每每用术法驱除。自从两人决定要脱离幻境,他们的法术往往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失真,效果时有偏离,好在他们的准备算得上充分,好几次都化险为夷。
对他们来说,火光并不算如何可怕。可这里实在是太热了,如果慕昭身体康健倒是可以支撑,可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虚弱。他怀疑他的生命力也和洄梦城有关,他本也在这座城抹杀的范围之内,如今逃不掉了。
快到海边的时候,他在漫长的炙烤后出了幻觉,他恍惚站在极寒之地一样,感知不到自己真正的温度。他在幻觉中看见银发的青年朝他走了过来,他有着和时晔一模一样的脸,眼睛却无波无澜的,像是在凝视他的死亡。
“昭昭,昭昭,”他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时晔焦急的脸色。
“有些头晕。”慕昭回过神来。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一点减少,他快要被这片幻境吞噬了。
“再撑一会儿,前面就要到海边了。”时晔伸手触摸他的脸,只觉脸上皆是冷汗,心里的担忧与日俱增。
可到了大地与海水相交融的部分,却并没有感受到凉意,因为快到边缘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沸腾的海水。好在他们在出发之前,用了全部的功劳在通天塔兑换了一条特殊的小船,可以在高温的海水航行。
在水流之上,时晔无法完全动用法力,他尽力维持着小舟,速度比先前慢了很多。约莫着三天之后,便可以到达水温正常的海域了。
这段路程便是最危险的时候,术法无法保护他们,海水波澜不断,他们只好希望这段路尽快走完,可到了第三天,他们遇到了暴风雨。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认知到天灾,先前在洄梦城的时候,偶然有一年夏季涨水险些突破河堤,是几位长老用了搬山之术将堤坝抬高,才幸免于难。可这次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是暴风,他们只有一艘小船,随时可能倾覆在海里。
时晔控制着小船,用尽全力让它维持着相对平稳的漂浮,慕昭也操纵着船上的方位,使其不至于朝反方向滑动。
好在暴风雨带来的也不全是坏事,这片水域开始变凉,他们想要借着机会,尽快前往充满凉意的水域,如此就算是倾覆也无甚担忧了。
眼看着便要离开这片海域,可是暴风雨在突然之间吹得更为猛烈,一时间好像直接要撕裂他们所乘坐的船。只剩下最后一点路程了,慕昭被水掀翻在船上,还没起身,发现时晔竟是逆着风凌空而起,一阵剑风拍在波浪之上,挥退了拍击来的巨浪,慕昭趁机驶离了最后一片热海。
时晔重又落回到船上,此刻的他已然有些脱力,慕昭忙扶着他,两人一起漂浮在终于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雨过天晴,海水不再像之前那般狂躁,安静的像是一切没有发生过。慕昭对着有些疲倦的时晔说:“哥哥,先休息一会儿吧。”
时晔没有推脱,闭眼调息起来。慕昭看着时晔,心里感慨万千,他最终没有走向那条通天之路,所以他没办法轻易改变天灾。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此刻还抱在一起。
慕昭又想起在通天塔里看到的那个神奇阵法,为何那里既有成神之路,也有如此邪异,须以血肉为祭的阵法呢。
等到时晔再次醒来的时候,看着和自己贴得很近的慕昭,他伸手触摸了他的脸,问道:“这是在哪儿了?”
“我们在正常的海域了。”慕昭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天有些晚了。”
“听说海里的晚上不如白日安宁,你也先睡一会儿,以防晚上太吵睡不着。”时晔坐起身来,和他一起看着太阳。
慕昭倒不觉得困倦,反而说道:“没事的哥哥,我很习惯在水里,你要是觉得晕水记得和我说,我安慰你。”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时晔也跟着笑了下,心里却悬起来。他知道他可以出去,可是慕昭出去究竟会面临什么结局呢,他不敢细想。
慕昭望着海水,忽然看到一只青鸟的鸟儿在头顶上飞,长得和他们曾经饲养过的那只完全不同,但又有种熟悉的感觉。他看着时晔也在望着那只鸟儿,于是靠过去,问道:“它很漂亮。”
“等着出去了,我们养一只青色的小鸟。”时晔像是在许诺。
“好啊,哥哥。”慕昭答应着,又想到,“我们要是有翅膀,倒是不用游过去了,也许一日就能飞过海面。”
“不急。”时晔道。
慕昭想,他也不是很着急,毕竟没有人知道前路,他们只能抱着一些希望前往,珍惜眼下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慕昭变得更加虚弱,这些时日他每次醒过来,都发现时晔一直在盯着他看,大约惧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他心里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前面会如何,只好抱住时晔,想要安慰他。
自从离开洄梦城后,慕昭时常做梦,梦里的时晔总是与眼前人不同,像是和自己有仇。想到先前奇怪的梦境,慕昭有时候也会好奇,不知道自己在时晔梦里是怎样的。只看他自己的梦,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倒像是仇敌,可无论如何,哪怕他们的前世有百般纠葛,但他只希望时晔最后可以平安。因为起码在这一世,他们爱着彼此,哪怕相守的时间很短很短。
船在海面上摇摇晃晃,两个人朝着无尽的远方行去,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峰。
慕昭远远望到这座山,蓦然预感到这将是自己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