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二 ...
-
面对上锁的大门,柯莓束手无策。
今天爸妈不在家,她独自打了求助电话。挂断后,她没法安静待在原地等待援助。
退向路边,仰望围栏的高度,她重新上前,擦破了手攀上去,又勒红了手落地。
跑到凉亭里,她把地上的人扶进臂弯,扯开她盖住脸的外套,看着她苍白的脸庞,不知道该怎么办,无助地四下张望。
直到臂弯里的人动了动,她才急忙低下头。
臂弯里的人睁开眼,睡意惺忪地看清她,还是那么亲热地向她问好:“早上好。”
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靠向柯莓的肩,挠一挠腿上如假包换的蚊子包,还想要睡得更香甜,“我通宵了,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
紧张散开后,柯莓才闻到一股浅淡的酒味。
随后听到的声音飘得像做梦——“我叫武翩,你叫什么名字?——我一直很想知道。”
好意被辜负,柯莓生着气,不想回答,自顾自打量凉亭。
从前这里被绿叶和鲜花围绕,现在空无一物,只剩石头地板。
不对,还有倒在地板上的空酒瓶。
救助的人赶来时,柯莓早就坐在了凉亭的台阶上,身下是武翩分给她的坐垫。而所谓的“坐垫”,就是一张薄被。
——夜里武翩就是披着它在凉亭里喝酒,等武翩睡下,它就被当成了床垫。一开始它就垫在武翩身下,柯莓没注意。
现在武翩也醒了,只是没敢和柯莓离太近,坐在台阶另一边,薄被盖腿上,手隔着黑发轻揉脑袋。
不久前,得知人是睡觉而非晕倒,柯莓收回了自己的肩。结果即将睡着的人没有靠稳,脑袋朝地面倒去。
虽然柯莓紧急拦住,但武翩还是稍微磕到了头。
不管怎么样,把人磕醒了。
救助的人带着医疗器械,带着担架,肩负着巨大的责任感,飞速前来。到最后,却只是包扎了柯莓的双手。
他们想责怪却怪不出口,叹了气,语重心长地对她们进行了一番安慰,缓缓离开。
“我应该向你道个歉。”
花园里只剩两个人,武翩很不好意思,笑得满是歉意,带着讨好。
柯莓看着手上的绷带,不情不愿地说:“没关系。”
“我送你一幅画,向你赔罪,好不好?”武翩还是过意不去。
柯莓一直没有说话。
武翩以为她不愿意接受,非常努力地想着弥补的办法,却找不到送画以外的任何方式,暗自焦头烂额。
直到绷带旁边的手表即将整点,柯莓才说:“那好吧。”
武翩重新喜笑颜开,带着柯莓穿过小花园,亲手推开门。
再次进到这栋房子,柯莓忍不住环顾四周。
明明什么都没变,只是盆栽花卉都消失了,却陌生得像她从没来过。
虽然花盆全被搬走,但一幅又一幅的画取代了它们的位置。画里的绿叶和花不会凋零,阳光也不会变暗。
这些画摆放得并不整齐。
不过看得出来,摆放的人尽力让它们整齐了。
她打量着环境,看见散在各处的草稿和颜料,听见前面的人解释某件事:“其实我也不想处理那些花。我在这里待了两天,发现有点不舒服,靠近那些花症状更严重。我试着适应,但实在适应不了。后来才知道,大概率是过敏了。”
解释完,又告诉柯莓:“画室在那边,你可以先过去,我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来找你——对了,你不用拘谨,里面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
目送武翩用指尖蹭着蚊子包离开,柯莓走进了那间画室。
光线柔和不刺眼,既然没有宝贵的东西,那她就没什么好谨慎的。
第一眼,她就看到随处可见的酒瓶:桌子上有,椅子上有,凳子的脚边也有,甚至连画架的抽屉顶部都横躺着一瓶红酒。
都没开封。
柯莓不嫌弃这些酒,只觉得有碍观瞻,尽量忽视它们去看画。
她分得出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但对于艺术实在不精通。高中选课里,她选过一门鉴赏课,上课一向很难分心的她,在那门课上总是不受控地走神。
现在倒是能专心。
看样子武翩确实没在这里待太久,她本人也算不上勤快。因为这个空间里的画,就没有一幅画完的。
最勤快的一幅,颜色数量“高达”三种。
蓝,绿,灰。
对比其它上色温柔的画,这幅的色彩很是显眼。
这肯定不是某种颜色少的画风,因为颜料连底稿都没盖完。
底稿很淡,线条像河水一样流畅,转折处也不凌厉。柯莓的视线顺着线稿移动,欣赏着每一寸的笔触。
猛然间,她的脑海自动连起所有笔触,自动填上颜色,为她展现了一幅完整的画——
一具睡在地上的、赤身的、黑发散开的躯体,一半腐烂、一半新生的青苔,从她裂开的腹部爬出来。
身后忽然传来很近的脚步声,柯莓还以为酒瓶炸了。
她“簌”地转头,看见武翩换上了一条细吊带短裙,领口低垂,一边专注地绑着头发,一边随意朝她走来。
空荡荡的领口,几乎只能遮到上乳的最边缘。
不是柯莓总要在意武翩的胸膛。
而是任意一个从青春期开始,就没有想过不穿内衣的女生,都没办法对此视若无睹,没办法不替她紧张、别扭。
武翩还在不断走近。
外面的天是很热没错,可屋里又不热。眼前的吊带裙实在短得过头。
那种替人不自在的感觉,随着武翩的靠近,变成了柯莓自己的不自在。
遇见以来,她和武翩对视过好几次,次次撇开眼,这次却连避开都不知道怎么掩饰。
恰好武翩绑完松松垮垮的头发,逮住了她躲避的视线,于是缓缓一笑,放下双手,目的忽然变得明确,不断逼近。
近到呼吸暧昧起来。
“你怎么一直想看我,又不敢看?”
