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东方君

80、海的儿子

　　很久以前，在海的远处，在深深的海底，住着一个海王，她是海底人的国王。她已经做了好多年寡妇，虽然没有丈夫，但她还有老父亲帮忙管理家务。海王有六个美丽的儿子，其中年纪最小的儿子最美丽。他的皮肤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他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最深的湖水。跟其他王子一样，他没有腿，身体的下部是一条鱼尾。
　　小王子最喜欢听人类的故事，姥爷经常给他讲关于船只和城市、人类和动物的知识。等到他满十五岁，姥爷允许他浮上海面去看看人类世界。他浮上海面那天晚上，看到一位公主在船上庆祝生日，他对公主一见钟情，当船遭遇风暴时，他救了公主，把公主放在海滩上，偷偷亲吻了她，然后回到海里，在附近躲起来，看到公主醒来，才放心离开。
　　他很思念公主，哥哥们知道了他的烦恼，带他找到公主所在的国家，再次见到公主，小人鱼更加向往人类世界，姥爷告诉他，人类死后有不灭的灵魂，死后能进入天国永生，而人鱼虽然寿命比人类长很多，但死后只能变成泡沫，彻底消失。人鱼如果能得到人类的爱，就可以得到不灭的灵魂，但“只有当人类比爱她的父母还爱你的时候，只有当她把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她让牧师把她的右手放在你手里、发誓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她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身上。她会分给你一个灵魂，同时她自己的灵魂能保持不灭。”
　　小人鱼决定要得到那个公主的爱和不灭的灵魂。他去找人鱼男巫，用自己美丽动听的声音做交换，换来能使他的鱼尾变成人腿的魔药。他喝下药，感觉有一把刀劈开了他纤细的身体，他疼昏了过去。
　　当太阳照到海上，他醒来，感到剧痛，一位年轻貌美的公主正站在他面前，她乌黑的眼珠望着他，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的鱼尾已经变成了一双只有少男才有的、美丽的小白腿。他忘了穿衣服，浓密的长头发掩住他的身体。公主问他是谁、怎样到这来的，他沉默不语，用深蓝色的眼睛温柔又悲哀地望着公主——他失去了声音，不能说话了。
　　公主挽着他的手，把他领进王宫。小人鱼每走一步，都好像是在锥子和利刃上行走，但他不后悔，他甘愿忍受这痛苦。他挽着公主的手臂，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
　　他穿上了丝绸和细纱做的贵重衣服，是宫里最美丽的人，然而他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讲话。穿着丝绸、戴着金银饰物的漂亮男奴隶们上前为公主和国王、王后唱歌，其中一个奴隶唱得最动听，公主对他鼓掌微笑。小人鱼感到悲哀，以前他的歌声比任何人都动听！他想：但愿她能知道，为了和她在一起，我永远牺牲了我的声音！
　　奴隶们跟着美妙的音乐跳起优雅的、轻飘飘的舞。小人鱼举起他美丽的、白嫩的手，用脚尖站着，在地板上轻盈地跳舞——从来没人这样舞过。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衬托出他的美。他的眼珠比奴隶们的歌声更能打动人心。大家看得入迷，特别是那位公主——她把小人鱼叫做她的“孤儿”。小人鱼不停舞着，忍受着仿佛在刀刃上行走的剧痛。公主说他应该永远跟她在一起；因此小人鱼得到了许可，睡在公主的房间门外的一个天鹅绒的垫子上面。
　　他陪公主骑马，她们走过香气扑鼻的树林，绿色的树枝扫过她们的肩膀，鸟在新鲜的叶子后面唱歌。他和公主爬上高山。他纤细的脚流出血，人们看见了，但他仍然笑着，继续伴随着公主，她们看到云块在下面移动、像一群向遥远国家飞去的小鸟。
　　夜里，大家都睡了以后，他走向宽大的台阶。为了缓解疼痛，他站进寒冷的海水里，这时他会思念住在海底的人们。
　　一天夜里，他的哥哥们手挽着手游来，他们在海上浮着，唱着凄怆的歌。小人鱼向他们招手。他们认出了他，他们每晚都来看他。有一晚，多年不曾浮出海面的姥爷和戴着王冠的海王也来看望他，她们不敢接近陆地，只能遥遥招手与他打招呼。
　　公主一天比一天更爱他，但只是像爱一个好孩子那样爱他，从来没有要娶他做王后的想法。
　　“你最爱我吗？”当公主把他抱进怀里吻他前额的时候，小人鱼的眼睛似乎在这样问。
　　“是的，你是我最亲爱的人！”公主说，“因为你最善良。你很像我曾经见过的一个年轻男子，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那天我乘坐的船沉了。巨浪把我推到一个神庙旁的岸上。几个年轻男子在那作祈祷。他们中最年轻的那个发现了我，救了我。我只见过他两次：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爱的男人，你很像他。他属于那个神庙，我很幸运有了你。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她不知道是我救了她！”小人鱼想。“我把她从海里救出来，送到神庙那边。我躲起来，看会不会有人来。我看到那个美丽的小伙——公主爱他胜过爱我。”
　　小人鱼想哭，但发不出声音，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那个小伙属于神庙——公主说了，她们不会再见面了。现在是我每天跟公主在一起，我要照顾她，爱她，为她献出我的生命！”
