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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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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沉沉地昏睡过去,呼吸渐渐微弱。这药性凶猛,服下后不出三日,便会悄无声息地夺人性命。
楚归晨行至殿门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凤榻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身影。
她轻声道,“母后,想来儿臣平生最爱的,就是抢别人的东西。既然楚明睿死了这么多年,母后还替他惦记着这皇位......”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儿臣只好笑纳了。”
殿门缓缓开启,刺目的雪光涌了进来。楚归晨迈步而出,将那个充满恨意与绝望的世界永远留在了身后。
候在坤宁宫外的傅修见她出来,急忙上前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她肩上。见她面色苍白,只当她是因皇后病重而伤心,温声劝慰:“会好起来的,我在。”
那大氅被傅修细心焐了许久,还塞了个暖炉,此刻披在身上,竟让楚归晨觉得方才被皇后的话语冻僵的血液,渐渐恢复了流动。
她抬眸看向傅修写满担忧的俊脸,心头莫名多了几分愧疚,轻声道:“......多谢夫君。”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跪倒在了雪地里。
“殿下!”
傅修慌忙将她揽入怀中,“你怎么了?”
楚归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恶心反胃,干呕了几声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传太医!快传太医!”
傅修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公主府疾步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大公主楚归晨素日里与太医令陈景云最为相熟。
因她自幼体弱,多年来都是陈太医亲自为她调理身子。
故而侍女云袖见楚归晨昏厥,第一时间便赶往太医院请来了陈太医。
楚归晨每逢冬日便手足冰凉,傅修早早在公主府备足了金丝炭,将寝殿烘得暖意融融。
许是这暖意太过舒适,在陈太医赶到之前,楚归晨便悠悠转醒。
她刚要起身,傅修便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又贴心地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眉宇间满是忧色。
楚归晨心头莫名一软,伸手轻抚他的面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不必担心。”
傅修立即用脸颊贴住她的手,像只寻求安慰的大犬,眼眶微红:“我会一直陪着你。”
恰在此时,陈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至。
傅修连忙让开榻前的位置,陈太医在楚归晨腕上覆了条丝帕,凝神细诊。
忽然,他神色变得十分复杂,欲言又止地看向楚归晨。
傅修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陈太医,公主她......?”
楚归晨与陈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陈太医会意,起身退后两步,郑重跪地行礼:“恭喜公主,恭喜驸马。公主这是......有喜了。”
殿内金丝炭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傅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陈太医,您方才说......?”
“驸马爷放心,微臣所言千真万确,绝不会出错。”
陈太医含笑确认,眼角泛起细密的纹路,“公主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傅修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巨大的喜悦让他一时失了言语。
他紧紧握住楚归晨微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殿下,你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哽咽,“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俯身将额头轻贴在她的手背上,像个虔诚的信徒,“从今往后,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想吃什么、要什么,只管告诉我......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都摘下来给你......”
说着说着,傅修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着孩子气的得意光彩:“这下我可算赢了楚六那小子!等他回来,我非要抱着孩儿去跟他讨要礼钱不可!”
楚归晨被他这番稚气未脱的话逗得唇角微扬,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心:“都要当爹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
傅修这才想起正事,忙转向陈太医:“公主如今需要注意些什么?还请太医明示。”
陈太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转为凝重:“公主方才孕满一月,但近日操劳过度,加之或许因皇后凤体欠安而忧思过重......”
他顿了顿,“眼下胎象略显不稳,还需好生调养。”
傅修闻言顿时慌了神,急忙恳请陈太医开具安胎的方子。
他又事无巨细地询问孕期饮食的禁忌,连茶水温度这等琐事都问得清清楚楚。
“你好生照看公主。”
傅修对云袖嘱咐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楚归晨身上,“我亲自去抓药。”
待傅修拿着药方匆匆离去,殿门合拢的声响在暖阁中回荡。
楚归晨脸上的浅笑渐渐褪去,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只余一片沉寂。
云袖悄无声息地合紧殿门,垂首侍立在门边。
暖阁内只剩下楚归晨与陈太医二人,炭火噼啪作响,在突然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炭火正旺,跳跃的火光在陈太医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位执掌太医院二十载的老臣,此刻却像个惶恐的孩童般跪在榻前,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
楚归晨静静凝视着他,忽然轻声道:“陈太医可还记得,本宫八岁那年在太医院遇到你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陈太医浑身一颤,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老臣......永远不敢忘。”
那年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医正,因误诊了后宫一个嫔妃的的喜脉,被盛怒的皇帝下令押入大牢。
那时他全家老小跪在雪地里哭天抢地,正是八岁的楚归晨带着云袖路过太医院。
“这人医术很好,”年幼的公主指着被押解的他,对当时的太医令说,“前日他给我开的止咳方子很管用,倒不如让他将功抵过。其中缘由,我自会向父皇禀明。”
就这一句稚嫩的话语,让太医令动了恻隐之心,最终只将他贬为庶医。
而楚归晨或许不知,她随手救下的,是一个医者毕生的信念与全家的性命。
“公主的恩情,老臣这些年从未敢忘。”
陈太医以袖拭泪,“您这些年服用的每一味药,都是老臣亲手调配。就连当年那些伤身的药物,老臣也竭尽全力将损害降到最低......”
楚归晨微微颔首。
正是这份知根知底的信任,让她方才一眼就读懂了他欲言又止背后的深意。
“直说吧。”她语气平静。
陈太医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板:“老臣无能......公主这一胎,保不住。”
楚归晨抚在小腹上的手指倏地收紧,眼前闪过傅修欣喜若狂的模样,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但她很快抿紧唇瓣,将那丝不该有的悸动压了下去。
“公主当年服用的那些药物,早已伤了根本。”
陈太医的声音带着哽咽,“加之近来公主忧思过重,又日日劳累,即便老臣勉强保胎,只怕公主生下来的也是个......死胎。”
他最后两个字轻若蚊蚋,却像重锤砸在楚归晨心上。
她垂眸凝视着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锦被上繁复的绣纹。方才心头那点微弱的温情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熟悉的冷静与算计。
“陈太医,”楚归晨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有什么药,能让我悄无声息地落了这胎,又不叫人看出端倪?”
陈太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痛与不解。
楚归晨的唇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这孩子注定与这世间无缘,倒不如让他最后为母亲尽一份力。只怕日后,他才是我最大的助力。”
陈太医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痛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叩首:“老臣......遵命。”
他声音沙哑:“这药需精心调配,三日后老臣会做成便于携带的药丸送来。”
楚归晨轻轻颔首,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沉默片刻后又道:“父皇的病情,如今到了何种地步?”
陈太医谨慎地回道:“陛下龙体日渐衰弱,如今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备好药。”
楚归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若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须得让父皇走得体面些。”
这分明是弑君大罪,陈太医却毫不犹豫地应下:“老臣明白。”
待陈太医躬身退下后,楚归晨缓缓将手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
“云袖,”她轻声唤道,“这件事,绝不能让驸马知道。”
云袖扑通一声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公主......”
这一声呼唤里带着太多难以言说的心疼。
楚归晨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忽然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如今这般恨母后,可骨子里,竟和她是一样的人。”
她将手从小腹上移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窗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拍打窗棂,像是在为那个尚未出世就注定要被牺牲的小生命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