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东方君

82、拇指小伙

　　从前有一个男人，他去请教男巫：“我想有一个小小的孩子，你能告诉我怎样能得到一个吗？”
　　“这太容易了。”男巫说，“我这里有一颗大麦粒，它可不是田里长的那种大麦粒，也不是鸡吃的那种大麦粒。你把它埋在花盆里，很快就能看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男人付给男巫三个银币。他回到家，种下那颗大麦粒。不久，一朵美丽的大红花长出来了，它看起来很像郁金香，但叶子紧紧包在一起，像个花苞。
　　男人在那美丽的花瓣上吻了一下，花忽然开放了，像一朵真正的郁金香。在花的正中央，在那根绿色的花蕊上面，坐着一个娇小的小伙，他看起来白嫩又可爱，还没有大拇指的一半长，人们叫他拇指小伙。
　　拇指小伙的摇篮是一个光得发亮的漂亮胡桃壳，他的垫子是蓝色紫罗兰的花瓣，他的被子是玫瑰的花瓣，这就是他晚上睡觉的地方。白天他在桌子上玩耍，男人在这桌子上放了一个盘子，上面放了一圈花，花的枝干浸在水里。水上浮着很大的郁金香花瓣，拇指小伙可以坐在这花瓣上，用两根白色的马尾毛当船桨，从盘子这边划到那边，他边玩边唱歌，歌声温柔甜蜜。
　　一天晚上，拇指小伙正在他漂亮的床上睡觉，一个癞蛤蟆从窗外跳进来，这癞蛤蟆又丑又大，粘糊糊的。她跳到桌子上，拇指小伙正睡在桌子上鲜红的玫瑰花瓣下面。
　　“这小伙可以做我的漂亮女婿，”癞蛤蟆说，她抓住拇指小伙正睡着的那个胡桃壳，背着它跳出窗户，一直跳到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条很宽的小溪，两岸低矮潮湿。癞蛤蟆和她的女儿就住在这里。癞蛤蟆的女儿跟它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长得奇丑不堪。
　　“呱！呱！呱！”女儿看到胡桃壳里的美丽小伙，高兴地叫起来。
　　“不要那么大声，会吵醒他的，”老癞蛤蟆说，“他会逃走，因为它轻得像天鹅的羽毛！我们得把他放在溪水里睡莲的宽叶子上，他很娇小，那片叶子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小岛，这样他就不能逃走了。在这期间我们把泥巴底下的房子修好——你俩以后就在那个房子里生活。”
　　小溪里长着许多叶子宽大的绿色睡莲，它们看起来好像浮在水面上。老癞蛤蟆把胡桃壳和睡在里面的拇指小伙放在其中最大的那片叶子上。
　　这个可怜的、丁点小的小伙大清早醒来，发现自己被拐走了，害怕地哭起来。这片宽大的绿叶子周围全都是水，他不会游泳，无法回陆地上去。
　　老癞蛤蟆坐在泥里，用灯芯草和黄睡莲把房间装饰了一番——有新女婿住在里面，当然应该收拾得漂亮一点。她和她的丑女儿向那片托着拇指小伙的叶子游去。她们要先把他那张美丽的床搬走，安放在新房里。老癞蛤蟆在水里向拇指小伙鞠了一躬，说：“这是我的女儿，她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俩在泥巴里将会生活得很幸福。”
　　癞蛤蟆母女搬走了漂亮的小床。拇指小伙独自坐在绿叶上哭，他不喜欢这两个癞蛤蟆，也不喜欢嫁给那个癞蛤蟆小姐。水里的小鱼伸出头，瞧见这个小小的小伙，觉得他非常美丽，因而它们非常不满意，觉得那个丑癞蛤蟆一点也配不上这个小人儿。它们在水里集合到拇指小伙所在的绿叶的梗的周围，咬断了叶梗，这片叶子就顺着水漂流走了，带着拇指小伙漂流走了，它漂流得非常远，去了癞蛤蟆永远追不上的地方。
　　漂流途中，林里的小鸟看到拇指小伙，鸣叫道：“多么美丽的小伙子啊！”
　　叶子托着拇指小伙越漂流越远，最后漂流到国外去了。
　　一只可爱的白蝴蝶环绕他飞舞，最后落到叶子上，白蝴蝶非常喜欢他，他也很开心，因为逃离了那两只讨厌的癞蛤蟆。他现在经过的地方是那么美丽——太阳照在水上，像闪闪发亮的金子。
　　他解下腰带，把一端系在白蝴蝶身上，另一端系在叶子上，叶子带着拇指小伙很快地在水上流走了。
