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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魈 ...

  •   南溪在竹凳上坐定,目光却仍关注着石桥对岸,那三只鬼还在雾气边缘打转,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着急打转,莫名有些喜感。

      她收回视线,看向老人手中那柄铜烟斗。

      烟丝明灭,腾起的青烟在烛光下打着旋儿,消散在潮湿的夜气中。

      “不入道观,却有手段困住鬼魂,还能驱使它们打听消息。”南溪屈指敲了敲竹凳边缘,“您这‘不算道士’,倒比许多正经道士能耐多了。”

      她以前遇上能的道士连新鲜的小鬼都收不了,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发现小鬼裙角微脏。

      这老头居然还能让鬼听他的话。

      老人笑而不语,只深深吸了一口烟,半晌才缓缓吐出。

      “能耐不敢当,不过是活得久了,知道些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的法子。”

      他抬眼,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南溪脸上,“倒是姑娘你,人不人,鬼不鬼,却能在这阴阳交界处行走自如。五百年道行,不好好找个山头清修,怎么跑到这来了?”

      南溪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出来了——不仅看出她非人非鬼,连她五百年道行都点破了。

      这老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你能看出来?”

      老人左手掐指一动一动的,“会点掐指决的小把戏。手痒没忍住给你算了算。”

      南溪也不在意老人知道她老底的事,盯着老人的手看了看,知道老人不会教她,索性没有自讨没趣,岔开话回答老人的上一个问题。

      “清修多没意思。”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翘起二郎腿,摆出副散漫样子,“做鬼做了五百年,看什么都腻了。如今难得能当回人,自然要四处瞧瞧新鲜。”

      她顿了顿,指向那些还在争抢香火的鬼魂,“对了,你养着这么一群‘情报鬼’,是想打听什么不得了的事?”

      老人没直接回答。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摊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他捏起一块递给南溪,又自己含了一块,才含糊道:

      “古镇老了,老得连砖缝里都藏着故事。有些故事该被记住,有些……该被忘掉。我不过是个记性不太好的说书人,得靠它们帮着提个醒。”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南溪却听出几分重量。她接过芝麻糖,没吃,只在指尖转着。

      “那今晚您想听什么故事?”

      “不急。”老人眯起眼,望向湖面。雾气不知何时又聚拢了些,石桥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悬在虚实之间的门槛。“先说说你身后那三位——怎么就跟了你?”

      南溪想起那三只鬼畏缩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路边捡的。一个是在老槐树下哭自己枉死,一个是在戏台边徘徊不肯走,还有一个……”她顿了顿,“是在乱葬岗啃自己骨头,我看不过去,顺手拎出来了。”

      “倒是好心。”老人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可你知道它们为何怕这里么?”

      南溪摇头。

      “因为这湖底下,沉着不一样的东西。”老人声音压低了些,烟斗在躺椅扶手上轻轻一磕,“寻常鬼魂靠近,会觉得冷,觉得喘不过气,就像活人站在悬崖边,腿肚子会打颤。你那三只道行浅,本能地想逃。”

      南溪望向那片幽暗的湖面,还以为他们是看不见自己心里着急,看来她重新回来,老大的威望还没竖起来呢。

      月光照不透湖水,只映出一片沉沉的墨黑。

      “湖里有什么?”她问。

      老人却站起身,拄着烟斗走到门槛边。

      “今晚月色好,本不该说这些。”他回头看了南溪一眼,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但姑娘你既然来了,也算有缘。帮我做件事,我告诉你湖里的秘密,再教你一个——虽学不会奇门遁甲,但或许对你用得着的小法子。”

      “什么事?”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与寻常铜钱无异,却泛着暗沉沉的青黑,上面穿的红绳也褪成了浅褐色。

      “把这枚钱,投进湖心正对着桥墩的位置。”

      南溪接过铜钱。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水气。

      她凝神细看,铜钱上的字迹已磨损得难以辨认,只隐约看出是四个字环绕着方孔。

      “投进去就行?”

      “投进去,然后看。”老人重新坐回躺椅,闭目养神,“若水面平静,你便回来,我告诉你下一步。若有什么动静……”他顿了顿,“就跑。头也别回,直接离开古镇。”

      话说得轻描淡写,神神秘秘,南溪难看得出这老头打得什么主意。

      她掂了掂铜钱,忽然笑了:“报酬呢?除了您刚才说的秘密和法子。”

      老人睁开一只眼:“报酬?”

