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死亡与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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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
一次是心脏停止跳动，一次是告别，最后一次是遗忘。
阿德里安站在那里，听见她的声音侧身回头看去，好像经年流逝的风沙，逐渐模糊了男人英俊的面容，于是他的背影很快便只剩下一个轮廓。
劳拉拼命睁大眼睛，灵魂被抽离身体，所有挣扎和呼喊都无济于事。
接着意识堕入黑暗，在混沌中浮沉。
然后视线再次聚焦，重见光明。
眼前的壁炉上方挂着一副黑白旧照，下方摆着白色花束，劳拉伸手去碰，这触感却异常轻盈，低头看去，花束径直穿过了她的手掌，是半透明的。
不痛不痒。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壁炉正前方正摆放着一具黑色的棺木，女人躺在里面，枕着雪白的花朵。
这实在是种很奇妙的感觉，人一生中是几乎不能够在除了镜子以外的地方与自己对视，但眼下劳拉正切切实实地看着自己，或者说是自己的尸体。
如果说时间流逝的速度在不同时空中保持一致，那么从柏林1933到1943年，在现实中的自己也应当度过了整整十年的光阴，从2016到2026年。
十年很漫长，漫长到足够令劳拉习惯并忘记了原本的生活，她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年轻健康、幸福美满的人生，但这一切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现在，她冷眼凝视着自己冰冷的尸体，觉得入殓师给她化的妆太淡了，那张熟悉的许久未见的面孔，久被病痛折磨凹陷泛青的眼窝，显得那么苍白瘦弱，老态毕现。
女人双手交叠躺在棺中，胸前别着一枚古朴的蓝宝石胸针，不知为何，原本光泽剔透的宝石被一道极深的裂痕贯穿，快要碎成两半。
对于自己注定短命这件事，劳拉在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中都有非常清晰的认知，就好像她那早死的父亲，再次证明遗传是种好东西，但遗传病不是。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遗照，右下角写着她的生卒年，她活了43岁，已经打破了家族传统，堪称医学奇迹了。
劳拉在自己的棺材旁边坐了下来，思索道，难道是因为在现实中躯体的死亡，导致了在过去时空中的自己意识被剥离，因此灵魂才回到了现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到原本的身体里，而是以这种灵魂出窍的状态漂浮着？
这时有身披斗篷的死神扛着镰刀从她身边经过，却对她视而不见，只是潦草地在笔记上划了个叉，表示任务已经完成。
“你不收我吗？”劳拉坐在自己棺材上冷冷地问。
“什么？”漆黑斗篷下的骷髅头明显一滞，它把飘在半空中的笔记翻地哗哗作响，一边抬头不住地打量她，一边喃喃自语：“不对啊，明明已经收了啊。”
死神嘟囔道：“劳拉，2026年，器官衰竭……嗯，这个对了。等等，怎么还有个劳拉·冯·迪特里希，1943年，状态：遗失？”
很少能在一颗骷髅脸上看见那么鲜活灵动的表情，真是精彩纷呈。
“没错，就是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女人，她已经登上了亡灵列车，要去往生了，你虽然也叫劳拉，但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劳拉一愣：“你说什么？”
“你又是什么时候死的？”死神开始陷入自我怀疑，“我怎么找不到你的死亡记录。”
“可能是，”劳拉思索片刻道，“刚才吧。”
死神：“……”
迟疑半晌，它扛起镰刀转身就走，“最近人类真是越来越没有节操了，什么谎话张口就来，上帝那个老东西真该再弄一次大洪水。”
走了两步，它回头瞥一眼劳拉，又道：“不过算了，上次大洪水后，就有人开始造方舟。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把惩罚变成传奇。”
劳拉：“……”
一阵阴风过去，死神离开了，劳拉转过脸，看着棺材里自己的尸体，不知道鬼魂有没有心跳，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微微发颤。
她在现实中的躯体已经死亡，灵魂却没有消失，或许是因为死神带走的并不是她，而是在死亡前一刻居住在这个身体里的灵魂。
那是来自1933年海德堡的年轻劳拉。
穿越时空的从来都不只是劳拉，还有那个年轻的女孩。
或许在那一天她们同时许下这样的愿望，被上帝所聆听：她想要年轻健康的身体、幸福美满的家庭，不再饱受病痛折磨，不必孤独终老；而她向往和平自由的世纪、璀璨光辉的未来，拥有女性独立的力量，可自由支配的人生。
她们所渴望的正是对方所拥有的，于是命运女神轻轻拨动琴弦，让她们交换了身体，也交换了一场人生。
想通这一点，劳拉直接跳了起来，这一蹦就飘到了天花板上。
或许鬼神真的有力量，劳拉情绪激动，那股子看不见的意念挪动了屋内的物件，表现出来的情况就是，壁炉上摆放的蜡烛被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原本摆放得好好的花圈忽然掉了下来，屋子里的人被吓得大呼小叫起来。
躺在卧室里的老人忽然睁开了眼，脸上还戴着氧气罩，原本趋于平缓的心电图起起伏伏。
