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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幸得其所 寻砂又道: ...

  •   奚蓁蓁推开卧房木门走出来时,鬓发微乱,耳尖那抹未褪的绯色,终究是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形象。

      外屋堂内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短发女子,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着茶。

      丝毫不避讳了。

      屋内的动静,怕是也听了十之八九。

      奚蓁蓁没与她对视,只沉着眼,径直推开正屋大门,快步走了出去。

      若单看她挺直的脊背、淡漠的步态,倒真像那个不苟言笑、清冷自持的奚老师。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寻砂嗤笑一声,低声吐出两个字:“硬装。”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处,寻砂才放下茶杯,抬眼好奇地朝着卧房方向探头望了一眼。

      “寻砂,我不知道你还有八卦的一面。”卧房内传来幸柏裳的声音。

      寻砂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子:“我只是好奇你们做没做。”

      “咳——”
      幸柏裳被她气到连咳了好几声:“我没有在人前拍动作片的癖好。”

      幸柏裳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软缎衣裙,随后径直躺回方才奚蓁蓁睡过的床榻位置。

      寻砂又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理解你,必要时候我可以出去守门。”

      “刚刚怎么不出去把门口的野狗赶走?”

      “我以为这是你们的情趣。”

      幸柏裳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说是演戏,却也不全是。

      奚蓁蓁突然登门,本就在意料之外。

      既然背后那人布下眼线,日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便索性光明正大,越是藏着掖着,越显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得。

      幸柏裳从枕边拾起一个被揉得发皱的纸团,指尖轻轻捻转。

      这某人故意落下的,可不就是藏着掖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哪像她,要给,就大大方方的给了。

      .

      次日行程,是受郝圆圆之邀,继续带学生前往野外勘测点继续研学调研,顺带也能在现场帮着搭把手。

      一行人里大半都是考古系拔尖的青年学子,个个眼里有光、心气十足。

      许曼许院长惜才,也曾直白说过若众人毕业后有意向,院里大门始终为他们敞开。

      吃过早饭,奚蓁蓁折返房间,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册手抄心得,又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物件,一并夹进纸页之间。

      那册手抄,是她积年整理的明清墓葬规制与文保勘选手札,具备极强的学术研判与文保思路,应该算是千金难求的核心资料了。

      而那枚小巧物件,则是幸柏裳的东西。

      那人把这东西悄无声息塞进了她掌心。

      当时奚蓁蓁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里,她与幸柏裳立场未明,何必无端沾一身麻烦。

      躲都来不及呢。

      可那眉眼带俏、心性难测的“妖女”,却望着她淡淡开口:“奚老师,这不是私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话原是你告诫我的。倘若我们拼尽全力要护的是同一样东西呢?”

      一句话,让奚蓁蓁心底的天平摇摆不定。

      “帮我转交给许曼院长,”幸柏裳又补了一句,“替我转告:幸至,则器归。”

      奚蓁蓁望着窗外晨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就当是最后一次。

      一路前行,学生们围着温和的苏应絮说笑闲谈,家常琐事絮絮不绝。

      转瞬便抵达勘测地界。

      荒草漫坡之上,防护铁丝网层层加高、沿岭铺开。

      现场明显增派人手,暗处散落着神色沉稳的便衣人员,田埂路口还有巡逻队员踏着枯草往复走动。

      郝圆圆正抱着一叠印有防护标识的工作马甲,笑着挨个分给随行的学生,走到奚蓁蓁身前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奚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郝圆圆随口道关切问。

      “有点水土不服。”奚蓁蓁找了个借口。

      她极少化妆,熬夜留下的倦意与暗沉一目了然。

      “中午可得好好补觉。”郝圆圆客套两句,转而传话,“许院让我请你稍后去临时办公点坐坐,新勘探的点位出了不少东西,她想和你细聊。”

      “好。”奚蓁蓁道。

      郝圆圆却没就此打住,定定看了她几秒,冷不丁抛出一句:“奚老师有没有对象啊?”

      这话猝不及防,奚蓁蓁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晚那一幕,喉咙一涩:“没有。”

      察觉对方还想追问,奚蓁蓁不想延续这个话题,转头问起别的事:“郝老师,这次勘测工期,大概还要多久?”

      郝圆圆如实应声:“本来按计划一周就能收尾,但是现在探明连片明清墓群,全域拉网防盗掘,上头连夜上报文保所,怕是要拖到腊月中旬了。”

      腊月中旬。

      奚蓁蓁心里默算着日子,那她应该已经离开了邳镇。

      话题就此落幕,现场准备工作很快就绪。

      学生围拢过来,围着她追问不休。

      “奚老师!这土层里的炭迹层,要怎么精准判别?有时候看着像,又不敢确定。”

      “明清墓砖的纹路断代,有没有一眼辨别的诀窍?书本上写的太抽象了!”

      奚蓁蓁讲了一早上,一晃已是正午。

      许曼姗姗来迟,穿过忙碌的勘测现场,径直走到奚蓁蓁面前,含笑致歉:“奚老师不好意思啊,今早我临时有个紧急会议,一直耽搁到现在,让你久等了。”

      奚蓁蓁抬眸看向她,神色平和无波,心底却早已暗自警醒。

      这便是她接下来要试探的人。

      试探许曼为官为业的本心,究竟是坚守底线,还是早已被名利腐蚀、同流合污。

      也是为了印证心底猜测。

      幸柏裳身份莫测,而她与许曼暗中有所牵扯,这才是昨天没有拒绝的根本缘由。

      “许院客气了,还要多谢你愿意给我们研学团队这样难得的实地历练机会,这些实践的机会可不是书本知识里能学到的。”

      奚蓁蓁忽然流露的圆滑周到,让许曼有些愣神。

      昨天初次打照面时,奚蓁蓁给她的印象是话少严谨,专业知识扎实,但人孤傲清高,不擅人情世故。

      今天又转变了想法,这人不是不会世故,只是不屑为之,心底不由得添了几分探究。

      “那我们移步办公区细说?”

