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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杜松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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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富人,她的丈夫善良又美丽,她们深爱着对方,生活幸福。唯一不够美满的是,她们结婚多年却没孩子。她们渴望有一个孩子。丈夫日夜祈祷,但富人一直没能怀上。
她们家前面的小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杜松树。一年冬天,丈夫站在树下削苹果,不小心被刀割破了手指,一滴血落到树下的雪里,他触景生情,哀叹道:“如果我能有一个嘴唇像血那么鲜红、皮肤像雪那么白净的孩子就好了。”
说完这话,丈夫突然很开心,他转身回了屋里,心里有种预感:所有事情最终都会好起来的。
七个月后,男人吃了从杜松树上落下来的果子,他吃了很多,觉得难受,很忧伤。过了一个月,男人哭着对妻子说:“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杜松树下。”
得到妻子的保证后,丈夫安心睡下了。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富人生下一个孩子,婴儿的嘴唇像血一样鲜红,皮肤像雪一样白净。看到这个梦想中的孩子,丈夫长吁一口气,心中满是喜悦和幸福,他闭上眼睛,去世了。
富人如约把丈夫安葬在杜松树下,她哭得很伤心。
时间总是能洗涤伤痕,过了一段时间。富人最初丧夫的悲痛逐渐消退,她仍旧常常哭泣,但没刚开始那么难受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娶了第二个丈夫。不久之后,她生了一个男儿,
富人和前夫的孩子是女儿。继夫十分喜爱男儿,每次看到妻子和前夫的那个漂亮女儿,他既羡慕又怨恨,心脏仿佛被仇恨拧成一团。他想让自己的男儿继承妻子的全部遗产。恶意悄悄潜入他心里,他的仇恨膨胀发酵,他不停折磨女孩,扇耳光、辱骂她,巴掌一下下打在女孩的脸上,大声训斥之后,再罚女孩到角落里思过,没他的允许不能动,也不能回头,否则又是一阵毒打。久而久之,这可怜的孩子对回家产生了恐惧,放学后,她没地方可去,因为一旦回家,就会被继父打骂。
一天,继父去楼上的食品储藏室,小男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忙活,说了句:“爸爸,给我一个苹果。”
“好的,我的好孩子。”继父从装苹果的箱子里挑了个又红又好的,在整个储藏室里,这只箱子是最结实的,它有一个厚重的铁盖和一个坚硬的钢索。如果不用钥匙,没人能打开它。
“爸爸,”小男儿又说,“姐姐也可以吃一个吗?”
继父不太高兴,但他说:“好啊,当然可以,等妳姐姐放学回来,我就给她。”
他说着,看了眼窗外,正巧那女孩走到家门口了,一瞬间,恶意钻进继父的脑袋,他把刚才给男儿的苹果从男儿手里拿回来,“等妳姐姐来了一起吃吧。”
他把苹果扔回那个箱子里,关紧铁盖。小男儿走后,女孩进来了,继父用温柔体贴的声音问女孩:“我的好女儿,妳想吃苹果吗?”
尽管声音温柔,他眼里的凶残暴躁却无法掩饰。
“爸爸,妳的眼神好凶啊。”小女孩胆怯地回应,“是的,我想吃苹果。”
继父心想:这可是她自找的。
“妳自己来拿吧。”他打开那只箱子,“看看,这里有这么多苹果,妳选一个拿走吧。”
女孩弯腰选苹果,邪恶的魔鬼操纵了男人,哐当一声,继父合上了沉重的铁盖,女孩的脑袋被斩断,头滚落到箱子里的一大堆红苹果中。
做完这无可挽回的一切,男人突然恐慌起来,他惊魂未定地想:天呐,瞧瞧我都做了些什么!
