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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徒 复昭长老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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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复昭长老门下二十八年,只有一位弟子。
于是在那些年里,盛景珩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难道不无聊吗?”
确实,复昭长老独占占雪瑶最北边的一座山头,偌大的北陆春里扑面而来的就是阴冷寒气。
那里既不设有讲学教堂,也不临近占雪瑶的任何一座门,因此来往的弟子宗师也是少之又少。一般情况下,在通往北陆春那条路上来往的只有两个身影,一位徒弟和一位师尊。
盛景珩觉得这个问题十分莫名其妙,他们的问法虽然千奇百怪却也乏善可陈,久而久之,盛景珩也慢慢知道了,其中一部分是真的出于好奇,但是更多的是想要转师门来他师尊门下的人。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复昭长老门下并没有这么受欢迎。
当初柳池南上任的时候才十七岁,本身就是个没资历的不说,也的的确确是个无功无过且籍籍无名的人。于是在当时的一众弟子里,知道占雪瑶有这么一位长老的人就已经是屈指可数了,而把他名字填在第一志愿上的人更是几乎没有。
门下唯一一名弟子,还是那年五岁的盛景珩志愿填错被调剂过来的。
不过一年后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一年后占雪瑶跻身九大门派的首位门派之一,具体原因可以说基本上全部都是柳池南一个人的功劳。
总之复昭长老的名号一炮打响,那年秋招的时候,从天南地北来的弟子几乎快要把占雪瑶的门槛踏破,虽然第一志愿上填柳池南名字的人还是不多,但至少不是没有。
只是很可惜,他师尊似乎并不喜欢热闹,很早就和掌门说过不会再收弟子了。
于是这么多年来,柳池南的身边都只有盛景珩一个徒弟。
但是如果非要让盛景珩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是会说——“不无聊”,原因有二。
第一就是他的师尊。
之前掌门打过他们俩的笑话,说盛景珩是比师尊还像师尊的徒弟,而柳池南就是比徒弟还像徒弟的师尊。至于为什么这么说…
事情太多,只讲三件。
第一件事情发生在熙和十九年正月十四日,也就是盛景珩六岁生日那天。
那个时候北风呼呼吹,大雪不停落,堆积在山头的雪都快有盛景珩整个人那么高了,这么大雪在南方其实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即使还没有出正月,即使前头还有个花灯节要把还没有消下去的年味再次翻腾,也阻挡不了气温的寒上加寒。
所以虽然那是盛景珩在占雪瑶过的第一个生日,但是小孩子还是扛不住冬日里的贪眠,早早地便和师尊道了晚安。
十三日那晚他是怀着满心期待睡下的,只不过他忘记了他还有一个不按寻常套路出牌的师尊,十四日子时他是抱着满脸懵逼起来的。
只见他的师尊举着一盏烛火坐在床边,盛景珩眼皮打颤,身体也是止不住地往下栽,全都被他师尊眼疾手快捞起来,然后像一个娃娃一样被摆弄着坐好。
随后耳边就响起了欢乐的生日快乐歌。
盛景珩眼里映着的,是师尊的影子随着摇曳的烛火在身后的墙面上一晃一晃,师尊一边唱歌一边摆头晃脑,眉眼里是挡不住的亮晶晶。
被子的余温已经在对方粗心的动作当中散尽,但是盛景珩的脸上却浮着消不下去的笑,那个时候他很困,这种反应完全就是出自于本能。
以至于最后歌都没有唱完就直接栽进师尊的怀里,闻见对方身上带着从连廊穿越而来的寒意和冷冽的气息,蹭到对方冰冷的手掌心时,盛景珩都只是软软地抱在他的怀里,不愿意放开手。
只不过他的六岁生日就在一首歌都没有唱完的时间里过完了,因为那天晚上他受了寒,到了早上起床的时候忽然发起高烧,再次醒来的时候正月十四已经过去了,只看见满脸内疚和忧心忡忡的师尊坐在床边上,问他想不想喝水。
后来柳池南大抵是被这件事情弄出了阴影,再也没有守着子时给他庆过生,但是每当他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其实内心的开心是远大于遗憾的。
只是他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告诉师尊而已。