      二人并肩往简易板房搭建的临时办公点走去。

      奚蓁蓁率先开口,似闲谈一般:“我一直很好奇,许院深耕文保考古这一行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野外的寒暑都得一一熬过,当初怎么会想着选择这一行?”

      又加了一句:“如今市面上古玩牟利、盗掘文物的风气猖獗,不少人盯着古墓文物铤而走险。在许院看来,我们守着这些遗迹、残砖旧瓦,最要紧的是什么?”

      许曼坦然答道:“初心不过二字:敬畏。敬畏历史,敬畏文脉。钱财名利都是虚妄,这些埋在地下的遗存,是祖辈留下的根,做这行的,靠的是良心。”

      就在一个月前,刚有一批涉嫌包庇盗掘、倒卖文物的公职人员被爆出接受调查审问。

      几句话落地,奚蓁蓁心底已有了初步判断,不过不排除这或许只是许曼刻意伪装的表面姿态。

      许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的试探,反问回去:“那奚老师选择这一行,也是源于这份敬畏,源于热爱吗?”
      奚蓁蓁垂了垂眸,淡淡道:“差不多吧,源于最初的兴趣,后来便成了责任。”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临时办公屋门口。

      许曼推开门,侧身请奚蓁蓁进去,随后反手掩上了门扉。

      奚蓁蓁从随身包中取出那册夹着东西的手抄手札,递了过去。

      “还是要多谢许院,愿意给我们研学团队这样难得的实地历练机会。这是我整理的一点心得手札,关于明清墓葬的勘探技巧与文保实操细节,或许能给院里后续的勘探工作、人才培养添些参考,还请许院收下。”

      许曼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手札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内里的凸起。

      又问:“奚老师来邳镇多久了?看你对这边的环境,倒像是已经熟悉了不少。”

      “一个周了,再过两天,马上就要走了。”奚蓁蓁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姿态淡然。

      潜台词我很快就走,你别想打我的主意,也别想打探太多。

      许曼嘴角微微一抽,幽幽道:“奚老师把这么珍贵的手札送给我,我还以为你是有意加入我们文保院呢,保不准我看完这本手札,就真的不想让你走了。”

      她说着,眼底还真的泛起了几分真切的惋惜,甚至已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要怎么才能把奚蓁蓁这样的人才挖过来。

      京大最年轻的博导,专业能力顶尖,更难得的是对文保工作的敬畏与认真,甚至即将开展的全球文物保护科技峰会,奚蓁蓁说不定会成为当天最醒目的存在。

      许曼越想越眼热,恨不得马上把人挖过来。

      “东西只有在有用的人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若是给了不懂行、不珍视的人,不过就是几页废纸罢了。”

      奚蓁蓁迂回着,一边在心里琢磨,该怎么自然地说出幸柏裳交代的话。

      许曼果然是个老狐狸,明明指尖已经察觉到了手札里夹杂的异物,却偏生不动声色,依旧陪着她打太极,半点没有点破的意思。

      就在这时,许曼忽然笑了笑,缓缓开口:“奚老师说的这话,我在另一个人那里也听过类似的。”

      奚蓁蓁动了动身子,抬眸看向许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许曼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她说古董这玩意,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值钱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它承载的历史与文脉,唯有落到懂它、惜它、能护它的人手里,才能不负先辈留下的东西。说白了,和你说的一样,东西只有在有用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价值。邳镇就这么大,说不定你已经见过她了。”

      奚蓁蓁:“许院说的是那位在邳镇写生的画家,柏小姐?”

      刻意加重了“画家”两个字。

      话音落下,奚蓁蓁与许曼同时眉心一跳,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又像是都被戳中了心事,二人同步抬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奚蓁蓁在心里暗叹一声:得,还试探什么试探,这话一出口,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了。

      许曼放下茶杯,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奚老师和柏小姐,很熟?”

      来了。

      奚蓁蓁早有准备,却还是刻意干咳了一下:“不熟。只是偶然在镇上见过几次,听人提起过她是画画的,算不上熟悉。”

      “是吗?”许曼的眼神似有若无地飘过奚蓁蓁的脸,眼底满是不信。

      心里暗自腹诽:不熟?不熟她会把那么机密的东西,托你这样一个“外人”转交给我?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想骗她,还差了点意思。

      奚蓁蓁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神色依旧坦然,仿佛她说的都是真的。

      许曼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札里的凸起。

      “既然奚老师这么说,那我就不多问了。不过说真的,我是真的舍不得你走,我们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你再考虑考虑?哪怕只是兼职指导,我们也求之不得。”

      奚蓁蓁摇头:“多谢许院厚爱,我在京大还有既定的研究项目,实在抽不开身,辜负你的好意了。”

      许曼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抛出橄榄枝。

      奚蓁蓁暗自轻叹自己这般敏锐,心底却又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那位柏小姐,并非全然与正道背道而驰,倒也不全是个黑心眼的。

      如此,她此前所做的一切,才算没有白费。

      邳镇,盯着的人太多了。

      许曼见状,也知道再劝说下去也无用,只好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奚老师心意已决,我也不勉强。不过这本手札,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好好利用,不辜负你的心意。”

      手札也是,里面的东西也是。

      “能用得上就好。”奚蓁蓁随口一句:“昔人有云,良禽择木而栖,至宝择主而归。今日幸得其所,器物自当归位。”

      “有人托我带话——幸至,则器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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