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实验》长风吹月

20、第 20 章

　　露天的菌丝缠绕着显示出一个箭头，雁按照指示的方向来到一座如山丘般高大的菌菇面前。

　　“智脑说你长得太大了，侵占了邻居地盘，给你指定了新的栖息地。”

　　雁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信息，念道：“第108号羊肚菌，请重视智脑的建议，给予应有的回应。”

　　仍旧是沉默。

　　“好吧。”雁叹了口气，背着的铁锹往地上一砸，开口说道：“这是你逼我的。”

　　雁拿起铁锹开始挖地，直到被不知何处袭来的菌丝抽翻在地。

　　“不礼貌的鸟人。你破坏了我的家，赔我克比。”第108号羊肚菌很愤怒地对着雁喊道。

　　“刚刚跟你说了，你长得太大了，要搬家。”

　　“谁说的？”

　　“我说的。”

　　“你说的不管用。”

　　“这是智脑的命令。”

　　“哪来的骗子？滚出我家！”

　　面对第108号羊肚菌的无理取闹，雁立刻拿出了智脑发布的红头文件。

　　“你看！智脑盖了戳，这样可以证明了吧。”

　　“那又怎么样。我不搬，三年前就叫我搬了一次家，我休养生息好久才缓过来。这里土壤环境适合我，我就要留在这。”

　　雁觉得头很疼，这还不如在蚁后手下干活来得轻松。

　　她无奈地说道：“不行，你知道的，违反智脑命令会面临强制搬离，你现在搬走还能给你一笔补偿。”

　　“不行不行不行！呜呜呜，我就不搬。”羊肚菌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菌丝从地上抽起来四处乱打。

　　“别撒泼，赶紧搬了，给你克比。”雁板起脸严肃道。

　　“我不搬，你个鸟人，给我滚远一点。”羊肚菌怒斥道。

　　“你要怎么样才肯搬走？”

　　“这边土地好不容易肥沃起来，你们又要让我走，呜呜呜，欺负老实菌。”她的菌丝往旁边的黄蘑菇一指，大声道：“他他他，他也长在这，你怎么不叫他搬走？”

　　“这是智脑的命令，又不是我叫你搬。而且，你长得太大了，侵占了别的蘑菇生存空间，你搬走不会死，他那么小搬走可能会死。智能是综合考虑评估后下达的命令。”雁耐心解释。

　　“啊啊啊，呜呜呜，反正不公平，我长得大还是我的错了。呜呜呜，委屈死菌菌了，那我搬走又要损失好些菌丝，我也会变小的啊！”

　　“我不走，说什么都不走。菌善被菌欺，我就铁了心不走了。”羊肚菌收敛菌丝，拍了拍自己的身躯，强烈表达了决心。

　　随后，无论雁怎样口干舌燥地劝说，第108号羊肚菌保持沉默，坚决站在自家寸土不让。

　　“我挖了，我真的挖了。”雁拿着铁锹说道。

　　在铁锹即将碰触到她的菌丝时，雁就能迎接一个菌丝带来的抽打，简直让雁苦不堪言。

　　“离我的菌丝和坑位远点。”第108号羊肚菌霸气发言。

　　在她的严厉监督下，雁就那样挖了一个圆圈将羊肚菌独立了出来。

　　“你暂时待在这个圆圈里面，不准往外扩张了。”

　　面对雁的话，第108羊肚菌不屑回应道：“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搬走。”

　　“我不搬。”

　　这是一个难解的僵局，一个任务是让她搬走，一个则坚持不搬。

　　雁的操作手册上不仅仅有孤立任务目标以达到最终目的的指南，还有断水断给养以及进行强制拆除的操作教学。

　　有些不忍，也有些难以执行，这背后当然离不开羊肚菌的菌丝暴力威胁。

　　怎么办才好？

　　雁忧心忡忡地打道回府，她回到一座菌菇中空的蘑菇屋处。这里是她和柳戈的临时住处，因为她们领取了智脑任务所以一个月内免费居住。

　　“您回来啦？要为您加热空气吗？”