第二件事情发生在他八岁那年,一件被别的师兄师姐当乐子取笑了他很久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天劫演习频率还控制在三年一次,那年也是盛景珩第一次参加。
演习前一天柳池南还懒懒地靠在北陆春的门边看着他捡掉在地上的落花,问他怕不怕。
当时盛景珩一来年纪小,是第一次参加天劫演习也没有见证过真正天劫的威力,二来看着师尊一副轻松的样子便以为天劫并不是什么让人很害怕的东西。
事实上他也是真的不害怕,乱石砂砾打下来的时候不害怕,地动山摇的时候不害怕,烟雾腾空而出在混乱中摔了一跤的时候依然不害怕,因为师尊也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朝他伸出手,等着他。
占雪瑶的演习做得十分逼真,周围乌云密布,天雷滚滚,一直到广场内人全部到齐了,大地的震感才渐渐消下去,云也渐渐散开,日光投射下来。
盛景珩拽着柳池南的衣袖,仰头看着站台上的掌门表扬他们这次演习时间打破了记录。
那为什么会被人笑话呢,最关键的问题就出在掌门讲话的这个时候。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恢复平静的占雪瑶突然猛烈地震动了两下,乌云重新在头顶聚集,天雷直直地在天边撕裂开来,震耳欲聋。
“不好!”
在下一次震动扰乱人心之前,当着台下所有弟子的面,掌门先慌了神。
导火索一点就燃,呛人的烟雾重新缭绕回来,天劫一百年一次,而那个时候却已经有两百多年没有降临于世了,就好比一座超过周期却迟迟没反应的活火山,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台下顿时炸开一片惊惶,有尖叫声,有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家不约而同地以为这是天劫来了,混乱之中,盛景珩听见有人道:“愣着干嘛,快跑啊!”
而他拉着师尊的手,周围就如同一团乱麻,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大家都在惊慌失措的时候,还是台下各位长老先回过神来:“结阵!”
马上,兼素长老把几个往外跑的弟子抓回来,映竹长老和容安长老已经布置好了结界。
整个广场瞬间被流动着金光的屏障包裹下来,容安和映竹安抚着:“大家别害怕!”
这句话之后连着兼素长老一句“怕什么怕”,随后那只素白修长涂着鲜艳红指甲的手敲了一位腿还在打颤的男弟子的头。看到长老这么风轻云淡的样子,大家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全都松了口气。
只是这话刚说出来没多久,乌云就像是开了一个玩笑一样散了个干干净净,天气又恢复了晴朗,似乎刚刚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动一样。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掌门站在站台上,捂着脸,看上去十分一言难尽的样子。
接下来纳闷的便是台下众人了。
容安映竹先后收了结界,对视一眼,刚想扭头看向掌门,一声尖锐的哭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哗——”一下散开围成一个圈,只见柳池南躺在地上,而哭声的来源就是跪在他身旁的小盛景珩。
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直直落下,而躺在地上的柳池南就像是死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了这是?”映竹拨开人群,她的头发原本挽成了一个髻,现在有些松散了,丝丝缕缕的发丝垂在肩头。
“刚刚地动的时候,一颗乱石砸过来,复昭长老就直接倒下去了。”
“当时我们自顾不暇,但是…嗯对,就是他说的那样。”
弟子们的回答并没有七嘴八舌,显然是不相信小小一颗石头就能直接砸死…砸晕柳池南这件事。
映竹显然也不相信,但是对于盛景珩来说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刚刚地动身边惊慌情绪蔓延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师尊当着自己的面直接倒下,盛景珩一瞬间也慌了神,别人挤挤攘攘得从他们身边推搡着走过,而他又只有小不点高矮,中间不知道是谁踩到了他的手,可是慌乱之间他都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能看着自己面前怎么摇都摇不醒的师尊干着急。