      “我若帮了您,您也得帮我一件事。”南溪站起身,走到门槛边,与老人并肩望向漆黑的湖面,“告诉我,怎么才能既当人,又不丢掉这五百年的道行。”

      这是她变成人后,最深的隐忧。

      老人沉默了许久。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揉碎。

      石桥边的鬼魂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幽火在雾中飘荡。

      “你这问题,值一枚铜钱。”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先去投钱吧。若你回得来,我们慢慢谈。”

      南溪不再多言,握着铜钱转身走向石桥。

      踏上桥面时,她感觉到脚下的石板格外冰凉,那股“死寂”的气息更浓了,像无形的潮水从湖底漫上来,包裹住她的脚踝。

      对岸三只鬼似乎感应到什么,齐刷刷抬起头,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朝它们摆摆手,示意无妨,便径直走到桥心。

      也不管他们三能不能看见。

      桥墩正下方的湖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

      月光在这里断裂,连雾气都似乎刻意绕开,留下一块圆形的、毫无生气的空白。

      南溪深吸一口气,捏紧铜钱。

      就在她准备投出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湖面之下,那片空白区域的深处,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巨大、苍白、没有瞳孔。

      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南溪的动作比思绪更快。

      那只苍白的巨眼睁开的同时,她原本捏着铜钱的手猛然握拳。

      水下的影子似乎察觉了她的变化。

      湖面无声破开,一只青灰色、覆着滑腻水苔的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大张,指甲漆黑尖长,直抓南溪脚踝!带起的阴风扑面而来,腥气里混杂着陈年淤泥与某种腐烂的甜腻。

      南溪不喜欢这个味道,她皱了皱眉,没躲,甚至向前踏了半步,右手依旧虚握铜钱,左拳却已经迎着那只鬼手,自下而上,一拳轰出!

      没有呼喝,没有光芒大作。

      只有一声闷响——像重锤砸进湿透的棉絮。

      “噗!”

      鬼手五指在触及她拳锋的瞬间,仿佛被滚进烧热的油锅中,青灰色的皮肤“滋啦”一声冒气黑烟,尖锐的指甲像塑料一般寸寸崩断!

      水下的存在发出一声压抑的、非人的嘶鸣,整条手臂触电般痉挛,猛地缩回水下。

      湖面剧烈一晃,荡开一圈圈波纹,那只苍白巨眼在深处惊怒交加地一闪,随即沉入水里,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湖面重新恢复死寂,甚至比之前更静。

      雾气依旧不敢靠近那片区域,月光惨淡地照在南溪身上。

      她缓缓松开左拳,看着指骨间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消散,又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的那枚铜钱,这钱已经被她无意识中捏得微微变形,边缘深深陷进肉里。

      她甩了甩手,将铜钱在衣角擦了擦,转身往回走。

      桥头店铺门口,老人不知何时已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手中的烟斗悬在半空,忘了去抽。

      他脸上的悠闲散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审视,目光如针,细细刮过南溪的全身,尤其在她刚刚挥拳的左手上停留良久。

      南溪走回屋檐下,将微微变形的铜钱还给老人。

      “投不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蚊虫,“底下那位,脾气不太好。”

      老人没接铜钱,只是盯着她,缓缓道:“你……赤手空拳,打退了‘水魈’?”

      “水魈?”南溪挑眉,“原来那玩意有名字。难怪手感……”她想了想,找了个词,“挺扎实。”

      饶是她在世间晃荡几百年,也还没遇见过这样的物种。

      老人眼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他接过铜钱,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凹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烟。“我活了八十三年,见过道士以符剑诛邪,见过僧人诵经渡厄,也见过巫觋以血祭驱鬼……”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赤手空拳,就能伤到水魈本体的……你是第一个。”

