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欲晚》薛阿谓

8、第 8 章

　　她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也只是安静地去看车外的风景，嘴角挂着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根根分明一样，瞳仁儿干净，她的眼睛尾巴有一点微微上扬，所以显得整张脸更灵俏了一点。

　　陆靳岩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前方，好半天后，提醒道：“周清沅，也许你刚回国还不太了解现在的圈子，跟我走近不会被人说什么好话，即使这样，如果换作刚刚，你还会上我的车吗？”

　　周清沅转过头来问：“为什么不会被人说什么好话？”
　　她显然是还没有理解到陆靳岩的言外之意。

　　他停顿了几秒，遂后才淡声道：“因为，我是私生子。”

　　“这有什么。上一代人的恩怨和你有什么关系。”周清沅看不得他一副自嘲自艾的表情，反问道，“你能选择你的出生吗？”

　　陆靳岩喉咙滚动，眼神顿住。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以此朝他扔泥巴，恶言相向，周清沅却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你能选择你的出生吗。

　　没人知道，连他自己其实都厌恶自己的身份。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存在是错的，他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想到过原来这一切其实和他没关系。

　　陆靳岩轻笑了一下，仍然是在自嘲，却没有自哀的情绪了，他道：“不能。”

　　他的确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的。

　　“而且，我可是周家的大小姐，谁敢说我坏话？”周清沅认真反问。

　　陆靳岩又懒散地笑了一声，认同道：“的确不敢。”

　　周家的人，一个周启津，一个周应祁，一个周宥霖都是护短的主。
　　陆靳岩虽然没有见识过他们和周清沅相处的场景，但以这两年打过的交道来看，周家异常的团结。

　　团结到陆靳岩丝毫不觉得有人能挑拨离间到他们彼此怀疑，周氏对自己的家人几乎就像是给予了百分百的信任。

　　这样的家庭，是不会像其他的一些家庭一样重男轻女，或是纷争不断。

　　“周清沅，听说，你小时侯在你爷爷身边长大？”

　　周清沅觉得陆靳岩看着高冷，实则话唠到不行，甚至像个查户口的，她家几口人，一天吃几袋米，吃完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感觉要是开往机场的路程再久一点，这些都像是他会问出来的话。

　　周清沅颇有耐心，说：“是啊。他怕我没人管会长歪。”

　　陆靳岩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周清沅说：“因为我爸妈最初就想把我往没心没肺的富家大小姐来培养的，我爷爷觉得不行啊，他觉得人得知礼，可以不吃苦，但是得知苦，所以在我爸妈家附近买了个小别墅，搬到那里陪着我住了好几年。”

　　那时候，周应祁八岁，周宥霖四岁，正都是成长的关键时期，爱意无限，精力有限，任郑婉琳和周启津如何平衡，也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刻，周瀚思就怕他俩忽略了周清沅，清净的休闲日子也不过了，过来接了周清沅，陪她从小学长到初中。

　　原来赵栩说的传言是真的。

　　光听周清沅的描述就能想象到周瀚思一定很宝贝这个唯一的孙女儿。

　　赵栩的揣测也应该很可信，只要周清沅开口，「华阳台」的项目一定能是事功半倍。

　　这还真是一条捷径。

　　陆靳岩这样想着，却始终没再开口提及有关于项目的事情。

　　陆靳岩的人生太少太少放松的时刻，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的放空，就像现在这样。
　　临时起意去C城的夜晚，车子无情划过高速的桥架，这一切都好像是一场逃离，逃离A城这个光怪陆离的声色场，到达另一个地方。

　　陆靳岩为了走到今天的位置，付出了太多太多。
　　比起他付出的，他失去的，陆靳岩现在得到的一切不值一提。

　　而在他身边，副驾驶上坐着的周清沅却似乎和他完全相反的一个状态，她太松弛了，在她身边的时候陆靳岩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平静了一点。

　　他无法拒绝这种平静。
　　—
　　两人到了机场。

　　闷在车里一小时终于重新涌入嘈杂的人群，他俩一前一后，周清沅背着一个单肩挎包，上衣是一条简单的Dior早春款金线刺绣T恤，底下是一条复古洗水色的阔腿牛仔裤，上短下长的搭配把她原就极佳的身材比例拉的更完美。

　　“没赶上。”周清沅说。

　　“嗯。”陆靳岩轻点了下头。

　　还是堵车的时候耽误了点时间。

　　周清沅仰头看着显示屏的时候，陆靳岩已经回头伸手向她要东西：“证件，我去买机票。”

　　周清沅愣了下，然后回神，也没来得及考虑这样到底是不是合适的，就已经下意识地从包包里翻出自己的身份证给他，陆靳岩这个人似乎身上自带了一种让人放心和信赖的气场，直到陆靳岩接过身份证转身走进人群以后，周清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俩之间其实没那么熟，按理说她似乎不该如此心安理得地麻烦人家。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陆靳岩买完了票回来。

　　“最快的一趟航班是两个小时以后。”

　　周清沅接过他递回的身份证和机票，说：“那我们去候机室等一下。”

　　“嗯。”

　　他点头，随后两人去了头等舱候机室。

　　陆靳岩摆上刚刚从车里下来时唯一带的东西，笔记本电脑，然后转头轻声询问周清沅：“我可能要回复一下工作上的邮件，介意吗？”