男人飞奔下楼,翻箱倒柜,从衣柜上面的抽屉里找到一块白色的围巾。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孩的脑袋放回脖子上,用白色围巾缠绕几圈,紧紧系住,这样就没人能看到那圈伤口了。他把尸体搬到厨房门口的一张小椅子上,摆成端正做好的样子。他又找来一只苹果,放在尸体的手里。
小男儿来到厨房,见父亲站在炉火旁,面前是盛满热水的锅,父亲在不停搅动那锅水。
“爸爸,”小男儿说,“姐姐在门口坐着呢,她拿着苹果却不吃,她的脸色好白,我跟她说话,请她把苹果给我,可她不理我,也不动,好奇怪。”
父亲说:“妳再去跟她说说话,如果她还是不理妳,妳就打她耳光,她就会理妳了。”
小男儿听话去找女孩,又对女孩说了一次:“姐姐,把苹果给我吧。”
女孩显然无法回答,她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小男儿用力打了她一耳光,女孩的头掉下来,可怜的小男儿吓坏了,尖叫着跑到爸爸身边哭喊:“爸爸呀,我把姐姐的头打下来了!”
他被吓得浑身发抖,哭个不停,父亲说:“妳都做了些什么呀?好了,不许哭了,现在只有我们俩知道,过来和我一起把妳姐姐放进大锅里炖了,处理掉尸体。”
父亲将小女孩的尸体抱到砧板上,肢解成碎块,放进煮滚的水里,做成了肉汤。小男儿站在旁边哭,眼泪落进肉汤里,都不需要额外加盐了。
肉汤差不多做好的时候,女孩的母亲回家了,她在餐桌旁坐下,四处看了看,问:“我的女儿去哪了?”
没人回答,男人正忙着把一大盘肉汤端上桌,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儿不知为何一直哭个不停,母亲又问了一遍:“我的女儿去哪了?”
男人回答:“哦,她去拜访她亲生父亲的亲戚了,要在那住一段时间。”
“去那么远做什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实在太想去了,还恳求我,说她想在那边待六周左右。别担心了,她们会照顾好她的。”
母亲莫名其妙感到很伤心。她一边吃肉汤一边对小男儿说:“哭什么,妳姐姐会回来的,别担心。”
她又对丈夫说:“亲爱的,这肉汤味道真好,再给我来一大碗。”
母亲越吃越香,对丈夫说:“再给我一些,妳俩为什么一点也不吃?好像这肉汤是专门给我做的。”她把肉汤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没剩。她把骨头扔到餐桌下面,饭后丈夫会打扫。
小男儿回到自己的房间,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出自己最喜欢的真丝方巾,他带着方巾爬到餐桌底下,把姐姐的骨头一根根搜集起来,带到屋子外面。他哭得很伤心,流出血红的眼泪。他把姐姐的遗骨放在杜松树下绿油油的草地上,之后,他感到轻松许多,不再哭了。
杜松树突然动了,树梢间数不清的枝杈分开又合拢,分开又合拢,就像是人在开心地鼓掌,不停鼓动的枝杈间升起一团薄雾,薄雾燃烧起来,像一缕火焰,火焰中心位置有一只美丽的小鸟,小鸟飞到空中欢乐鸣叫,渐飞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草地上的方巾和女孩的遗骨也消失了。小弟弟感到很开心,仿佛姐姐还活着,他高高兴兴回屋子,坐在餐桌前,吃起自己的晚饭。
那只小鸟飞到很远的地方。它来到一个小镇,在一个金匠的屋子上空盘旋,落在金匠家的屋顶上,鸣唱起来:“我的父亲砍下了我的头,我的母亲吃掉了我的肉,我的弟弟用方巾包起我的骨头,放在杜松树下。啾!啾!啾!我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鸟!”
