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绝婚计（十八） 你不是君子 ...
-
方盈在他对面落了座，窗外风声呼呼，面对面的二人则是在沉默中酝酿着一场未知的风雨。
傅弘致给她斟了茶，慢条斯理道：“我想你现在应该有很多话想问我，先喝口茶，缓缓气，慢慢说。”
方盈却不喝他的茶，沉声道：“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傅弘致直言不讳道：“为方明和离之事而来。”
“果然是你干的！”方盈怒不可遏，几要拍案而起，“王家人说阿嫂根本没有怀孕，丹珠说牛车是在家门突然受惊，大夫是半路被领进家的，天下哪有这么多巧合都刚好被我们遇见？受惊的牛是你做的手脚，庸医是你安排的人，对吗？你到底想做什么？”
傅弘致嘴角微微勾了勾，反问她道：“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怀疑这一切是我设的局？”
方盈正色道：“兄长跟我说了一些你的往事，我知道你跟朱门的人很熟悉，你那天出现在赌坊帮我和我阿嫂解围，绝非偶然。你蓄意接近我们，就是为今日之事做准备。你想挑拨王谢的关系，以达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亏我还一直当你是好人。”
傅弘致反问道：“那我有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情吗？让你觉得我不是好人？”
方盈神色冷了下来，反驳道：“你是没有伤害我，但你算计了我阿兄！我虽然猜不透你想做什么，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伤害我阿兄！”
“我从未想过要害他。”傅弘致摇了摇头，默喃道：“我只是想帮他。”
方盈微带愠怒，质问道：“帮他？难道害的他夫妻和离，鸡飞狗跳的是帮他？”
“当然。”傅弘致道：“被王蔓若那种人纠缠一辈子，才是真正害了他，你不是也很讨厌王蔓若吗？”
“我讨厌她又如何？王蔓若是好是坏，是和是离那是他们夫妻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帮他做决定？”方盈冷冷看着他，“你真以为凭借聪明，就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我不做这个恶人，他永远狠不下心。”傅弘致神情自若道：“方明是个心善的人，他不够心狠，不会像我一样不择手段。”
“所以他没你聪明？”
傅弘致摇摇头，认真道：“聪明是一种天赋，而善良是一种选择。善良是需要克服权衡利弊得失的本能后，才能拥有的美好品德。虽然有时候善良会让人陷入困境，但那不是善良的错，不能因此否定向善之心。”
方盈蹙眉，愈发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了，不解道：“你不择手段，却劝别人向善？你言行不一，别人又如何信服你？”
傅弘致却道：“当你觉得聪明比善良重要时，你只会成为一个像我这样不择手段的聪明人。而方明是选择把善良放在了聪明之前，他是个好人，好人不该因善良而受到伤害，所以会有我这样的人去当恶人，来守护好人的善良。”
方盈沉默了许久，冷不防道：“我终于知道士族为什么都讨厌你了。”
傅弘致微笑，“为什么？”
他又笑了，他总是这样，他笑的时候，你甚至无法分辨他是真心还是伪装。
方盈道：“你出身名门，但又跟那些士族子弟不一样。你不赌不酒，不好清谈，不养虚名，甚至不近女色。”
“你年过三十都没有跟任何世家联姻，独身处世，没有子女，这也就意味着——你，没有弱点。”
方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所以你才这么让人讨厌，士族讨厌跟他们不一样的人。”
傅弘致坦然回视着她的目光，道：“有时候做个让人讨厌的人，比做个让人喜欢的人更难。”
方盈道：“你说的很对，让人讨厌，即意味着不合群，没有同流合污。”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同流呢？”
“但是你没有合污。”
傅弘治神色滞了一瞬，他移开目光，忽而一笑道：“你知道吗，前不久，方明来找过我，他让我不要再见你。”
“你会听他的吗？”方盈问。就像她也没有听兄长的嘱咐，又来见了他一样。
傅弘致淡淡一笑，道：“我理解他，他很在乎你，所以他才会害怕。枝枝，你知道我做过的事，你就不怕我吗？
方盈摇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怕？就像殷纣王的恶，并没有传说中那样严重，你这个人，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可怕。所以君子恶居下流，因为一旦处于劣势，天下所有的恶事都会被归咎在你的身上。”
“你不是君子，但也绝非小人。”
傅弘致的面色倏尔变得无比平静，他收起了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因此看起来有些冷漠。