身边的人渐渐安定下来,他却越来越慌,抓着师尊的衣袖希望他能够醒来,只是从刚开始一直到现在,师尊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他握住师尊的手,虽然只能覆盖住半个手掌,但是却能十分清晰的感觉到师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冷了,恍惚之间,好像有个人在他耳边说了句“别摇了,醒不来的”,他才没忍住,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刻,心就像是跌进了无边黑夜里。
“好了。”掌门无奈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只见他捂着脸,“复昭啊…别装了,我忘记和其他几位长老商量这件事了。”
原来假天劫只是掌门想看看弟子们在以为演习已经过去的情况之下又一次经历会是什么反应,他本来是想好要几位长老配合演一下单独考验弟子的,直到看到映着竹叶印记的结界在头顶打开,他才想起自己只给柳池南一个人传了书。
柳池南也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会有比自己更加不靠谱的人。
望着哭得七零八落的小徒弟,只得把他揽进怀里,抬起衣袖给他擦眼泪,好生哄着:“别哭了,师尊逗你玩呢。”
不过盛景珩没停下,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哇”一下搂着柳池南的脖子,就好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师尊……”
“其实复昭长老演的一点都不像……”一个弟子嘟哝着。
“对啊,我也觉得。”另外一名弟子用气音回答他
随后两人双双被就站在他身后的兼素踢了一脚,这才噤了声。
另外一名也想跟着附和的弟子转头,正好对视上兼素的柳眉,对方瞪了他一眼,于是他又悻悻转了回去。
人群之中,只有盛景珩的哭声环绕。
柳池南不得已,只能先将人带回北陆春。
当时年纪小小,看不出来这种事情很正常,不过当第二天盛景珩顶着鱼泡一样大的眼睛出现在弟子堂的时候,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后来演习的频率转为两年一次又变为一年一次,盛景珩记得年年演习都在力争从各个细节上还原天劫时候最真实的场景,还根据天劫不同的程度来设置演习的模式,但是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戏份从一而终,年年不变的他师尊。
他记得后来有一年从简单模式直接跳到超级困难模式,别的长老都在:“徒儿们别怕,有师尊在!”
而他师尊躺在他怀里颤颤巍巍举起手:“阿…阿珩……”
“为师枕头底下还有三百二十八块五毛师门费……你…你一定要帮我转交给…”
话还没说完,手一垂,头便歪倒了。
长大的盛景珩不像小时候那样了,因为他师尊的演技是真的很差,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差。
而他八岁那年没有人指出来,也仅仅只是因为他哭的太凶了而已。
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师尊,当时十七岁的盛景珩叹了口气,大概只有他的师尊会这么无聊且热衷于这种幼稚的把戏吧,接着十分熟练地布置了一道结界挡住了乱飞的碎石。
第三件事情每一年都会发生。
据说现在形势紧张,因为一些比较特殊的原因,很少有人愿意做师尊,生怕哪一天就擦枪走火,能一直都保持在徒弟之上的都算好的了,更多的是被徒弟压下去的。
于是占雪瑶每年都会带着长老们去各地游山玩水,权当是放松心情了。
当然,偶尔还是要带点纪念品回去给徒儿们的,只不过他们手下动辄就是负责几百上千个弟子,照顾肯定是照顾不到所有弟子的,一般就带那么一两个回去,给最小的那个,给最努力的那个…或者是干脆什么都不带,一切都随长老们的意。
但是柳池南就没有这个烦恼,因为他只有盛景珩一个弟子。
咋咋呼呼看见什么就买什么,中意的,丑的突出的,长得离谱的,总之,每一次迎接长老们回来的弟子行列中,只有盛景珩的手上是大包小包提满的。
而这一次师尊去十里坞拜年,肯定也不例外了。
此刻,盛景珩还是和以前一样站在台阶上一边踱步一边等着自家师尊。
其实他们本应该正月初七的时候就回来了的,但是中途忽然连着下了两天的雪,于是归程便也跟着推迟了两天。此刻雪停了一夜有余,盛景珩在上面踩出了深深浅浅的凹坑。
他是第一个来的,在树下已经等了很久了。
忽然,口袋里的通音鉴震动了两下,是消息提示音,他的仙友“昭柳”发来的——【在干嘛?】
盛景珩用灵力催动回复了一句——
【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