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楚地生玄     云 ...

  •   云朵停下脚步,转头注视着男子,男子也同样顿在原地,不敢与她对视,察觉到二人视线交汇,立马低头移开目光。

      云朵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这人并不似往日的楚玄。

      楚玄在外总是一副冷若冰霜,高傲深沉的样子,哪里会露出这种怂包表情?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与清冷孤高的楚玄联系在一起,二者几乎是天差地别,非同一人。

      男子被盯得不安,薄唇微微张合,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立在云朵身旁,时刻注意她的动作。

      云朵察觉到不同寻常,她偏头望向那张与楚玄八分相似的面容,率先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侧头躲避少女的目光,低头不做回答,模样恭敬而顺从,却不会让人觉得他懦弱无争,而是一种反骨偏执感。

      云朵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眸,漆黑无光,幽暗深邃,仿佛从未见过天光,也与楚玄大不相同。

      见他仍是不发一言,一脸戒备与害怕。云朵轻叹一声,只能先做自我介绍,以拉近二人的距离。

      刚要开口,脑中忽地闪过一瞬的光,一切记忆归于虚无混沌,她脱口而出:“我叫姜离,字明月,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惊呆了,不知为何她会这样说。

      姜离,姜明月是谁?

      是她吗?

      好像就是她。

      她无法深想,只要一思考脑子便会混乱眩晕,快要昏死过去。

      她只知道,此刻她就是姜离。

      其余的,统统不记得了。

      至于面前这人是谁,她也不知道。

      仿佛是她大发善心,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妖奴。

      顿了很久,男子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朝姜离望了过来,眼里的戒备渐渐消失了一些。

      他看着她,目光微弱,摇摇头低声说:“我,我没有,没有名字。”

      姜离以为他不明白人间的名字是何含义,解释道:“怎么会呢?名字就是代号,那你的代号是什么?”

      男子嗫嚅着:“畜……牲,……杂种。”

      “!”?

      真的假的?

      难以置信,这人该不会是傻子吧,这些话怎么能当名字使用?

      姜离一脸震惊,怕他不明白,特意拔高音量说:“这不是名字,这是脏话!骂你的!”

      男子瞳孔幽深,低眉垂目:“我,我不知道。”他双手绷紧下垂,紧紧拽住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姜离蹙眉悲目,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不知眼前这人到底经历过什么,连与人平等对话的勇气也无。

      姜离仔细看他,衣着破烂,肮脏发臭,头发散乱打结,额角渗有未干涸的血渍,手脚皮肉翻飞,全身上下也只剩那张脸还完好无损。

      大约是赖叁怕毁了他的脸,卖不出去好价钱,打骂时特意避开了他那张脸。

      她别开眼不忍再看,摆了摆手,语气无奈又痛惜:“好了好了,不说了。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有名字的,以后再取便是了。”

      男子紧抿住唇,没有接话。

      黑色破布般的衣服,有粘稠的液体不断渗出,浑身浸满了血污,似乎一年半载也没清洗打理过。

      这人身上理应有许多伤,伤口渗血才会这般落魄可怜。饶是如此处境,竟也一声不吭,着实能忍,这超凡的毅力也真是令人乍舌。

      姜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要先带他去换洗干净,再去找大夫将那一身伤给治好。

      邺城繁华,各种消遣买卖,自是应有尽有。

      最初,姜离只知这人受伤不轻,当她亲眼看到那换洗下来的血水一桶一桶的从屋里被提出来倒掉,才知道他简直半条命都没了。

      严重失血,新伤覆旧伤,千疮百孔。

      妖奴不愧是妖奴,若换成个人,早已被折腾死千百回了。

      黑心肝的赖叁,如此折辱手下的奴隶,何谈人性,眼中只有金钱铜板。

      姜离心中忧虑不安,虽说在姜国售卖妖奴合法合规,却过于违背天性与道德,再这样下去,极容易引发两界之间的矛盾,从而挑起战乱。

      届时,悔之晚矣……

      姜离敛下美眸,长睫轻颤,她一向不喜这些勾当,人妖同在一片天空下,又何必自相残杀。

      城郊那个老大夫说,亏这公子命大,全身失了一半的血还能坚持着活下来已算奇迹。

      更何况身上新伤旧伤不计其数,疤痕层层叠叠,如蜿蜒的毒蛇爬满全身,当真是可怖极了。

      他身上没有二两肉,整个人瘦骨嶙峋,气虚体弱。

      老大夫实在不知该如何下药开方,只能先开了些补药让他回去自行调理身体,再配上几副金疮药治疗满身的伤口。

      开完药往外走的路上,姜离感慨:“你可真是命大,若非我眼尖发现了你,心肠软又救下了你,此刻你恐怕已经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

