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欺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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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的小土坡上，杏合戴着竹编的遮阳帽，面朝黄土背朝天，已是汗流浃背，如此劳累许久，才挖得小半篮子的野菜。
去岁一个暖冬，今年又是春旱，野菜也不肯长。
杏合直起酸胀的腰背，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抬头望一眼日头，再看向武家那间已无人住的破破烂烂的茅草房，回想起前些日子，约莫也是此时，她带着一身风尘，落魄归家，却见一顶挂着彩绸的喜气洋洋的轿子将武新亭接走。
原来，村里人人奚落的山鬼弃婴，不祥之人，竟是白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爷。
一想起这事，杏合心里就跟噎下个土疙瘩似的难受。
上一世，她不甘心一辈子待在村子里，随便嫁一个泥腿子，劳苦一生，让灶膛的烟灰熏了眼睛，让锄头的木柄磨破手心，让毒辣的太阳晒得大汗淋漓……于是，她想方设法攀上风流倜傥的白书临，才发现他是只笑面狐狸，在他心中，利益胜于一切。
杏合图的，本来也不是他的感情，甚至可以说，他们算是同类，所以，即便是被白书临利用着，她也从没让自己吃亏，在他身边，她学得许多东西，也曾锦衣玉食，风光一时……可惜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杏合恨得咬牙，狠狠锄下去。
即便让老天如此捉弄一回，她的野心也不曾减损半分。
她要富贵的生活！
扔下锄头，杏合摘下手套，闷得汗湿的手终于感到一丝清凉，可是，掌心仍旧火辣辣的。
精心缝制的麻线手套，里面还是蚕丝做的内衬，可是依旧难免磨伤肌肤。
如此一番，又是徒劳。
她只是想让自己活得舒服些，为何偏偏总是不能如愿！
杏合更觉烦躁，咬着嘴唇，心想，白家的真少爷为何偏偏是武新亭，若是旁人，她无论如何都会再想法子攀上去。
律法不许父兄在世之未婚女抛头露脸做生意，律法不许平民随意离开户籍所在的乡县……她若想要富贵，石盘县只有一个白家可攀。
可是，武新亭使她厌烦。
她的阿爹处处为他人着想，自己吃了不少亏，她心里很是觉得阿爹傻。
武新亭竟比她的阿爹还要傻，旁人说三道四，他总面无表情地听着，小孩朝他扔石子，他也不躲不闪，见他那般好欺负，她便也想试一试，他到底有没有脾气，于是指使他去溪儿湾打水，一桶、两桶、三桶……
他那病怏怏的身子提着水桶，走得摇摇晃晃，到她跟前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色发青，她等着他撂挑子不干，他却将水灌入缸中后，便一声不吭又要去。
那时，她实在忍无可忍，叫他停下，差点给他一巴掌，她真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急！
可是，她到底没有真的打他，不是下不去手，只是怕手疼而已，何况，即便没挨那一巴掌，武新亭也不好受，第二天，她听着隔壁武家咳嗽声一直响个不停。
他真是活该。
阿爹宁可自家人节衣缩食，也要照拂乡亲，但阿爹毕竟是里正，有那份他放不下的责任，武新亭什么也不是，他到底图什么，肯让人随意欺负，予取予求？
在那以后，她没有再指使过他做什么，也不再给他一点好脸色。
她在旁人面前，维持着爹娘期许的良善，唯独在他面前，她会不加掩饰地肆意显露自己的“恶劣”。
她是真的，很厌烦他。兴许，他心里对她也是颇有怨言——
杏合自认一眼便能看明白男人对自己存着怎样的心思。
当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时，他骨子里的俗气与兽性，会从眼神和举止中流露出来，就算是白书临那样的人，看着她时，也会有一时的动摇，可是在武新亭身上，她只瞧见“回避”。
他甚至鲜少直视她，可是，她走向他时，他又不会逃，只是僵站在那里，好似她要做什么，他都会受着。
他越是如此，她越是想要狠狠欺负他，看他到底受不受得住！
可她，又不屑得欺负他，后来干脆不再多看他一眼。
兴许老天也是不想看武新亭那副可怜模样，才让他认祖归宗过上好日子的。
想到此处，杏合心里五味杂陈，自己梦寐以求的富贵，竟然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砸中了武新亭。
她却半点凑上去啃一口的心思都没有，只想着，他安安生生待在白家，莫要再出现在她眼前给她添堵。
杏合回到家中，从床底翻出自制的小账本，箬竹叶做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谁家仗着她的阿爹好心，占去什么便宜，她又在几时不着痕迹地讨要回来。
武家欠下的债最多，从前的武新亭根本还不起，如今的白家少爷倒是还得起，可是杏合却不想前去讨要。
她想，自己会如此反常，绝非出于善心，只是……只是因为自尊罢了。
但留着它们，她总有种，自己吃了大亏的感觉。
灶膛里燃着火，杏合将从账本上取下的几片若竹叶全都扔入火里，看着它们燃烧殆尽。
终于了结自己最后一点念想，也武新亭划清界限，杏合心里轻松许多。
“病秧子死了！”