　　一只很大的金龟子飞来，她看到拇指小伙，立刻用爪子抓住他纤细的腰，带着他飞到树上。那片绿叶继续顺着溪流游走了，那只白蝴蝶没办法解开腰带，只能继续跟着叶子飞。
　　金龟子带着拇指小伙飞进树林里，可怜的拇指小伙非常害怕，他也为那只美丽的白蝴蝶难过。他已经把她紧紧系在那片叶子上，如果不想办法摆脱，她一定会饿死的。
　　金龟子带着拇指小伙坐在树上最大的绿叶子上，把花里的蜜糖拿出来给拇指小伙吃，夸赞他虽然一点也不像金龟子，但还是很漂亮。住在树林里的金龟子都来拜访，她们打量拇指小伙，金龟子小哥们耸了耸触须，说：
　　“他只有两条腿！怪难看的。”
　　“他连触须都没有！”
　　“他的腰太细了——他完全像个人类——好丑！”所有男金龟子们齐声说。
　　然而拇指小伙确实是非常美丽的，劫持他的那只金龟子也这样想。不过当大家都说他难看的时候，这只金龟子也只好相信这话了，她不愿意要拇指小伙了，拇指小伙自由了，他现在可以随便去任何地方。金龟子把他放在一朵雏菊上。他伤心地哭了，因为他真以为自己很丑，丑得连金龟子也不要他了。他不知道他其实是多么美丽的人儿，那么娇嫩，像一片最纯洁的玫瑰花瓣。
　　整个夏天，可怜的拇指小伙单独住在这个巨大的树林里。他用草叶为自己编了一张小床，把它挂在一片大牛蒡叶底下，这样下雨时就不会被淋湿。他用花蜜充饥，用叶子上的露水解渴，就这样度过了夏天和秋天。
　　又冷又长的冬天来了，鸟都飞走了，花凋零了。那片为他遮风避雨的大牛蒡叶卷起来了，只剩下一根枯黄的梗。他的衣服破了，瘦削纤细的身体冻得瑟瑟发抖。更糟的是，开始下雪了，他太娇小，承受不住雪花的重量，为了不被雪花砸伤，他躲在干枯的叶子里。
　　树林附近有一块大麦田，田里的麦子已经被收割了。冻结的土地上只留下一些光秃秃的麦茬。对拇指小伙来说，从麦茬中间走过去就像穿过一个广阔的森林，难度太大了。他冻得发抖，抖得很厉害。他去了一只田鼠的家门口，是一棵麦茬下面的小洞，里面温暖又舒服。田鼠囤积了整整一房间麦子，还有一间漂亮的厨房和一个饭厅。可怜的拇指小伙站在门里，像个讨饭的穷苦男孩子，请求田鼠施舍一颗大麦粒给他，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可怜的小人儿，”田鼠是个好心肠的老田鼠，“到我温暖的房子里来，和我一起吃点东西吧。”
　　田鼠很喜欢拇指小伙，他说：“你可以在我家度过这个冬天，不过你得为我做家务，讲故事给我听，我喜欢听故事。”
　　拇指小伙答应了这个和善的老田鼠的要求，他在这里非常快乐。
　　一天，田鼠告诉他要有一个客人来拜访，“我的这位邻居每个星期来看我一次，她家有宽大的房间，比我家还舒服。她穿着非常美丽的黑天鹅绒袍子。如果你能嫁给她，成为她的丈夫，那你一辈子就吃喝不愁了。不过她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你最好给她讲些好听的故事。”
　　拇指小伙对此没什么兴趣，他不愿意跟这位邻居结婚，因为这位邻居是一只鼹鼠。鼹鼠穿着黑天鹅绒袍子来拜访了。田鼠说她是怎样有钱和有学问，她家比田鼠家大二十倍，她有很高深的知识，不过她不喜欢太阳和美丽的花，即使她从来没见过太阳和花。
　　拇指小伙被要求为鼹鼠唱一首歌，他唱了《金龟子呀，飞走吧！》，又唱了《牧师走上草原》。他的声音非常美丽，鼹鼠爱上了他，但没表现出来，因为她是一个谨慎的鼹鼠。
　　鼹鼠从自己家挖了一条长长的地道，通到田鼠家，她请田鼠和拇指小伙在这条地道里散步，说只要她们愿意，随时都可以来。地道里有一只死鸟，是一只完整的鸟，有翅膀，也有嘴，是在初冬死去的。鼹鼠嘴里衔着一根引火柴，火柴在黑暗中闪着火光。鼹鼠走在前面，为跟在后面的田鼠和拇指小伙照明。她们来到那只死鸟躺着的地方，鼹鼠用大鼻子顶上面的土，拱出一个大洞，阳光通过洞口照进来，现在能看清楚了，地上躺着的死鸟是一只燕子，她的翅膀紧紧贴着身体，小腿和头缩在羽毛里。拇指小伙非常喜爱鸟，看到这只被冻死的燕子，他很难过。
