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用过了才知道》肖萧潇

2、白日依山尽

　　有人死的哀荣，有人生的热烈。
　　杭城两大豪门联姻，举国八卦，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拐着弯不相关十八路人马，就怕乏人问津，还是同一群人，白天参加葬礼，晚上举办婚前宴。
　　最热闹的商业街口，红绿灯上方大荧幕实时放送。人群来往，人心散漫，纸醉金迷的还沉迷灯红酒绿，私底下的臭皮囊就快绷不住哭爹喊娘。女记者堪堪站住一个边角，架不住安保粗鲁野蛮，显些跌出镜头：私人宴会，禁止拍照。
　　画面只得切到空中远景。高楼林立间的中式庭院，红毯铺了半条街，豪车停了半条街，顾家外号顾半街，如今终于知道名头怎么来的。
　　孝定从车里下来，安保下意识伸手拦人，阿森往前一站，安保换了副嘴脸马上侧身让路。
　　阿森咧嘴一笑，表情过于夸张。
　　“四哥你不行啊。”
　　“是不行了，”孝定拍拍阿森的肩，“杭城早就换天了。”
　　顾宅这晚吵吵闹闹，顾家小辈常上八卦头版头条，二者相和顺势造势，二者相害，顾幼颐一时慌乱，对着绞杀互咬的牌桌大喊“关四来了”。还没过楚河，顾念廷怪罪出声，荣玉秾双眉皱起，宋奚闻叼烟的头侧了一寸。
　　明天办婚礼，顾家要求一切遵照传统。顾幼颐擦火柴的动作不甚熟练，宋奚闻叫他换小苏过来。
　　顾幼颐从人群里扒拉出小苏，和孝定正好走了对面，他惊喜又热情，戏多的有些过了。
　　“四哥？还以为那帮扑街唬我，真是四哥，你回来怎么一声招呼不响？”
　　孝定的目光定在麻将桌上，宋奚闻已经招手，他转回视线，对顾幼颐笑了笑。
　　“刚看到有人喝五粮液，帮我拿一瓶？”
　　“四哥，今晚你不能早退。”
　　“行行，快去。”
　　阿森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翻了翻，转身跟上去。
　　“你说谁是扑街仔？”
　　“谁？谁？我提了姓甚名谁？你自己对号入座。”
　　……
　　麻将正好凑齐一桌，小苏问打广东牌台湾牌还是北京牌，孝定好脾气笑笑，你们打什么？
　　能打什么？瞎玩乱玩。
　　他抬眼看小苏：“那就瞎玩乱玩。”
　　三人里，宋奚闻和他年纪相仿，但按辈分他还是得叫闻叔。顾念廷是顾幼颐父亲，也是明天婚宴主角“最美千金”顾晚星伯父。头发梳的好的是荣玉秾，两人在美国时没少打球，荣玉秾中文说的马马虎虎，麻将术语却说的极为利索。
　　顾念廷先开口：“幼颐那小子二十几岁了还是个冒失鬼。”
　　“说关家来人了，还以为老不死的回魂了。”
　　荣玉秾这句比顾幼颐还要冒失，但没人指责，孝定更是笑了。
　　“多谢三爷爷参加葬礼。”
　　荣玉秾哼了一声，往桌面扔了张牌，宋奚闻说碰！一手拿牌，嘴上的烟颤了两下。
　　小苏诶呀一声，这才擦上火柴递过去。
　　宋奚闻看了她一眼，拿下烟。
　　“你怎么这个样子？”他又看向对面的孝定，“这是小苏，之前做你爸爸护士来着。”
　　小苏不以为然。
　　“关生走了，我冲冲喜。”
　　孝定丢出一张牌。
　　“我以为老头子什么时候又对了个未亡人，还要冲喜。”
　　宋奚闻皱了下眉，正好服务生把五粮液送来，顺便把小苏一起带走。
　　小苏不明就里，不过总算没了外人，可是这牌打的注定不得安生。荣玉秾又吵吵灯太暗，折腾了佣人把灯换了几遍，算中场休息，宋奚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孝定。
　　“我不用。”
　　宋奚闻收回去，荣玉秾又嚷嚷好了好了赶紧过来，这次是用英文说的，孝定跟在宋奚闻后面落座。
　　这次孝定成了荣玉秾下家，拆了两次牌喂他，荣玉秾打的爽了，说话也好听了不少。
　　“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让你胡牌啊。”
　　“演都不演了？好歹装一下。”
　　顾念廷打趣，横插一杠，强吃了牌。
　　荣玉秾瞪了他一眼，顾念廷讪讪住嘴。宋奚闻摸牌，手指摩挲了半晌。
　　“正庸去的突然，那个小苏，年纪不大，但把你爸哄得开心，也就是无聊解闷子玩的。”
　　“那还真是冲喜了，”孝定点头，“劲大了点，老头子没受住。”