老人的年纪已经非常大了，比从前更甚，但他的眼睛却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清透，劳拉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认出他。
是埃里希。
他们不久前才在海德堡一起庆祝了他12岁的生日，她以许愿的口吻祝福他，希望他健康快乐长大，长命百岁，最好能活到八十年后，看看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究竟是特/朗普还是希拉里当选。
她曾经给希拉里·克林顿下注，赌她当选第一位女性美国总统。
然而百年过去了，劳拉不知道的是，2016年的美国总统是特/朗普，十年又过去了，2026年的美国总统还是特/朗普。
如今埃里希已是百岁老人，他正如她所祝福、所嘱咐的那样，健康平安地活到了八十多年以后，所有人都活在了他的回忆里。
人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一次是心脏停止跳动，一次是告别，最后一次是遗忘。
鬼魂徘徊在这个世上迟迟不肯离去，是因为活着的人从未停止思念。
记忆可以对抗时间，等待可以连接生死。
埃里希显然已快到了弥留之际，他费力地抬起头，不顾护工的制止，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老人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露出释然的微笑。
“是你吗？劳拉……好久不见。”
“八十三年了，”老人热泪盈眶，“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劳拉迟疑了一下，为什么埃里希会这么说，这具身体明明在海德堡陪伴了这位老人十年，而今她就躺在外面的棺材里，怎么会有久别重逢一说。
“你是来陪我过最后一次生日的么？”
老人躺在床上，陷入很多年前的回忆，又像是弥留之际的自言自语，缓缓道，“我还记得我12岁那年生日……你说希望我长命百岁，最好能活到八十年后，看看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究竟是特/朗普还是希拉里当选。”
“你的愿望成真了，可是你却不见了。”老人垂下头，眼角缓缓渗出一滴眼泪，像是燃尽的蜡烛垂泪。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1943年的旧日历，永久地停留在6月的那一页，将八十多年的等待浓缩成一行。
那只是个随口一说的玩笑罢了。
劳拉脱口而出，她就站在他的床前，可是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们说你是个来自异世界的怪人，知晓历史和未来，有一天忽然莽莽撞撞地闯进我们的世界里，又突如其来地离去，”老人半睁着眼睛，眼泪模糊了视线，“……你还记得我么？我是埃里希，你最小的弟弟。”
什、什么？
劳拉下意识倒退两步，面上逐渐露出惊讶之色，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整个屋子却没人能听见一个鬼魂的尖叫声。
过去的埃里希已经知道她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但只有他活到了她所在的现代，得以向她问出那个多年前的秘密，那么她在那个时空的家人呢，那么阿德里安呢？！
劳拉一直信奉安分守己，她的穿越时空原本并不会改变历史的轨迹——假如她按照原本年轻劳拉的轨迹走完剩下的人生的话：她会像在2016年的春天，第一次在海德堡的公寓里，看见梳妆台镜匣里女孩笑盈盈的黑白旧照那样，又或者是老人放在冰箱上郑重其事裱起来的相片，每个人都死在了那场战争里。
可是穿越到二战时期的劳拉，并没有死在战争里，她是唯一的变量。
她只是在1943年6月的某一天，得知丈夫即将调往库尔斯克前线的消息，失魂落魄地游荡在柏林街头，那是个多雨的季节，她的丈夫撑着伞在雨中等着她，迎来的却不是新婚的妻子，而是一瞬间仿佛被抽干灵魂的提线木偶。
她朝他大喊：“不要去！”
“我看见了你的未来，不要去，你会死的！”
命运如同莫比乌斯环，巡回轮转，因果不分，人事难辨。
说不清究竟是先因为一开始劳拉的穿越，影响了现在的埃里希，让他怀揣着她的愿望和祝福，跨越了两个世纪，一个人孤独地活到了现代，执着地守着这座海德堡的公寓，等待能有一天与来自未来的她重逢。
还是先因为在一个海德堡寻常的春日午后，独居的老人埃里希遇见了一位与逝去多年的姐姐相像的美国女医生，她们拥有完全不一样的灵魂，却有着相似的面孔和一样的名字，于是因着一张黑白旧照、一枚古朴的蓝宝石胸针、一本日记，连接了两个时空。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曾经共同度过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被称作了历史。
老人最后问道：“你还记得阿德里安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摆放在棺木上方的蜡烛明明灭灭，屋子里的人们听见风声呼啸拍打着窗棂，像是鬼魂凄厉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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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薇是个半吊子巫师。
这年头没有人相信这些东西了，所以她的职业是入殓师，有时候对外宣称自己是个塔罗占卜师。
