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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绝婚记(十九) 你终于来了 ...

  •   方盈到家时,雨渐渐小了一些。

      此时方明已经睡了,方盈过来瞧了瞧,见他睡的还算安稳,便回去了。

      丹珠服侍她梳洗时,告知她谢朝迎晚间又过来了一趟,见她不在家便离去了,说等女郎回来后,让明日一早去见她。

      方盈点了点头,因问道:“我出门这段时间,兄长休息的还好吗?”

      丹珠叹道:“原以为睡下了,中间给他掖被子的时候,摸到枕头都是湿的。”

      方盈眼神微黯,她知道此刻兄长是根本睡不下的,只是不想让众人再为他担心,才假装睡着罢了。

      “我知道了,你也回去睡吧。”

      丹珠却没有走,她纠结片晌后,方鼓起勇气道:“女郎,我想去照顾郎君。”

      方盈一怔,不解道:“今天不是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兄长吗?”

      丹珠面有难色,吞吐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她的声音渐渐微不可闻,带着幽微隐秘的小心思,似不可与人诉说。

      方盈先是不解,可看她此时情态,不由睁大了眼,可又转念一想,丹珠比自己还要大两岁呢,自己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丹珠又怎会不动春心呢?

      “你几时有的这个心思?”

      “打小便有的,只是碍于身份不好言说罢了。”丹珠微微红了脸,低眼道:“郎君自幼刻苦练功,一心建功立业,他吃的苦、遭的罪我都看在眼里。他如今功名不显,只是时机未至,才没有机会发挥他的才干罢了。我觉得郎君很厉害,很有本事,和离之事,是娘子自己没眼光,才弄丢这么好的丈夫,而不是郎君不好,留不住妻子。”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呢?”方盈责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娶了王蔓若,你就不会不甘心吗?”

      丹珠摇了摇头,感叹道:“我有什么资格不甘呢?我跟女郎本来就不一样啊。”

      方盈神色有些茫然。

      “我打小跟郎君和女郎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吃的、用的比外头那些小户人家的主子还要体面。那时我们没有什么主仆之别,郎君也总拿我当妹妹看,曾经我真的天真的以为自己跟你们是一样的。”

      丹珠说罢,忽而自嘲一笑,“直到那一日,殷夫人笑说我是小姐身、丫鬟命。我如遭当头一棒,自那之后,我便再不敢对郎君有任何非分之想。”

      丹珠本家姓吴,祖上本是南渡来的流民,因家中贫困,渡江后实在没有活路了,就依附谢氏为佃客,成了谢氏的家奴,随了主家之姓。

      她自幼和谢家兄妹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处吃睡,名义上是婢女,实则是当半个小姐养的,一贯吃穿用度与方盈也并无二致,甚至比一些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

      可是,即便她和谢家小姐们从小有着一样的养育教导,即便她并不比这些真正的千金小姐差劲,可到了婚嫁的时候,她们的婚嫁归宿依然会因为出身阶级导致天差地别。这种差别在小的时候不明显,可随着渐通人事,丹珠也越来越认清了自己与主子的差距。

      记得有一年诗会时,丹珠的诗得到了殷夫人的夸赞,她当时也是十分得意的,可下一瞬,殷夫人便又啧啧叹了口气,感叹她可惜是小姐身、丫鬟命。

      那一刻,丹珠突然意识到,女郎待字闺中时,她是尊贵的副小姐。可女郎出嫁后,她也得陪嫁到王氏。好一些是给王元瑾做个通房,可女郎是眼里不容沙子的人,她也不想插足她的生活。那她的下场就只能是被配给个王家的小厮,以后做个管家娘子,她的人生将彻底跌落云端,回归本来的轨迹。

      她不要,她要在自己还能选择的时候,不留遗憾地去争取一次自己想要的!

      “后来看到郎君娶妻成家,我心里是替他高兴的,我由衷希望他能有个好归宿,有个恩爱的妻子,我看着他幸福就知足了。可不想娘子竟是这般品行,我实在不平,凭什么我视若珍宝明月的人,却被她这般作践糟蹋?”

      方盈呆呆看着她,一时五味翻涌。

      “王娘子不愿意珍惜郎君,我愿意!就这一次,我不想把自己只当个奴婢,我想遵从自己的本心去追求一次。”

      丹珠下定决心道:“我想去服侍郎君,我知道我身份卑贱,配不上郎君,可我就想在他身边陪着他,就当是圆我一个心愿。等他以后再娶了新夫人,主母容得下我,我就留下。容不下我,我就还回来伺候女郎。”

      方盈心中一热,下意识握紧了丹珠的手。

      ……

      翌日是个大晴天,方盈一早就去了谢朝迎家中。

      琅琊王氏乌衣房这支如今长期定居会稽,京城乌衣巷的宅邸虽一直有人打扫,却因久不住人,显得有些清冷气。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谢朝迎十岁的小儿子王澄在踢球,他虽长得虎头虎脑的,又活泼好动,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孩子跟他的父亲一样平平无奇,并没有遗传到母亲的精明朗然。不过他是琅琊王氏子,临朝称制周太后是他的表姨母,就算是个笨蛋,也可以拥有竞逐皇帝侍读的资格。

      皮球滚到方盈脚下,方盈顺脚勾起,一记漂亮的外脚背踢,就将球稳稳踢进了竹筐里。

      王澄佩服的双眼放光,拍手道:“小姨好厉害!”