他面无表情地低喃了一句，“枝枝，你确实非常聪明。”
或许，还聪明的过了头。
*
于此同时，马蕃巷的王氏大宅。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只听“轰隆”一声，酝酿了一天的暴雨在夜幕中倾盆而下。
王元瑾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无边雨幕，身后传来一道老妪的声音。
“郎君，夫人请您过去。”
王元瑾闻声，心中突突一跳，他握了握手指，面无表情地随老妪穿过游廊来到后院。
荀夫人是个端谨矜严的贵妇人，自丈夫早逝守寡后，她一直都是深居简出，因长期素服持斋，她的面色显得青白而消瘦，加之一贯不苟言笑，此时端坐高位的样子，便更严肃了几分。
王元瑾换上标准的笑脸，俯身向母亲请安。
荀夫人的眼神极富有压迫性地看着儿子，冷冷开口道：“听说外头的流言了吗？谢方明与王氏绝婚了？”
王元瑾颔首道：“孩儿已经知道了。”
荀夫人冷笑道：“我果然看的不错，他们兄妹都是缺少家教的无礼人，做兄长的都经营不好自己的婚姻，想来妹妹也不是什么靠谱的人。”
王元瑾眸色暗了暗。
荀夫人又嘲讽道：“当初我就怪你父亲，不该那么草率的给你定下婚事，那丫头从小就顽皮，哪有半分世家贵女的模样。”
“母亲，枝枝不是你想的那样。”王元瑾蹙了蹙眉，终于开口反驳。
荀夫人脸色一沉道：“你不用替她狡辩，当年我可亲眼看到了，她跟人打架逞凶，哪家的好女郎会像她一样泼野？如此品行如何能做好我们王氏的主母？”
王元谨揉了揉眉心，疲惫又无奈道：“小孩子过家家罢了，母亲怎么也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三岁看老，她小的时候就野，如今虽会卖乖，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心眼儿。”
王元瑾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看来你是非要娶谢家这女郎不可了？”
王元瑾道：“父亲定下的婚事，若是反悔，岂不陷父亲于不义？荀彧两岁时，他父亲给什么都不懂的他定下了唐氏这个宦官之女为妻，因此被当时的有识之士嘲讽其攀附权贵。荀彧风光后，唐家已经落魄了，荀彧还是守诺迎娶了唐氏女，我们琅琊王氏门第不逊于颍川荀氏，儿子亦不敢惭于荀令。”
荀夫人看着儿子的模样，面色隐隐不乐。
这儿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小就对她孝顺听话，可近年来她总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觉得儿子长大了，心思多了，翅膀硬了，她抓的再牢，儿子一旦成家，也要渐渐脱离她，当他和他的妻子组成新的家庭后，她就是一个外人了。
何况儿子一直都很喜欢方盈，这就让她对方盈的憎恨更多了几分，害怕儿子会被妻子蛊惑，再也不对自己唯命是从了。
荀夫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述的焦虑，总觉得这儿子要脱离自己掌控了。
她多想撕毁跟谢氏的婚约，可谢氏也是体面的大户人家，方盈也没什么过错，顾及贵族的体面，她没办法直接悔婚。
“先前你和你三叔计划的事儿若是成了，我们恐怕也要跟谢氏反目，到时就干脆悔婚算了，这谢家的丫头本就配不上你，我再与你寻更好的可好？”
荀夫人心中暗忖着，只要计划成功，把谢氏打压到谷底，让谢方盈配不上自己的儿子，王氏就能顺理成章的悔婚了。
那样的话，元瑾就能永远做她最孝顺的儿子。
王元瑾不答应，反对道：“朝政是朝政，婚事是婚事，我以荀令故事自比，也绝不会做出风光后抛弃未婚妻之事自毁声誉，难道母亲也想把我逼们到孔雀东南飞的结局吗？”
“那你不听母亲的话，就不怕落个忤逆不孝之名吗？”荀夫人急了，“你为个女子这样与我作对，你就是死了也是个忤逆不孝子！那我倒要问问你，若你真跟她成了婚，以后我要是跟她起了争执，你向着谁？”
王元瑾沉默着。
他六岁丧父，靠寡母拉扯长大，荀夫人性格矜严，动由礼节，一生所望皆在这唯一的儿子身上，故而对他的教导也极为严苛，对他有着近乎病态的掌控欲。
在母亲的规诲下，他四岁启蒙，七岁诵《论语》，八岁诵《诗》，十岁诵《尚书》，十一诵《左传》，十二诵《国语》。
他那“江左神童”之号，皆因母亲的严格教导。
“说啊？”
荀夫人的声音尖锐刺耳，拉回了王元瑾的思绪。
大晋虽然是以九品中正选官，但依旧有前朝举孝廉的遗风，故而以孝治天下，孝顺依旧是出仕做官的一个重要标准。
他不能忤逆母亲，只要他敢忤逆，以母亲那偏执极端的性格，是真的会在朝廷参他一本，告他忤逆不孝，让他前途尽毁的。
他还有他的政治报复，他不能落下不孝之名，给政敌以把柄。
王元瑾攥了攥手指，低下头，语调平静道：“我自是孝顺母亲。”
荀夫人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绝婚计（十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