　　鼹鼠用短腿一推，说：“她再也不能唱歌了！生来就是一只小鸟——多么可怜！谢天谢地，我的孩子们不会这样。鸟什么都不会做，只会唧唧喳喳叫，到了冬天就只有等死了！”
　　“你说得有道理，”田鼠说。“冬天一到，这些‘唧唧喳喳’的歌声对一只鸟有什么用？她只有挨饿和受冻的下场。”
　　拇指小伙沉默着不说话，在鼹鼠和田鼠看不到的时候，他把燕子头上的一簇羽毛温柔地向旁边拂了几下，在燕子闭着的双眼上轻轻吻了一下。
　　“在夏天对我唱了那么多好听的歌的鸟也许就是她，”他想。“他给了我许多快乐，她是一只美丽的鸟！”
　　鼹鼠封住那个透进阳光的洞口，陪着两位小哥回家。这天晚上，拇指小伙失眠了，他用草编了一张宽大的、美丽的毯子，把它盖在那只死燕子身上。还把在田鼠家找到的软棉花裹在燕子身上。
　　“再见了，美丽的小鸟！”他说。“再见了！在夏天，所有树都变绿的时候，阳光温暖地照着我们的时候，你唱着动听的歌，我要感谢你！”
　　他把头贴在燕子的胸膛上，隐约听到燕子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原来这鸟并没死，她只是冻得失去了知觉。现在她得到了温暖，就醒了过来。
　　在秋天，所有燕子都飞向温暖的国度。如果有一只掉了队，就会遇到寒冷，就会冻得掉落下来，躺在地上等死，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
　　拇指小伙把棉花紧紧裹在这只可怜的燕子身上，取来被他当被子的薄荷叶，盖在燕子的头上。
　　第二天夜里，他又偷偷去看燕子。燕子现在已经活了，不过还有点昏迷，只能把眼睛微微睁开一点，她看了拇指小伙一眼，拇指小伙手里拿着一块引火柴。
　　“感谢你，可爱的小宝宝！”这只身体不太好的燕子对他说，“我现在真是舒服和温暖！我很快就能恢复体力，在暖和的阳光中飞了。”
　　拇指小伙说：“外面很冷，在下雪，遍地都结了冰。你还是睡在温暖的床上吧，我可以来照顾你。”
　　他用花瓣盛水给燕子喝。燕子告诉他，她的一个翅膀曾经在一个多刺的灌木林上擦伤了，因此无法飞得跟别的燕子一样快。当时她们正在远行，飞向那辽远的、温暖的国度，她掉落到地上，其余的事她记不起来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燕子在这住了一整个冬天。拇指小伙一直在照顾她，鼹鼠和田鼠一点也没发现。
　　春天到了，太阳把大地照得很温暖，燕子向拇指小伙告别，她弄开鼹鼠挖开又堵住的洞，阳光照了进来，燕子问拇指小伙想不想跟她一起离开，他可以骑在她的背上，一起远远地飞走。拇指小伙认为自己如果突然离开，田鼠会伤心。“我不能走。”
　　“那么再会吧，再会吧，善良的、可爱的小伙！”燕子独自飞走了。
　　拇指小伙非常喜爱这只燕子，他望着燕子远去的背影，眼里闪着泪光。
　　在田鼠家屋顶上的田野，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对这个可怜的小伙来说，这些麦子简直是一片浓密的森林。
　　“在这个夏天，你得把你的新嫁衣缝好！”田鼠对他说——那个讨厌的邻居——那个穿着黑天鹅绒袍子的鼹鼠——已经向他求婚了。
　　“你得准备好毛衣和棉衣。作为鼹鼠的丈夫，你得有家居服和睡衣。”
　　拇指小伙听话地摇起纺车做衣服。鼹鼠聘请了四个蜘蛛，日夜为他纺纱织布。每天晚上鼹鼠都来看他。鼹鼠总是咕噜咕噜地说太阳把地面烤得像石头一样硬，等到夏末，太阳就不会这么热了。等到夏末，她就要跟拇指小伙结婚了。
　　拇指小伙一点也不高兴，他不喜欢这个鼹鼠。每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每天黄昏太阳落下的时候，他就偷偷去洞口，风把麦穗吹向两边，露出蔚蓝的天空，他想象外面是非常光明和美丽的，他希望再见到那只燕子，可他知道燕子不会回来了，她已经飞向很远很远的、美丽的、青翠的树林里去了。现在是秋天了，拇指小伙的嫁衣也准备好了。
　　“四个星期以后，你的婚礼就要举行了，”田鼠对他说。拇指小伙哭起来，说他不愿意和这讨厌的鼹鼠结婚。