这感觉就像被人灌了酒,柯莓绕过人,落荒而逃。
逃回家的路上,一股淡淡的怒气油然而生,烧得心里发烫:林奶奶的外孙女,怎么能是一个放浪形骸的酒鬼??
她不会再理这个人了。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到整点,她的视线都不听使唤,自作主张飘向光秃秃的小花园。
穿吊带的人几乎每天都在,也终于往花园里放了张躺椅,熬夜喝酒再也不会直接躺在地上。
某一天,柯莓有点失眠,就一直坐在窗边看手表;某个非整时间点,看见了大半夜出门喝酒的武翩。
窗帘大开,柯莓被人逮了个正着。
失眠的症状立马消失,拉上窗帘躺进被子,闭眼就睡觉。
不会再理她了。
快开学前,柯莓和朋友小聚结束,整点回到家门口,妈妈刚好整点出门浇花。
“玩得开心吗?”妈妈打开水阀,问她。
她“嗯”了一声,还想再告诉妈妈,之前说好要陪自己的好朋友,最后还是决定听父母的话,先进公司历练。
没来得及说,目光又被邻居家的大门吸引过去。
她朝那扇大门的方向转了身,视线直直地盯着那边。
视线里,武翩仍然穿着吊带裙,这次是一条绿色的长裙。她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在小花园消遣;而是走向门口,迎接一位客人。
一位和她亲切拥抱,被她牵起手、拉进屋的女青年。
她们进了屋,柯莓还在看。
妈妈在一旁浇好一丛花,继续浇下一丛。期间注意到柯莓的视线,和她一道看过去,又收回视线继续浇花,说:“那孩子很特别。”
柯莓终于看向眼前淋水的花,问:“特别吗?哪里特别?”
妈妈浇花的动作越发精湛,“说不上来。有几次早上出门前浇花,我都看到她了,她还和我打招呼。就是太没有血色,看得人担心。”
最后那几句柯莓很赞同。
苍白到在告别仪式上看见她,都害怕她忽然倒地。
母女俩没说话了,耳畔只有好听的洒水声。
这些花刚到家的时候,妈妈还不爱管,花盆就排成四四方方的形状摆在家门口,浇水都是爸爸负责。
后来妈妈有时间休息,闲着淘来一些土,请人修了花坛,把花移植进去。现在花瓣容光焕发。
没过一会儿,妈妈想到了武翩特别的原因,笑着看向柯莓说:“或许是因为,她和你不太一样。”
柯莓不赞成,“能有什么不一样。”
“很热情,”妈妈语气昂扬着说,忽然又变得揶揄,“比你更像个孩子。”
一个泡在酒里、肆无忌惮调情的“孩子”吗?
这句话一点也伤害不了柯莓,妈妈以为她会因此羞恼吗?一点也不会。
“只是看上去而已。”
妈妈浇了花就要出门,柯莓在花丛间又站了许久。
——不看表会觉得久,看了表,会发现才过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武翩送客人出来,而客人的怀里多了一幅画,画被悉心包装着。临走前,两人再次紧紧拥抱。
真的不会再理了。
一直到上学前,柯莓都没有靠近过武翩。哪怕某天早上撞见妈妈和她聊天;哪怕某天晚上她来敲门送一盆遗漏的花。
放假回家,柯莓连着三天没有看见人,深夜里也不再有人走进小花园喝酒,于是问妈妈有没有见过人。
妈妈想了想,“没有。这么说,真的好久没有见到了。”
“保姆也没有再来了?”
“没注意,来的时间点我都在休息。”
快回学校那天,柯莓按捺不住。她直接走到邻居家围栏外,目光往里找寻,试图找到人还在这里的线索。
正要无功而返时,她和花园隐蔽角落里的人对视了。
武翩颠倒着躺在躺椅上:双脚交叉,搭在椅背最上沿,头后仰着往下倒垂,黑发散在地面上;神色清明,一点也没为上次的越界感到羞恼。
那双比柯莓更像孩子的眼睛看过来。
“你在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