　　关正庸女人缘从未断过，靠着关太搭上老钱豪门，但他正式上位，和宋家是荣家在国内的代理人不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担着狼心狗肺的骂名，都是关正庸的手段。荣玉秾看不起他，连损带骂，那是老主家，一辈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宋家原是荣家的世交，但了解关正庸的手段，不会把话说的难听。
　　可是他死了，尸骨未寒也无妨，如顾念廷所言，“装也不装了”。
　　孝定拧开五粮液瓶盖，佣人没拿杯子，他直接对瓶喝了口，然后一倾瓶子，醇香的酒液倒了一地。
　　顾念廷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觑眼宋奚闻，见他只是停了下手，然后继续摸牌打牌。
　　荣玉秾再次吵起来，说饿了，一天了，就中午在关家吃了点白席。
　　“那打边炉？”
　　顾念廷问着，已经叫人准备了。
　　麻将桌很快撤了，换上火炭泥炉，还有食材碗筷，之前遗忘的杯子也拿了四只。
　　酒光了，不打算续了。
　　孝定面色平和宽容，起身告辞。
　　荣玉秾喊住他。
　　“你回来干什么？”
　　“让你赢牌啊。”
　　荣玉秾撂下筷子，手上夹了根烟，“现在就那么一间老宅，今天办这个展明天办那个会，还有几座商场，我呢就收点租金。”
　　“三爷爷的麻将，下次我去店里定做一副送你。”
　　“就你那破牌，我还不缺。”
　　孝定目的达到，微微抿嘴笑。阿森来接他了，罕见的一脸严肃，喜欢戴的□□镜也收了起来，得体退出。
　　穿过庭院，几间高楼还亮着灯，黑衣安保站在四周，目光戒备。提早离场的不多，他俩便有些显眼，顾幼颐听到动静匆匆下楼，只来得及看见那辆银灰色跑车擦出一道亮光，疾驰而去。
　　阿森从后视镜移开目光，油门也跟着松懈了下来。
　　“没吃饭吧？吃点什么？”
　　“寿喜锅吧，想吃点甜的。”
　　孝定看着窗外，bling bling红衣的小苏，站在街边叽里咕噜电话讲不停。
　　“赶出去的，她想见顾幼颐，我看啊，明早杭城就没这个人了。”
　　人间一昼夜地下十二年。大晚上的，真是见鬼了。
　　孝定真的翻手机看起麻将牌面了。
　　“杭城的变化真大。”
　　“早就叫你回来了啊……不过现在也不晚。”
　　阿森为孝定抱不平：顾幼颐天天上娱乐头条，和模特吃路边摊，推女明星上戛纳；顾晚星被拍到夜店私会白男，又被爆料学历造假……四哥？四哥是本老黄历，无人问津。
　　他在前院待的不快活，拉个长脸，到了爷叔那却受用。临走前荣玉秾说“你家这个小孩不错。”
　　孝定捏捏阿森的脸，阿森也有三十了。
　　时间过得真快。
　　“你知道我最意难平的是什么吗？”孝定关上车窗，屏蔽小苏气急败坏的表演。“阿瑟米勒和玛丽莲梦露离婚。”
　　“……哈？”
　　“不合时宜的人，我看了很多遍。”
　　“什么啊？”
　　“开你车吧。”
　　“四哥你真的太装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