　　“胡说！”田鼠说，“你太不懂事了，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要用我的白牙齿咬你！她是一个很可爱的鼹鼠，你必须和她结婚！连王后都没有她那样好的黑天鹅绒袍子呢！她的厨房和储藏室里存满了东西。能得到这样一个妻子是你的福气！”
　　婚礼如期举行。鼹鼠亲自来接拇指小伙。以后拇指小伙就得住在深深的地底下，永远也不能见到温暖阳光，因为鼹鼠不喜欢太阳。
　　“再会吧，光明的太阳！”他向空中伸出双手，向田鼠的屋子外面走了几步，“再会吧，再会吧！”他抱住一朵小红花，“如果你看到了那只燕子，请你代我向她问好。”
　　“嘀哩！嘀哩！”一个声音忽然在他头上叫起来，他抬头看，正是那只燕子，燕子高兴地告诉他，她多么不愿那个丑恶的鼹鼠娶他，想到他得住在深深的地底，阳光永远照不进去，她就为他感到难过。
　　“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了，”燕子说。“我要飞到温暖的国度去。你愿意跟我一块去吗？你可以骑在我的背上！我们离开这丑恶的鼹鼠，去温暖的国度。那里的阳光比这里更美，那里永远只有夏天，那里永远开着美丽的花。跟我走吧，甜蜜的小拇指小伙，当我在那个阴惨的地洞里冻得僵硬的时候，你救了我，我也要救你！”
　　“好，我和你走！”拇指小伙坐在燕子的背上，脚放在展开的双翼上，他用腰带把自己紧紧系在最结实的一根羽毛上。燕子飞向天空，飞过森林，飞过大海，高高地飞过常年积雪的大山。在寒冷的高空中，拇指小伙冻得发抖，他钻进燕子温暖的羽毛里，只露出小脑袋，欣赏下面的美丽风景。
　　她们来到了温暖的国度，那里的太阳更耀眼，天空似乎也更广阔。田地里，篱笆上，到处都长着美丽的绿葡萄和蓝葡萄。树林里处处悬挂着柠檬和橙子。空气里飘着桃金娘和麝香的香味。许多小孩子在路上跑来跑去，跟颜色鲜艳的大蝴蝶一块嬉戏。燕子越飞越远，风景也越来越美丽。在一个碧蓝色的湖水旁有一丛可爱的绿树，里面有一幢白得发亮的、大理石砌成的古代宫殿，葡萄藤丛生，围着许多高大的圆柱，它们的顶上有许多燕子窝。其中一个窝是带着拇指小伙飞行的这只燕子的家。
　　“这就是我的房子，”燕子说。“下面有许多美丽的花，你可以选择其中一朵，我把你放在它上面。你可以随意，怎么舒服怎么来。”
　　“好极了，”拇指小伙高兴地拍着小手。
　　有一根倒在地上的巨大的大理石柱，它断成了三截。在它们中间生出一朵美丽的白花。燕子带着拇指小伙飞下来，把他放在白花的一片宽阔的花瓣上，花中央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子——她是那么白皙和透明，好像是玻璃做成的。她头上戴着一顶华丽的金制王冠，肩上生着一双发亮的翅膀，她并不比拇指小伙高大。每朵花里都住着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子或男子，她们是花中的天使，白花里这个带着王冠的天使是花的国王。
　　“她多么美啊！”拇指小伙低声对燕子说。这位小小的精灵国王非常害怕这只燕子，因为她个头太小了，对她说来，燕子简直是一只庞大的巨兽。不过当她看到拇指小伙，她又高兴起来，拇指小伙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小伙。她问他的姓名，问他愿不愿意做她的丈夫，做所有花的王后，拇指小伙觉得这个国王比癞蛤蟆的女儿和鼹鼠好多了，他回答：“我愿意。”
　　他话音刚落，每朵花里都走出一位小哥或一位女子。她们是那么可爱，只看她们一眼也是幸福的。她们每人送了拇指小伙一件礼物，其中最好的礼物是从一双半透明的翅膀。她们把这对翅膀安在拇指小伙的背上，他现在可以在花朵之间飞来飞去了。大家都很开心。燕子坐在上面自己的窝里，为她们唱歌，然而燕子心里有些悲哀，她太喜欢拇指小伙了，甚至希望永远不和他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