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桃花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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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江南的雨水绵密如针，打湿了青石板路上匆忙的脚印。
一袭素色衣裳的少女提着浸水的裙裾，赤足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每跑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像极了被暴雨打落的梨花。
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抓住她！别让那丫头跑了！”
桃芝咬紧下唇，回头望了一眼，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三天了，从她趁夜逃出那个金丝牢笼起，已经整整三天。
父亲要将她送给知府大人做第七房妾室，换取一纸官文。她不能，宁死也不能。
转过巷角，一座破败的庙宇映入眼帘。匾额上“桃花祠”三个字已经斑驳难辨，门前两株桃树却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雨中倔强地绽放，风一过，花瓣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锦绣。
桃芝顾不得许多，提起裙角冲进了祠堂。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为荒芜，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神像早已辨不清面目，屋顶几处破漏，雨水顺着瓦缝滴滴答答落下。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外面，马蹄声渐近，最终停在了祠外。
“搜！这附近就这么一处能藏人的地方！”
桃芝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株最大的桃树下——那里的泥土似乎有些松动。
她连滚带爬地躲到树后，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脚步声踏进祠堂，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里有人来过！”一个声音叫道，“看这脚印！”
桃芝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审判。她甚至想好了，若是被抓住，便一头撞死在这桃花树下，总好过被送进那吃人的府邸。
“头儿，这里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另一个人疑惑道，“那丫头难不成长了翅膀飞了？”
为首的汉子啐了一口：“继续搜！她一定藏在哪里！”
桃芝感到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她猛地睁开眼，却见不知何时，自己的脚被一根桃树枝缠住了。
更诡异的是，那树枝如有生命般，正轻轻将她往树干里拉。
她刚要尖叫，另一根枝条轻柔地捂住了她的嘴。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的身体像是融入了树干，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幻，祠堂、追兵、甚至那株桃树本身都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那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房间，四壁皆是温暖的桃木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房间中央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茶具，一位女子正斜倚在软垫上，手捧一卷书册，慵懒地抬起眼看向她。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着一身绯色衣裙，衣襟袖口绣着精致的桃花纹样。
她生得极美，不是凡俗的那种美，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令人不敢直视的艳丽。
乌黑的长发随意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胜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竟带着淡淡的桃花粉。
“吓到了？”
女子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春困未醒，“放心，他们找不到这里。”
桃芝惊魂未定，嘴唇颤抖着：“你……你是何人？这是何处？”
女子放下书卷，微微一笑：“我乃这桃花祠的主人，你可以叫我夭夭。至于这里嘛，算是我的……巢穴？”
“妖怪？”
桃芝后退一步，背抵上了桃木墙壁。
夭夭轻笑出声，那笑声如春风拂过桃花枝头：“怕什么？我若是要害你，方才便由着他们抓你去便是。何必费这功夫？”
桃芝定了定神，细细想来确是如此。她稳住呼吸，行了一礼：“多谢……夭夭姑娘相救。”
“叫我夭夭就好。”夭夭招招手，示意她坐下，“你且说说，外头那些人为何追你？我看你衣着不俗，不似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桃芝犹豫片刻，还是简略说了自己的身世。
她是城中富商之女，母亲早逝，父亲为攀附权贵，要将她送给年过半百的知府做妾。
她不愿，便趁夜出逃，一路躲躲藏藏到了这里。
夭夭听完，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叩桌面：“你们凡人啊，总是用女儿换前程，用婚姻换利益，几百年了，一点没变。”
“几百年？”桃芝捕捉到这个词。
夭夭但笑不语，只是为她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粉色，桃芝迟疑地接过，轻啜一口，竟是满口桃花香气，沁人心脾。
外面追兵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似乎已经离开了祠堂。
“他们走了。”夭夭侧耳倾听片刻，“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桃芝放下茶杯，眼中迷茫：“我不知道……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父亲定会派人四处搜寻，我怕是逃不远。”
夭夭托着腮，打量着她。
这少女虽形容狼狈，却掩不住天生丽质，尤其那一双眼，清澈坚定，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怯懦。
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灵气，若非夭夭修为高深，也感知不到。
“你若无处可去，”夭夭忽然说，“不妨留在我这里。”
桃芝一愣：“留在这里？这祠堂如此破败……”
“破败的只是表象。”
夭夭站起身，衣袖轻拂，四周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墙壁变得透明，桃芝能看到外面的祠堂，但外面的人却看不到里面。
更奇妙的是，房间似乎扩大了数倍，多了书架、妆台、甚至一扇通向内室的门。
“一点小小的障眼法。”夭夭轻描淡写地说，“你且安心住下，待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桃芝心中挣扎。
留在妖怪身边，这念头本身就足够疯狂。
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回那个家是绝不可能的，独自一人流落在外，不是饿死冻死，就是被抓住送进那吃人的府邸。
“为何帮我？”
她抬起眼，直视夭夭。
夭夭被她眼中的坦荡看得一怔，随即笑了：“许是……太久没人陪我说话了。这祠堂香火冷清，我一个人，也寂寞得很。”
这理由并不充分，但桃芝能听出其中的真诚。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一礼：“既如此，桃芝叨扰了。若有差遣，必当尽力。”
“桃芝？”夭夭挑眉，“倒是与我名字有缘。你且放宽心，我这里虽简陋，却安全得很。那些凡人，是寻不到这里的。”
当夜，桃芝躺在夭夭为她准备的床铺上，辗转难眠。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从亡命奔逃到被妖怪所救，如同戏文里的故事。
她侧耳倾听，外面春雨渐歇，唯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
忽然，一阵低低的歌声传来，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那歌声空灵婉转，用的是一种桃芝从未听过的语言，却莫名能感到其中的哀愁与寂寥。
她悄悄起身，循着歌声走去。
穿过一道桃枝编成的拱门，她来到一个露天的小院。
院中一株巨大的桃树参天而立，比祠堂外那两株加起来还要高大。
树下，夭夭赤足站在落花铺成的地毯上，仰头望着满树繁花，轻轻歌唱。
月光透过花隙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那一刻，桃芝终于确信——这不是凡人，是真正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歌声戛然而止。
夭夭转过头，眼中没有惊讶：“吵到你了？”桃芝摇头：“这歌……很美，但也很悲伤。”
“是一个故人教我的。”夭夭走到树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她已经不在了很多年。”
两人静默片刻，唯有桃花无声飘落。
“你为何住在这破败的祠堂？”桃芝忍不住问，“以你的能力，大可去更舒适的地方。”
夭夭的目光变得悠远：“我在等一个人。很多年前，她在这里许下诺言，说会回来找我。”
“她回来了吗？”
夭夭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没有。但我相信她会回来。毕竟，我们妖怪有的是时间等待。”
桃芝心中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位看似慵懒随性的桃花妖，或许有着比她想象中更为深沉的故事。
“睡吧。”
夭夭转身，绯色衣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明日教你如何打理这些桃树。既然要住下，总得做点事，我这里不养闲人。”
这话说得直接，桃芝却笑了。
不知为何，在这位妖异的美人身边，她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
回到房中，桃芝很快沉入梦乡。
梦中，她看见满树桃花灼灼盛开，一位红衣女子在花雨中起舞，转身时，面容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祠堂外，最后一滴雨水从檐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还很长，而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桃花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