      男子安静地跟在姜离身后,听她这般说,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底幽深发红,望向她的眸子满是感激。

      路过成衣店,姜离为他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擦洗干净了身子,白白净净的模样,与楚玄竟有九分相似。

      其实,只从眉眼来看,他俩连十分相似也是有的。唯一的不同便是这人明显更加年轻稚气,少了几分楚玄的高冷自持。

      可此时的姜离只觉得他眼熟,却记不起来是为何了,脑中有一块地方越来越模糊。

      “你既是没有名字,要不我给你取一个吧。反正你是我买下来的,算是我的人了。”

      男子猛地抬注视姜离,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已经不记得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有人真正将他视作一个平等的生命,而他得到的也只有驱赶和侮辱。

      他也试过反抗,却迎来更大的打击报复,那些人和妖,都巴不得弄死他,所以他只能逃。

      逃出村庄,逃出人群,藏进山野。

      他甚至连一个名字也不配拥有,是因为没有人在乎过他。

      当眼前这位少女买下他时,他是恐惧的,他怕又是一个类似奴隶市场那样的深渊。

      无尽的折磨,侮辱,驱赶。可她居然带他去换洗干净,给他买药疗伤,还要给他赐名。

      他非常高兴,心中自然也是怕的,他怕到头来又是一场噩梦,可总比一无所有要好些吧。

      于是他攥紧拳头,郑重地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顿了顿,又哑着声,说了句:“谢,谢。”

      少女并未察觉到眼前男子的情绪波动,也没看到他眼中那汹涌的光亮。

      她双手合十托于腮下,仔细思考后,问道:“那行,让我想想。你是那赖叁在楚地捡回来的?楚地是你的家乡吗?”

      男子摇摇头,如实回道:“不是。”

      “那你喜欢楚地吗?”

      “喜欢。”

      “得了,你就姓楚吧。名嘛?第一次见你便是一身黑衣,头发也是乌黑发亮。玄色尊贵,是地位高崇的象征。要不就叫玄?楚玄,你觉得怎么样?”

      他对名字并不挑剔,他能拥有便已经很满足了,只要不再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恶语便好。

      他垂下眼眸,看不出情绪,他道:“好。”仔细看,却能瞧见他眼中的金色流光。

      姜离退了一步,与楚玄并肩而立,她侧头对他笑道:“走吧,楚玄。咱们现在去哪儿?要不先找个地儿住下?”

      楚玄点头,不再多话,只默默地跟在姜离身后,她去哪儿,他便跟去哪儿。

      少女身上揣着巨款,住在哪儿都行,反正不能委屈了自己。

      他俩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半天,最后找了附近一家最大的客栈住下。姜离荷包里有钱,出手十分的阔气,随手便花了一百两银子,定了半个月的豪华住宿。

      她准备在这儿暂时落脚,规划好接下来的打算。顺便好好理一下思绪,不知为何这几日她的头脑出奇地混乱,总有莫名其妙的记忆在脑子里乱窜。

      姜离在脑中仔细回想自己此行的目的,答案很是笼统。

      她想离开邺城,往外面看看。

      只是恰好碰到了楚玄,又正好买下他,让他同自己做个伴,有妖奴傍身,出门在外总归要方便些。

      连续几日,她都同楚玄待在房中商量如何安排行程,为此专门跑到城中最大的龙游镖局里买了一份姜国押镖路线图。

      楚玄经过几日的调养,身子明显好了许多。苍白如纸的面色也变得健康红润,瘦削的身体也逐渐长好。

      不知是药膏有奇效还是别的什么作用,他身上原本深浅不一的伤痕愈合,疤痕也淡化了不少。

      客栈的最后几天,姜离才最终定下了此行的路线,她打算从邺城一路往南,途径楚地,去往江南游历一番。

      江南富庶美丽,烟雨朦胧,拥有着同邺城截然不同的地势气候。听闻近来水患严重,百姓们叫苦不迭,不知可有好转了?