金匠正在工作间认真制作一根金链子,听到屋顶的鸟鸣,觉得很好听,她站起来走向屋外,想看看是什么鸟在叫。她系着皮围裙,右手握着钳子,左手拿着还没完工的金链,走到街上,抬头张望,阳光刺眼,她把手放在额前遮挡光线,冲那只小鸟喊道:“嗨,妳刚刚唱的那首歌真好听,再唱一遍吧。”
小鸟回答:“我可不白唱,把妳的金链子给我,我就再唱一遍。”
“好吧。”金匠同意了,“妳拿到金链就再唱一遍。”
小鸟飞下屋顶,用爪子抓住那根金链,它轻拍翅膀,在金匠面前唱道:“我的父亲砍下了我的头,我的母亲吃掉了我的肉,我的弟弟用方巾包起我的骨头,放在杜松树下。啾!啾!啾!我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鸟!”
唱完第二遍,小鸟飞走了。它飞到鞋匠家的屋顶,唱道:“我的父亲砍下了我的头,我的母亲吃掉了我的肉,我的弟弟用方巾包起我的骨头,放在杜松树下。啾!啾!啾!我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鸟!”
鞋匠听到歌声,连衬衣都来不及穿好就跑出门,抬头望向屋顶,阳光刺眼,她抬起手放在额前遮挡光线,喊道:“妳唱得真好听。”她又朝屋里喊:“亲爱的,快出来,这有只小鸟,快来瞧瞧,它唱得可好听了。”
丈夫出来了,鞋匠又叫来男儿、男儿的孩子们、她的学徒、家里的男仆们,她们聚集在大街上议论纷纷,抬头仰望那只漂亮的小鸟,小鸟身上长满色彩缤纷的羽毛,鸟脖子上有一圈金色的羽毛,每根羽毛都闪闪发亮。小鸟的两只眼睛仿佛天上的星星般光芒璀璨。
鞋匠对小鸟说:“再唱一遍吧。”
小鸟回答:“我可不白唱。妳得先送我东西。”
鞋匠吩咐:“亲爱的,找找墙柜最上面那层,那里有双红皮鞋,把那双鞋拿来。”
鞋匠的丈夫马上找来那双红皮鞋,鞋匠对小鸟说:“这双鞋给妳,刚才那首歌,妳再唱一遍吧。”
小鸟飞下屋顶,用爪子抓住那双红皮鞋,飞回屋顶,唱道:“我的父亲砍下了我的头,我的母亲吃掉了我的肉,我的弟弟用方巾包起我的骨头,放在杜松树下。啾!啾!啾!我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鸟!”
唱完第二遍,它飞走了。它的右爪抓着金链,左爪抓着一双小小的红皮鞋。它飞到一个水磨房那里,磨房水车的叶轮打在水上,发出咯吱嘎吱哗啦哗啦的声音。磨房不远处,磨坊老板的二十个学徒围坐成一圈,正在打磨雕琢一块新磨石,发出叮叮当当霍霍嚓嚓的声音。小鸟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磨坊前的一棵老椴树上,唱起来:“我的父亲砍下了我的头……”
听到这句,一个学徒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小鸟。
“……我的母亲吃掉了我的肉……”
又有两个学徒停下手里的活,听它唱:“……我的弟弟……”
又有四个人停了下来。
“……用方巾包起我的骨头……”
只剩八个人还在凿磨石。
“……放在……”
只有五个人还在干活。
“……杜松树下……”
只有一个人还在干活。
“……啾!啾!啾!我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鸟!”
最后一个学徒也停下手上的活,她刚好来得及听见最后一句,她喊道:“小鸟,妳唱得太好听了,让我完整听一遍吧,再唱一遍吧。”
小鸟回答:“我可不白唱。把妳们正在做的那块磨石给我,我就再唱一遍。”
那个学徒说:“如果这块磨石是我一个人的,我就能给妳。”
学徒们一起说:“只要妳再唱一遍,妳就可以拿走这块磨石。”
小鸟飞下老椴树,二十个学徒找来一根长长的木梁,把木梁末端夹在磨石边上,用力抬起磨石,小鸟把脑袋伸过磨石中间的孔,像戴颈圈一样戴上了磨石,它飞回树上,又唱了一次:“我的父亲砍下了我的头,我的母亲吃掉了我的肉,我的弟弟用方巾包起我的骨头,放在杜松树下。啾!啾!啾!我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鸟!”