她从小就对鬼魂通灵一类的东西格外敏感，她的父亲解释说这种能力是一种造孽太多诅咒生效的表现，他们这一脉一直人丁单薄——据说是因为她那位曾曾祖父是一位二战时期的纳粹战犯，这位德军少校死在了前苏联集中营，只留下她的曾曾祖母独自将她的曾祖父养大成人。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她的曾曾祖母是一位法国人。
至于瑟薇，因为混血混得太多，已经分不清是哪国人了，她偶尔会想起那位据说拥有“纯种雅利安血统”的骄傲曾曾祖父，如果有一天知道自己的后代会杂种成这样，会不会选择干脆断子绝孙。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刚服务的那位女客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满，总之，客户诈尸了。
悼念会上阴风阵阵，棺木上的蜡烛被吹得忽明忽暗，众人被吓得作鸟兽散，原本躺在卧室里靠呼吸机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雇主如回光返照，老爷子非说他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就在这时，原本空无一人的漆黑棺木上方，缓缓显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影影绰绰，金色的长发，冷静的眼睛，面孔明显与躺在棺材里的那位有七分相似。
一人一鬼对视片刻，瑟薇拔腿就跑。
幽幽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畔响起，瑟薇听见鬼魂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看得见我。”
瑟薇：“……”
鬼魂施施然从她身后飘到面前，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淡淡道：“我叫劳拉，帮我一个忙，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瑟薇：“……我能拒绝么？”
鬼魂：“不能。”
瑟薇从少女时代起就对历史和政治一类毫无兴趣，但眼下她从图书馆借阅了一些历史文学和古籍，诸如《第三装甲师：一支德国装甲部队的历史与战斗，1935-1945》、《德国陆军将领，1935-1945》、《党卫军将领，1933-1945》和《第三帝国人物传记词典》。
又在国际军事法庭档案馆网站查找纽伦堡审判后续案件档案，最后一波三折，查到了位于弗赖堡的德国联邦档案馆军事档案部，这里的馆藏几乎保存了德国国防军所有单位的原始人事文件、作战日志和伤亡报告。
通过查询军官的准确全名和出生日期，可以查询到他的最后已知职务、被俘日期、阵亡通知或战后去向声明。
在鬼魂的指导下，瑟薇在搜索框输入了那个名字：“阿德里安·冯·迪特里希。”
鬼魂盯着滚动加载的屏幕，心跳到嗓子眼，当然如果她现在有心跳的话。
页面刷新，缓缓加载出右上方那张黑白照片，从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往下，微微带笑的薄唇，单看上半张脸的话过分秀丽了，神态却有些冷淡，男人的头脸都小，像是陈列的艺术品，肩膀却宽阔，头肩比优秀。
高糊的像素都遮挡不住逼人的英俊。
室内沉静，针落可闻。
鬼魂紧抿着嘴唇，视线落在屏幕上，一言不发。
瑟薇咀嚼着薯片，咬得嘎吱嘎吱响道：“这个帅哥是谁，你祖宗吗？”
“这个姓很眼熟啊，好像我那个早死的曾曾祖父也是叫这个来着。”
鬼魂沉默了半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她：“这是我男人。”
瑟薇把薯片喷了满键盘，一边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一边惊慌失措地坐着转椅滑出去老远：“你、你到底死了多久了？”
鬼魂面色平静地坐在桌上，看着瑟薇秀美的面孔，与记忆中那个俊美骄傲如太阳神一般的男人重叠，忽然道：“现在，我知道你是谁的后代了。”
她身后的电脑发出幽幽蓝光，屏幕上清晰地记录着历史资料。
“阿德里安·冯·迪特里希，德国国防军第三装甲师少校，于1945年3月1日阵亡。”
所以在她喊出那句“不要去，你会死的”揭开她来自未来身份的真言不到两年后，在1944年夏季巴格拉季昂行动溃败后，德国中央集团军群几乎覆灭，第三装甲师被紧急从库尔兰调回德国本土，通过海运撤离，作为德军保卫本土所剩无几的机动预备队。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阿德里安参加了莱茵河防御战，在鲁尔区周边及莱茵河西岸，试图阻击英美盟军向德国腹地的推进，最终死在了“帝国森林”战役中。
他死在了美国人手里。
死的时候父母已逝，兄长胞弟皆亡，丧妻，无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在档案的最后一页，是这位德军少校生前最后的已知信件，一封在1944年圣诞节寄给其兄弟海因茨中尉的信，他在信中写道：“劳拉的预言应验了，这里就是终点。”
“唯一所幸，她不必看到这一切。唯一所憾，我们未能相遇在和平时代。”
（注：该信件未寄出，于连部废墟中发现。）
劳拉的眼泪在一瞬间涌出眼眶，颜色艳丽如血，坠落在蓝宝石胸针的裂痕上。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死亡与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