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人面桃花 ...
-
晨光透过桃枝编成的窗格,洒在桃芝脸上时,她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身下的床铺柔软,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与家中绣楼里那些锦缎被褥截然不同。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裙,袖口和裙摆处绣着精致的桃花纹样。
昨夜的一切如梦境般不真实——逃亡、追兵、桃花妖、还有那个隐藏在破败祠堂中的奇异空间。
“醒了?”慵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桃芝推开那扇桃木雕花的门,看见夭夭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
晨光中,她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美得不似凡间物。
“你的衣裳……”桃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
“我变的。”夭夭头也不抬,“你原先那身湿透了,穿久了会生病。虽说我也能治病,但总归麻烦。”
桃芝走到院中,第一次在白天仔细打量这个空间。
昨夜光线昏暗,她只觉这里精致奇异,此刻阳光下,才看清这里竟是一个自成一方天地的小世界——院墙由盛开的桃枝自然编织而成,院中那株巨大的桃树比昨夜看起来更为壮观,树冠如云,粉白的花朵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树下有石桌石凳,旁边一口古井,井沿爬满青苔。
更远处,隐约可见几间屋舍的轮廓,皆是由桃木搭建,与周围桃林融为一体。
“这里……究竟有多大?”桃芝忍不住问。
夭夭终于梳好了头发,用一根桃枝随意绾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与你们凡人的宅院差不多,只是外人看不见罢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既然醒了,便来做点事。我说过,我这里不养闲人。”
桃芝跟着夭夭来到桃树下。夭夭递给她一个竹篮:“今日把这些落花收集起来,要完整干净的,不要沾了泥土的。”
“收集落花做什么?”桃芝接过竹篮。
“酿酒,制香,做胭脂,用处多了。”夭夭随手拈起一朵飘落的花瓣,放在鼻尖轻嗅,“桃花虽美,却短暂。
在它们最美的时候留下,才算不负这一季春-光。”
桃芝点点头,开始在树下仔细捡拾花瓣。
这些落花大多完整,粉-嫩柔软,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淡淡香气。
她捡得很认真,一片一片,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夭夭斜倚在树干上看着她,忽然开口:“你捡花的动作,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夭夭的目光飘向远处,“很久以前,她也曾在这里捡拾落花。
她说,每一朵花都曾努力绽放,不该被随意践踏。”
桃芝动作一顿:“是你昨夜说的那个……你在等的人?”
夭夭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花隙洒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桃芝觉得她像一尊精美的雕像,美则美矣,却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她是什么样的人?”桃芝忍不住问。
夭夭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会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却让人觉得,这世间本就该如此。”
“她是凡人?”
“嗯。”夭夭轻轻点头,“一个和你一样,不怕妖怪的凡人。”
桃芝还想再问,夭夭却已站起身:“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你既住在这里,有些规矩须得知道。”
她领着桃芝在院中走了一圈,一一指点:“这口井的水可饮用,但每日只能取三桶,多了会枯。
那片桃林不要走得太深,迷路了我不一定找得到你。最重要的是,”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桃芝,“每逢月圆之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你的房间。”
“为何?”桃芝不解。
“那是我修行的时候,妖气外溢,凡人承受不住。”
夭夭轻描淡写地说,但桃芝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午时,桃芝已经捡了满满一篮花瓣。夭夭检查过后,颇为满意:“不错,是个细致的人。”
她接过篮子,手指轻轻拂过花瓣,那些花瓣竟自动飞起,在空中旋转,最后落入院角一个巨大的陶瓮中。
“这是……”桃芝看得目瞪口呆。
“一点小法术。”夭夭笑道,“不然你以为我真要一瓣一瓣地处理?”
她走到陶瓮旁,揭开盖子,里面已经积了半瓮花瓣,颜色深浅不一,但都保存完好。
夭夭伸手进去轻轻搅拌,花瓣随之起伏,香气四溢。
“桃花酿要酿三年才成,桃花胭脂需九蒸九晒,桃花香要配七种香料。”夭夭一边操作一边说,“世间美好的东西,都需要时间。”
桃芝静静地看着她。
这位桃花妖似乎对美有着执着的追求,不仅追求自身的美,还要将自然之美以各种形式留存下来。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轻声问。
夭夭的动作顿了顿:“记不清了。也许三百年,也许五百年。时间对我们妖怪来说,没有太大意义。”
“不会寂寞吗?”