唱完,它伸展翅膀,右爪攥着金链,左爪抓着一双小小的红皮鞋,脖子上挂着磨石,风雨兼程地飞回了母亲家。
家里,她的母亲、她的继父和她的小弟弟正围坐在餐桌旁。母亲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心情很好。”
继父说:“我现在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好像会有风暴降临到我头上。”
小弟弟什么都没说,他在哭泣。
小鸟落在屋顶上,它的爪子刚挨着屋顶,母亲就像感应到了什么,说:“我浑身舒畅,心情从来没这么好过,看看外面的阳光,多么明亮,我有预感,我好像就要见到一个老朋友了。”
继父说:“我很害怕,牙齿在不停打颤,血管里好像有火在烧。”
他撕开上衣,大口喘气,好像身上真的着火了一样。
小弟弟坐在角落里不停地哭,眼泪湿透了手帕。
小鸟突然从屋顶飞起,直直飞向杜松树,它停在杜松树上,唱起那首歌:“我的父亲砍下了我的头……”
继父立刻捂住耳朵,紧闭双眼,不愿听见,也不想看见。但他的脑袋里仍有声音咆哮,像打雷一样,她紧闭的眼皮上频频发出闪光,像闪电一样。
“……我的母亲吃掉了我的肉……”
“孩子他爸,快来看这只鸟。”女人大声叫道,“妳绝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鸟,它的声音像天使一样。啊,阳光多么温暖,空气闻起来像新鲜的肉桂皮一样香。”
“……我的弟弟……”
小弟弟把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抽泣,母亲说:“我要出去了,我要走近那只鸟,看清它的模样。”
继父说:“妳别去,我难受死了,我感觉整个房子都在摇晃,在燃烧。”
女人没理会丈夫,她跑到花园里,凝视着那只小鸟,听它唱完剩下的几句:“……用方巾包起我的骨头,放在杜松树下。啾!啾!啾!我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鸟!”
唱完最后一个音节,小鸟放开右爪,把那根金链子扔了下去,金链不偏不倚,正好掉在女人的脖子上,大小完全合适,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女人很高兴,跑回屋子对丈夫和男儿说:“那只鸟可真漂亮,瞧瞧,它还送我一条金链子。”
继父很害怕,不敢抬头看妻子,他跌坐在地板上,头上戴的帽子掉了下来。
小鸟继续唱:“我的父亲砍下了我的头……”
继父崩溃道:“啊,我真希望自己能被埋进一千尺深的地下,不用再反反复复听这首催命的怪歌。”
“……我的母亲吃掉了我的肉……”
继父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的弟弟……”
小弟弟说:“我也要出去看看,小鸟是不是也给我准备了什么东西。”
他跑到花园里。
“……用方巾包起我的骨头……”小鸟唱完这句,把那双小小的红皮鞋扔了下去, “……放在杜松树下。啾!啾!啾!我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鸟!”
小弟弟如释重负,心情愉悦地穿上那双鞋,鞋子十分合脚,穿起来很舒服,他唱着跳着回了屋里,“那只鸟可真漂亮,它还送我一双红皮鞋。”
继父从地上爬起来,他再也无法忍受了,“我也要出去试试,或许我也能好受一点。”
他走到花园里,哐当一声,小鸟把那块磨石扔了下来,石头正好砸在继父的脑袋上,把他压成了肉泥。母亲和小弟弟听到屋外的巨响,走出屋子,外面烟雾弥漫,杜松树下升起一团巨大的火焰,吞噬了周围的一切。烟雾和火消失后,母亲和小弟弟看到小姐姐站在杜松树下,女孩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挽着小弟弟,三个人开开心心回到屋子里,围着餐桌坐下,开始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