　　人们说公主要结婚了，她的未婚夫是邻国的一个王子。公主为此准备了一艘美丽的船。公主表面说是要去邻国观光，事实上她是为了去看邻国王子。她将带一大批随员同去。
　　“我要去旅行。”公主对小人鱼说，“我要去看一位美丽的王子，这是我父母的命令，但她们不能强迫我娶那个王子！我不会爱他的。你很像神庙里那个美丽的小伙，但那个王子不像。如果我必须结婚，我宁愿娶你，我亲爱的、有一双能讲话的眼睛的哑巴孤男。”
　　公主吻了他鲜红的嘴唇，摸抚着他的长头发，把头贴在他的胸口，弄得小人鱼又梦想起人间的幸福和一个不灭的灵魂。
　　夜里，大家都睡了，只有掌舵人立在舵旁。小人鱼坐在船边，望着清亮的海水，似乎看到了母王的王宫。他的姥爷头上戴着银子做的皇冠，正高高地站在王宫顶上。不一会，他的哥哥们浮上来，他们悲哀地望着他，小人鱼向他们招手，微笑，他很想告诉他们，说他现在很幸福。这时船上的一个侍者向这边走来，他的哥哥们马上游走了。
　　第二天早晨，船开进邻国港口。教堂的钟响起，每天都有宴会。舞会和晚会轮流举行，可是王子始终没出现。人们说他在一个遥远的神庙里受教育，学习皇家的美德。王子从神庙赶回来参加宴会，小人鱼看到他，承认他很美，他的皮肤是那么细嫩、洁白，在他黑长的睫毛后面是一对微笑的、忠诚的、深蓝色的眼珠。
　　“就是你！”公主说，“我被冲上岸的时候，是你救了我！”
　　公主把这位羞答答的未婚夫紧紧地抱在怀里。“啊，我太幸福了！”她对小人鱼说，“我从来不敢期盼的最好的东西，现在成为现实了。你会为我的幸福高兴吧？”
　　小人鱼吻了她的手，他的心在碎裂。公主举行婚礼后的第一个早晨，他就会死去，变成海上的泡沫。
　　婚礼当晚，暮色渐渐垂下，彩色的灯光亮起，水手们愉快地在甲板上跳舞。小人鱼想起自己第一次浮到海面上的情景，想起那时看到的同样欢乐的场面。他旋舞起来，飞翔着，像一只被追逐的燕子。大家都在喝采，称赞他，他从来没有跳得这么美丽，没人看出他正在忍受的痛苦，仿佛锋利的刀子砍着他细嫩的脚，他并不感觉疼，因为他的心比这还疼百倍。
　　小人鱼知道这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晚了——为了公主，他离开了族人和家庭，交出了美丽的声音，每天忍受着无止境的痛苦，公主对这些一无所知。
　　这是他能和公主一起呼吸同样空气的最后一晚，这是他能看到深沉的海和满是星星的天空的最后一晚。一个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夜在等待他——没有灵魂、也得不到灵魂的他。
　　他笑着，舞着，心中怀着将死的悲伤。公主吻着美丽的新爹，新爹抚弄着公主乌亮的头发。她们手挽手去休息了。
　　船上安静下来。只有舵手站在舵旁。小人鱼倚在舷墙上，望向东方，等待天亮——等待死亡。
　　哥哥们从波涛中涌现，他们脸色苍白，美丽的长头发已经不在风中飘荡了，因为被剪掉了。
　　“我们把头发交给那个男巫，请求他帮你，不让你死去。他给了我们一把刀，拿去，它是开刃的，很快！在太阳升起来之前，你把它插进那个公主的胸口，让她的血流到你脚上，你的脚就会变回鱼尾，你就可以恢复原本的样子了，你就可以回海里来，正常地活过你三百年的岁月。快动手！你不杀她，死的就是你！我们的姥爷伤心得白发都落光了，刺死那个公主，回来吧！快动手！太阳就要出来了，你会死的，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们发出奇怪的、深沉的叹息声，沉入浪涛里去了。
　　小人鱼掀开帐篷上的帘子，看到那位美丽的新爹在公主怀里睡着了。他弯下腰，在公主清秀的眉毛上亲了一吻。
　　朝霞渐渐变得更亮了。他看看手里的刀，又看看公主，她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新爹的名字，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小人鱼把刀远远扔进浪花里，浪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水面。小人鱼最后看了公主一眼，然后他从船上跳到海里，身躯融化为泡沫。
　　太阳从海里升起，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小人鱼没有感到灭亡，一个声音告诉他：“我们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创造出一个灵魂。三百年后，当我们尽力做完了我们能做的一切善行，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可怜的个人鱼，你忍受过痛苦，你坚持下去了，通过善良的工作，三百年后，你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
　　公主的船上，人声和活动又开始了。小人鱼看到公主和她美丽的新爹在寻找他。他对公主微笑，然后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天空里去了。
　　“三百年后，我们就能升入天国！”
　　“我们也许不不用等那么久。”一个声音低语着。“我们无形无影地在人类社会穿梭，如果找到一个好孩子，如果这个孩子给她的父母带来快乐、值得她的父母爱她，三百年的时间就缩短一年。如果遇到一个坏孩子，三百年的时间就延长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