      方盈上前摸摸他的头,道:“你阿娘在吗?”

      “在的,在的。”王澄边点头边摇着她的手臂道:“小姨,你陪我玩球好不好?”

      方盈有事而来,没空跟他耗,眼睛边往屋里瞄着,边敷衍道:“好好好,我先去跟你阿娘说几句话,待会儿就出来跟你玩。”

      王澄虽不情愿,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方盈便一溜进了屋。

      晨间的光线还有些昏暗,朦朦胧胧看到谢朝迎坐在红木坐榻上,手捧着书卷在看,一派从容祥和的模样。

      方盈走到她跟前,跪坐在她身边,软软道:“阿姐。”

      谢朝迎合上书,柔声道:“方明如何了?”

      方盈摇了摇头,指了指心口道:“看着一切都好,可这里却是不好。”

      谢朝迎看着她,提醒道:“这样的事情,想来是压不住的,谢氏与太原王氏绝婚的消息迟早会传的满城风雨,两家交恶已是必然,荀夫人向来是个刻薄人,若是听闻此事,难保不会因此对你有所成见。”

      方盈默然,她自是知道荀夫人的脾气,士族向来把婚姻稳定看的极重,如果一个人连家庭都经营不好,就说明他还不够成熟稳重,不值得被托付大任。如今兄长的婚事一地鸡毛收场,荀夫人难免也会觉得她也不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谢朝迎又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忧荀夫人的态度,成婚不是女人唯一的出路,你喜欢元瑾就去追求,不必非求结果。不喜欢了就一拍两散,不必心有牵挂。但我只要求你一点——不能卑微。除此之外,你的一切选择都有我给你托底。”

      长姐的话令人安心,方盈心底一暖,点头道:“嗯,我记住了。”

      谢朝迎微笑,转移了话题道:“好了,你的事情说完了,那让我们再来说说方明的事情——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方盈心知自己的一切都瞒不过长姐的法眼,遂老实交代道:“去了秦淮水榭,见傅弘致。”

      谢朝迎眼神微动,问道:“此事与他有关吗?”

      方盈摇摇头,道:“他承认了,可我实在想不通王谢绝婚了,能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就只是同僚关心?他可不像有这慈悲心的人。”

      谢朝迎没有搭话,继续问道:“你过往和他也不算熟识吧?他因何会找上了你?我回京前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盈便将自己在赌坊怎么跟傅弘致相遇,又怎么有了交际的情况,又原封不动的跟谢朝迎转述了一遍,然后又想起傅弘致念错的那句诗,这才意识到当时自己觉得怪,竟是因为他念错的诗里暗含着长姐的名字。

      她像是有了重大发现一般,眼睛一亮道:“还有一件奇怪的事,那天晚上起风时,傅生突然念了一句诗,可竟把‘朝来寒雨晚来风’这么简单一句诗,念成了‘朝迎寒雨晚迎风’,无故犯了长姐的名讳,你说奇不奇怪?”

      谢朝迎神色依旧坦然自若,不以为意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也常有记错的时候,他就算记错也不算怪事。何况他再智谋过人,也终究只是凡人。”

      方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是长姐说的这个理。

      该问的话都问完了,该了解的情况,谢朝迎心里也有了谱,遂含笑嘱咐方盈道:“好了,事情我都清楚了,你也回去吧,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照顾着方明,其他的事便不要操心了。”

      方盈乖巧点了点头,起身回家。

      待人走远后,谢朝迎脸上的笑意迅速冷了下来,只在一瞬间,她的眼睛便如同淬了寒冰一样的冷静。

      ……

      酉时,天色渐暗,雨后初晴的晚霞格外绚丽。

      谢朝迎换了简装,裹上披风,踏着夕阳悄悄从家中走出,一路沿着秦淮水岸,直到那处熟悉的水榭。

      她踏着老旧的楼梯上楼,脚下一路发出咯吱咯吱的木板响声,将要走进之时,水榭中又传出了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诗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迎寒雨晚迎风。”

      谢朝迎掀帘而入,平静道:“你又念错了。”

      “你终于来了,朝迎。”傅弘致从容转身,“或者,我该称呼你——表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绝婚记(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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