“他才回白家月余，怎么就……”
院子外有人大声议论着，城里传出的消息。
杏合拿着火钳的手一颤，火星子溅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只用另一只手捂住，愣了神。
死了……武新亭死了？
脑子里就像灶膛里烧着的火一样噼里啪啦响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杏合只觉得，火烧得太旺，热烫的空气混着草木灰扑了眼睛，于是下意识地别开脸，眨动眼皮，将那一点湿润眨去。
白家出殡那天，早晨蒙蒙亮时，竟下了一场小雨。好难得的一场雨，所有人都以为旱期终于熬出头，争相捧着瓶瓶罐灌到院子里等着雨下大后接水，每个人都喜笑颜开。
杏合却鬼使神差地爬上了一座高高的土坡，在上面等着，眼见着一行人抬着棺材顺着蜿蜒的山道而来，漫天的纸钱在微雨中飘散。
望着那口一看便知值钱的棺材，杏合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最终，都变作了气恼。
坐在石头上，杏合想了许久，直到送葬的队伍消失不见，才为自己找到一个似乎合理的解释——
她梦寐以求的富贵，让武新亭得了，他得了就得了吧，竟死得飞快，好似他根本瞧不上一般……
一枚纸钱飞到杏合眼前，杏合本能地伸出手，接住了它，但须臾间，它又乘风而去。
杏合追着它，在坡上快步走着，雨停了，云散了，日光愈来愈烈。
烈日凌空将近两个月，一滴雨没下，整个剑南道都陷入极度的干旱中，河水蒸发，农田缺水，土地裂出一道又一道像龟背纹一般深深的裂痕。
坡上的野菜早被吃绝了，流民、匪盗、叛军来来去去，打打杀杀，整个资州都陷入一片生死须臾间的混乱中。
杏合饿得头重脚轻，两眼一黑，倒下了……
恍惚间，武新亭的身影出现在模糊的视野里，他乘着彩轿在锣鼓喧天中离去……一口黑漆棺材在微雨中漫天纸钱下缓缓抬过……
杏合落下一滴泪。
武新亭，可恨的病秧子，真是福薄命浅，可惜了……那泼天的富贵！要让她得了，该多好。
杏合闭上眼睛，意识逐渐飘散前，终于想明白，自己对武新亭生出的气恼，不是嫉妒，是怨怪，怨他死得太早，不给她一点可以反悔的机会，也终于明白，自己曾经为何会对武新亭那样恶劣。
她厌烦看到武新亭被人欺负，心里想要帮他，可是，她决心不做阿爹那样的好人，这世道，人善被人占便宜，她向来都是无利可图，绝不受累的，于是她狠狠欺负他，想要逼得他，自己生出脾气，自己护住自己，可他偏偏是个软柿子！
她挫败了，气恼了。
他成了白家的少爷，她有利可图，便可以说服自己，护着他……
可他，死得太早了。
寒星犹在，整个莲花村沉在黑漆漆的山影中。
武新亭提着装着脏衣的木桶，刻意避着人，想要赶在天亮前到溪儿湾洗衣。
身后传来似有若无的窸窣声响。
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在靠近他。在如此黑漆漆的野道上出现的，会是什么呢？
武新亭顿时警觉，放慢脚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回头去看，想过会见到野猪，也没想到，会是……
杏合？
天色未明，不远处渐渐靠近的那一抹人影，只是黑乎乎一团，看不真切的，可是，武新亭却很清楚，那就是杏合。
对于杏合的身形，武新亭是在熟悉不过的，他偷偷看她，不知多少回。
尽管杏合每回见着他就嫌恶皱眉，要么转身走开，要么把脸别开。
她如今，很不喜欢他。
这是武新亭知道的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留意她。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归家，新做一件什么颜色的衣裳，与谁说笑，生气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挑得高一点。他全知道。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村子里的人都说，他一身鬼气，是个不祥之人，武家多年来如此穷困，大哥吃苦受罪，大嫂意外身亡，都是因为他。
他喜欢杏合没错，可他不配，不配喜欢那样美好的杏合，他对杏合的喜欢是一种冒犯，被他这样的人喜欢着，对杏合而言更是一种羞辱。
他……他连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
每当杏合迎面走来，他都紧张得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所以，他总回避着她，躲在角落里，藏在阴影中，偷偷望着她，看她与旁人说笑，他心中的阴暗便像青苔一般疯长。
他常常……生出杀心，要将那些讨好杏合的男人，全都杀死，因为……因为他们谁都配不上杏合！
所以，他偷偷做过一些旁人不知的事……
尽管如此，在他确信自己所做的事有用前，一切应当如旧。
他如此一个又穷又病的人，怎么能……让杏合不高兴。
武新亭攥紧了手，要像往常一样退避一旁，让杏合从他的的身旁经过，可是，他已经起心动念，便比往常更贪心些，借着昏沉的天色，偷偷多看了两眼，便是这两眼，使他发觉，杏合似乎并非路过，而是冲着他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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