　　周清沅愣了一下，随后说道：“当然不介意。”

　　他便打开电脑，进入工作状态。

　　周清沅也回避他电脑上的那些信息，低头去刷手机。

　　只是有些心不在焉，也看不太进去手机里的内容。
　　他和自己在英国见到他的那一面感觉不太一样，感觉变礼貌了很多。

　　而究竟哪个才更像真正的他呢，周清沅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有个女生突然走到他们的身边来，小声害羞地问陆靳岩：“你好，打扰一下，可以要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陆靳岩像在英国那个酒吧里对待周清沅一样铁面无私地对待这个女生，说：“抱歉。”

　　周清沅：“……”

　　这感觉才像是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不解风情的男人。

　　要联系方式的妹妹是位黑长直的温柔妹妹，虽然戴着黑色口罩，但是从外形和声音来判断，应该是个温柔的美女。
　　被拒绝了有点气馁，但是很快眼睛又瞥向坐旁边的周清沅身上，像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一样。

　　周清沅：“？”
　　怎么感觉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姐姐，我可以要一个你的吗？”

　　“……”周清沅遗憾地说，“抱歉，我不做别人的第二选择哦。”

　　陆靳岩从电脑屏幕里抬头看了周清沅一眼。

　　妹妹彻底失望，转身走了。

　　邮件已经处理完毕，陆靳岩靠在椅背上，任由电脑屏幕在那儿亮了一会儿，随后才探身将它合上。

　　周清沅听见动静，转头看他：“忙完了？”

　　“嗯。”

　　“我有件事儿还挺好奇的。”周清沅说。

　　陆靳岩随意扬头：“什么？”

　　“在英国的时候你见到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

　　他扬眉，眼睛深邃专注，似乎是在想什么，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讨厌她吗，那为什么今晚又主动让她搭车。

　　“当时那个场合无论是哪个女生来搭讪，我都不会回应的。”
　　这和他对周清沅的印象无关，因为他没有恋爱这方面的打算，也没有像周清沅一样有大把挥霍人生的精力。

　　“女生？”周清沅想法分岔，问道，“所以，你的性取向是男生吗？”

　　“？”陆靳岩震惊，一时之间怀疑自己耳朵好像出问题了，但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周清沅时，这人脸上满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她是真在考虑这个可能性，不是在开玩笑。

　　“……”陆靳岩转回头，“周清沅，看见那些交错纵横着的建筑轮廓了吗？”

　　“嗯。”周清沅点头。

　　“我比它们还直。”

　　周清沅迟钝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靳岩是什么意思，她扯了下唇，笑了：“陆靳岩，你还挺幽默。”

　　陆靳岩：“……”

　　因为周清沅留学的时候身边太多拉子和gay子，所以她觉得自己问的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
　　了解一下彼此而已。
　　但陆靳岩的反应还挺好笑的。

　　“陆靳岩，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陆赫尧谈过吗？”

　　陆靳岩停顿了下，随后才淡声答道：“没有。”
　　他俩自打人生被迫席卷在一起后，时间和精力全都花在了和对方的较劲上了。

　　周清沅问完这个问题才觉得自己失言了，他俩关系这么敏感，她还去问陆靳岩关于他哥的事情，这不是显眼包吗？

　　“呃，我……我谈过。”
　　周清沅舔了下嘴唇，一时之间脑子转不出其他的话题，只能在这个话题的延展下，引到自己的身上。

　　但是说完，也觉得不是个好的对策。

　　不过说都说了，也来不及了。

　　陆靳岩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炫耀吗？
　　“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陆靳岩语气凉凉的提醒道。

　　到现在拢共就见了三次面，但周清沅的自来熟陆靳岩已经完全见识到。
　　她这样的性格谈过恋爱太正常，没谈过才稀奇。

　　“……”周清沅思索了一下，反驳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很花心一样，其实我也就只谈过一段啊。”

　　这倒有点出乎陆靳岩的意料。

　　半晌，他似乎是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为什么分开？”

　　“太小了那时候，喜欢是真喜欢，不够成熟也是真不够成熟。”

　　周清沅觉得，年少时候的感情能修成正果非常难，因为那时候都太稚嫩，稚嫩到即使未来都放在眼前了，也没有勇气去接。

　　而现在周清沅比那时候成熟了太多，知道感情的事并非只跟两个人有关，需要考虑的因素非常多，仅凭爱撑起来的感情太脆弱了，脆弱到不仅没有遮风避雨的能力，甚至还会慢慢消耗原本很好的两个人。
　　所以，她能接受联姻。

　　因为在所有人看来，陆赫尧是最匹配她的那个人。

　　“周清沅。”

　　“嗯？”

　　“没人能在一开始就做到百分百完美，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在感情上。”
　　周清沅当然是真的放下了，她敢爱敢恨，爱恨分明，所有情意在两人共同决定分开的那一刻就是真的消散了，这事儿没什么可争辩的，而她的情绪波动仅仅是因为觉得自己多多少少那个时候可能做的没那么好，至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陆靳岩看出来了，这是他的安慰。

　　他不管那段故事里的前因后果，因为过去的事情不重要，他仅仅只是带领她逃离出刚刚那个有些自责的情绪。
　　因为这是当下，这是重要的。

　　周清沅一愣。

　　有些讶异他的细心和洞察人心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