      “这不常见?”南溪对这个词有点兴趣。

      “鬼物修行,怨气为基,执念为引,熬过岁月,方能凝聚一丝本源的‘念’。”老人缓缓坐回躺椅,示意南溪也坐下,语气已带上几分慎重,

      “这‘念’可护体,可伤人,是鬼道根基。但你如今已是人身,魂魄虽强,肉身却是凡胎。按常理,这股‘念’应深藏魂内,难以直接外显作用于实物,更别说伤到水魈这种积年的水鬼凶煞。”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除非,你这‘人身’,并非寻常投胎转世得来。或者说……你这具身体,本就与你那五百年鬼修之魂,有着超乎寻常的契合。”

      南溪心头微凛。

      这老头眼光毒得很。

      “机缘巧合罢了。”她含糊带过,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变成人,转而问道,“您刚才说,若我回来,就告诉我湖里的秘密,还有教我个小法子。现在,能说了么?”

      老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点燃烟斗,深深吸了几口,目光投向重归平静的湖面,似乎在权衡什么。

      “水魈,并非天然生成。”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这湖底下,曾是个义庄。战乱年间,死的人太多,来不及埋,便暂厝于此。后来山洪暴发,泥石掩埋,再后来修这古镇,就地围成了湖。”

      “那些亡魂,泡在阴湿之地,怨气不散,年月久了,互相吞噬、融合,不知怎的,竟养出了这么个东西。它靠吞噬过往游魂壮大,也能借水汽滋扰活人,吸食生机。镇上这些年总有人莫名体虚、怪病缠身,多半与它有关。”

      南溪想起方才那只巨眼里的贪婪与暴戾,点了点头。“你困住它?”

      “困不住。”老人摇头,“只能借这石桥地势,布下一点障眼法,划出个界限。让它夜间显形,聚于此地,以香火供养,暂缓其凶性,也免得它去别处害人。这些‘情报鬼’,”

      他指了指不远处还在偷瞄这边的几只鬼魂,“其实也是看守。它们替我留意水魈动向,也靠这里的香火残羹存身。”

      “那枚铜钱?”

      “是‘问路钱’。”老人掂了掂手中变形的铜钱,“投下去,若它安静收下,表示今日‘吃饱了’,不会生事。若它躁动……就得另想法子安抚。”

      他苦笑一下,“我没想到,它今日如此凶悍,更没想到……”他看向南溪,“你直接给了它一拳。”

      南溪摸摸鼻子:“它先动的手。”

      老人失笑,摇了摇头,神情却松弛了些。

      “罢了。你这一拳,或许比香火更有用。水魈欺软怕硬,你显了手段,它短期内应当会安分些。”

      他从怀里又摸索片刻,取出一个扁平的旧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裁切整齐的深黄纸片,以及一小碟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朱砂。

      “我说教你个小法子。”老人抽出三张黄纸,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朱砂碟里润了润,随即以指代笔,在纸上一气呵成画出三道扭曲的符号。那符号似字非字,透着一股沉敛的韵味。

      “你身怀戾念,但难以精细操控,更无法借外物施展。”

      老人将画好的纸符递给南溪,“这是最简单的‘净障符’。不以灵力催动,而是以你自身一缕‘念’为引,点燃它。点燃后,持符扫过周身,或置于门窗,可暂时辟易寻常阴秽邪气,助你身边那三只小鬼稳住魂体,不易被凶煞冲散。时效不长,大约一两个时辰,但够你应付不少场合。”

      南溪接过纸符,触手微凉,上面的朱砂符号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有流光转动。“以念点燃?怎么点?”

      “集中精神,想着你要保护的对象,将你魂内那点‘戾念’——不必多,一丝即可——渡入符中。”老人演示般捏起一张空符,闭目凝神。片刻,符纸无火自燃,腾起一股青白色的、毫无温度的火焰,静静燃烧了几息才熄灭。“你魂念强盛,学这个应当不难。但记住,人身脆弱,莫要过度抽取魂念,伤了根本。”

      南溪依言捏起一张净障符,闭上眼。她试着去捕捉魂体内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那是一种冰冷的、躁动的、深埋在温暖血肉下的暗流。她小心地牵引出一丝,渡向指尖的符纸。

      “嗤——”

      微弱的灰气从她指尖渗入符纸,纸上朱砂符号猛地亮了一瞬,随即整张符纸凭空燃起!火焰与老人所燃的青白色不同,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灰黑,温度却同样冰冷。

      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水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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