“寂寞?”夭夭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玩味,“你们凡人寿命短暂,才会害怕寂寞。
我们妖怪,有的是时间习惯孤独。”
话虽如此,但桃芝总觉得,她眼中那份寂寥,不是习惯就能消解的。
午后,夭夭教桃芝制作桃花笺。
将新鲜花瓣捣碎成汁,混合特制的胶液,均匀涂抹在宣纸上,再撒上金粉,最后用术法烘干。
成品美得令人窒息——淡粉的底色上,花瓣纹理若隐若现,金粉闪烁如星。
“这个送你。”夭夭将第一张做好的桃花笺递给桃芝,“可以写信,也可以作画。用的是特殊术法,百年不褪色。”
桃芝接过,指尖轻触纸面,能感受到微微的温热和灵气流动:“谢谢。”
“不必谢我。”夭夭背过身去整理工具,“只是不想让你闲着胡思乱想罢了。”
桃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慵懒随性的桃花妖,其实心思细腻得很。
她不说温柔的话,却做着温柔的事。
傍晚时分,桃芝正在井边打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人声。
她警惕地放下水桶,看向夭夭。
“是来上香的。”夭夭不在意地说,“虽然祠堂破败,偶尔还是会有信徒来的。”
透过桃枝编织的墙壁,桃芝能看到外面的景象——一位老妇人挎着篮子,颤巍巍地走进祠堂,在供桌前摆上几个果子,然后跪下磕头。
“桃花娘娘在上,求您保佑我家孙女病体康复,信女愿奉上三牲祭品,重修庙宇……”
老妇人念念有词,磕了三个头,留下果子离开了。
桃芝看向夭夭:“她在向你祈祷?”
夭夭正对着铜镜描眉,闻言轻笑:“算是吧。不过她的孙女只是普通风寒,过几日自会痊愈。至于重修庙宇……”她放下眉笔,“不必了,这样清静挺好。”
“你不享受香火供奉吗?”桃芝记得戏文里说,妖怪神仙都需要香火。
“需要,但不是必须。”夭夭走到墙边,看着老妇人远去的背影,“香火供奉能增强法力,但也会产生因果羁绊。
我在这里,本就不是为了修行。”
那是为了什么?
桃芝想问,但没有问出口。
每个人——每个妖怪——都有不愿提及的往事。
夜深时,桃芝躺在床上,手中拿着那张桃花笺。
她在想,是否该给父亲写封信?
告诉他不必再寻,自己已找到安身之处?
但转念一想,父亲若知道她与妖怪为伍,怕是更不会罢休。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桃芝起身,看见夭夭又站在那株大桃树下,这次没有唱歌,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星空。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绯色衣裙仿佛在发光。
满树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如雪飘落。
那一刻,夭夭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孤寂得令人心碎。
桃芝轻轻推开门,走到院中。
“又睡不着?”夭夭没有回头。
“嗯。”桃芝走到她身边,“今天的星星很美。”
“是啊,和很多年前一样。”夭夭轻声说,“她曾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我常常想,她会是哪一颗呢?”
桃芝心中一震:“她……去世了?”
“嗯,很久以前。”夭夭的语气平静,但桃芝听出了深藏的悲伤,“人的寿命太短,如春花朝露。
我守在这里,其实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等的,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诺言。”
“她承诺会回来?”
“她说,若有来世,定会回来找我。”夭夭终于转过头,眼中映着星光,“可是三百年过去了,我见过无数人,没有一个像她。”
桃芝忽然明白了。
这位桃花妖守在这破败的祠堂,不是因为喜欢清静,而是在等待一个轮回转世的爱人。
尽管希望渺茫,她依然在等。
“你会一直等下去吗?”桃芝轻声问。
夭夭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是桃花妖,只要这株本命桃树不枯,我便不会死。我有的是时间等待,哪怕等到地老天荒。”
夜风吹过,满树桃花簌簌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桃芝看着夭夭侧脸优美的轮廓,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同情,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这位活了数百年的桃花妖,看似强大洒脱,实则被一段情缘牢牢束缚,甘愿困守在这方寸之地。
“如果……我是说如果,”桃芝鼓起勇气,“她真的转世回来了,你如何认得她?”
夭夭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朵发光的桃花印记:“这是她留下的印记。她说,若有来世,这印记会指引我们重逢。”
桃花印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桃芝看着那印记,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夜深了,去睡吧。”夭夭收起印记,“明日教你酿桃花酒。”
桃芝点点头,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夭夭依然站在桃树下,身影单薄,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的桃花。
那一刻,桃芝忽然想,若能帮这位桃花妖完成心愿,该有多好。
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她与夭夭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某个古老诺言的回响。
而那朵桃花印记的秘密,将在不久之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