      她也想看看,楚玄喜爱之地,到底如何?

      都说楚地野蛮未开化,丛林遍布。蛇虫鼠蚁有多又毒,天气也是闷热不止,并不适合她这金贵的身躯逗留居住。

      四方的天空,原就不是她所向往的,外界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得去闯闯。

      楚玄倒是不奇怪她的选择,他一向对她是言听计从,持不反对不询问的态度,姜离有时觉得无趣,有时又觉得甚好。

      但她总觉得,这样的楚玄,并不是她心中的模样。

      若要深究他在她心中该是如何的,她又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味。

      九月末的天气,逐渐退凉,姜离赶路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真是个天才,选了个如此好的时节。

      世人赶路常常选在春日,冬雪褪去,万物复苏,但她总不喜欢春天。

      春天娇弱,春雨连绵,下得她愁眉苦脸,哪还有心思赶路。难道主客颠倒,只顾着欣赏沿途美景?

      看着满地的落叶,吹拂的秋风凉爽又惬意,身处其间十分的舒爽。

      少女沐浴秋风,兴起问道:“楚玄,你喜欢什么季节。”

      楚玄嗓音清冷:“冬天。”

      姜离问:“为什么?因为美丽吗?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楚玄摇头:“冬天极寒,人们围炉取暖。我可以随意行走,不被驱赶。”

      姜离一时被噎住,不知该如何往下接话。

      她原以为喜欢一个季节是喜欢上它的优点,没想到竟有人也爱它的缺点。她眼中美丽而极寒的冬天,是别人赖以生存,得以自由的时间。

      姜离弱弱叹了口气,“唉,是我浅薄。我生活安逸,便想着他人同我一样。却从未想过有人还身处窘迫严寒之中,盼着自由,不被驱赶。”

      楚玄表情淡漠,他并不懂,眼前的女子为何感叹不止。他觉得,只要现在过得不错,便已经值得开心了,过去种种又何必纠结?

      楚玄试着安慰:“你别难过,现在一切都好。”

      楚玄目光浅浅落在姜离的侧脸,那些曾经受苦的岁月都留在昨日,他觉得现在过得甚好。

      姜离不比他内心开阔,遇事总想太多。

      她眼神复杂望向无边荒野,楚玄生为半妖不被世人所接受,少与人打交道。他思维简单,缺少世人的情感,根本理解不了人间的悲欢冷暖。

      “我知道。”

      秋风萧瑟,落叶落在他们走过的地方,重新覆盖上他们的脚印。

      二人行路不急不缓,一人背着行李跟在身后,一个打着空手,自在悠闲走在前方领路。

      邺城外居住的人口不少,但是越往外走人烟稀薄。不得不说,这郊外风光自是千般好于繁城,鸟鸣悦耳,秋光正好,时不时的清风拂过吹散行路的热气。

      二人不急不缓,在路上行了三日,沿途除了风景甚美外,也只有少数匆匆赶路的旅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第四日,姜离才找了一处歇脚的茶棚,要了一壶普洱,两碟点心,招呼楚玄坐下歇息片刻。

      茶棚生意不错,招待的多是进京的旅人与书生。

      三三两两相互攀谈,聊的尽是些国事国策,鬼神怪谈。

      兴尽时,互相打趣一番后,又继续闲聊。或是遇见意见分歧,吵得脸红脖子粗,从旁一人连忙上前缓和相劝:“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姜离眼底笑意浮现,深觉有趣,端起茶杯浅酌两口,侧耳细细继续往下听。

      风声,水声,鸟鸣声,丝丝缕缕都进入了姜离的耳中。望着远处逐渐显现的村庄,她听到夹杂在其中的似乎还有其他声音。

      “楚玄,你听见了吗?”

      楚玄点点头,“听起来嘈杂刺耳。”

      不是茶铺众人的谈笑风生。

      没错,是杂乱无章的,此起彼伏的乐器声响。

      姜离放下茶杯,认真想了想,突然一脸兴奋,指着前方炊烟升起的地方道:“那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能碰上什么喜事呢!”

      “好。”

      楚玄很少与人打交道,他读不懂人心,也不太擅长言语,只会默默跟在姜离身后,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