　　“不用。”

　　“那您热吗？要不要调低温度？”

　　“不用。”

　　“哦哦，那需要空气更湿润些吗？”中空蘑菇屋小心翼翼问道。

　　“不用。”

　　雁的三个“不用”非但没有打击到蘑菇屋，反而激起了她的服务热情。

　　“雁，您需要我陪您聊会天吗？我看您心情不是很好，蘑菇屋还会提供免费陪聊服务哦！”中空蘑菇屋推介着自己的多功能。

　　雁像是在思考，她好一会后才开口道：“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热情？”

　　“啊？”蘑菇屋很意外，她回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物竞天择，我要比别的蘑菇屋更努力，才能分配到更多客户。如果您满意的话，离开的时候请帮第555号蘑菇屋点个五星好评哦。”

　　她继续热情说道：“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最好可以私下跟我说呢。最好不要上传在智能评价中，这会影响到我的年终考核哦。非常感谢您！”

　　“你们有考核？”

　　“客户住宿后的评分和反馈会形成一个对比数据，最终影响到我们的任务分配。所以说，我们是有考核的。”

　　“我们也有。”雁轻声说道。

　　“你们的考核是什么？”蘑菇屋配合问道。

　　“尽快让任务目标搬迁。”

　　“哇，好厉害。”蘑菇屋夸张地赞叹道。

　　“哪里厉害？这些蘑菇根本不肯搬走。让我强逼，我也做不到。”

　　听完雁说的话，蘑菇屋也感受到雁的颓丧，于是也安静下来。

　　雁模模糊糊睡着了，直到柳戈回来才清醒过来。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柳戈走了进来，看见雁正躺在蘑菇屋的正中央。

　　“我的任务目标是头羊肚菌，她不肯搬。”雁叹息着说。

　　柳戈微笑，她安慰雁：“没事，你慢慢磨，她最终肯定得同意。”

　　“你怎么这么肯定？话说你的任务成功了吗？”

　　柳戈点了点头，回答道：“已经成功了，她明天就搬。”

　　雁一下就坐起来，她皱眉问道：“你怎么办成的？”

　　“我说要强拆，她还是不肯走。于是，我就说再不走，下个月不收她的孢子。她的孢子能卖很多克比。”

　　雁听了不说话，她在想要不要也采用和柳戈一样的做法。

　　柳戈坐到雁身边，她用手轻轻拍抚着雁的翅膀。

　　柳戈对雁说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吧。雁，你太善良了，这种事可以我来做。”

　　雁转头看她，对上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太善良了，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种好的评价。

　　其实雁的内心一直有着火山的沸腾，只是那种沸腾是死的，不然早在螺娘自杀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杀掉梦来报仇。

　　在螺娘走后，她心中的火山更加死寂，显出她善良的模样。

　　也许吧，我确实不会对其他生灵作恶，甚至连扮出恶相都不能，善良在这个灯塔世界是无用的事物，只会给自己带来寸步难行的局面。

　　雁和柳戈躺下，她们度过了一个幽静的深夜，而蘑菇屋不知怎地在柳戈进来后就没有开口说过话。

　　第二天，雁和柳戈顺着菌丝缠绕显示出的箭头往前走，她们找到了第108号羊肚菌。

　　“喂喂喂，起床了。”柳戈对着羊肚菌大喊。

　　“干嘛？”对面的羊肚菌一肚子气，很不满地开口道。

　　“叫你搬家。”柳戈翻出一本操作手册，一板一眼念道：“智脑规定，指定搬迁菌菇违抗命令，可以进行适当处罚，包括但不限于断水……”

　　“你不能断我水！”羊肚菌一怒之下将菌丝拍打得啪啪作响。

　　“断给养……”

　　“也不能断我给养！”

　　“强制拆除……”

　　“啊啊啊，不行，你敢试试，我打死你们！”

　　柳戈念完合拢手册，对羊肚菌说道：“当然还不止这些手段，我们还可以让智脑不收你的孢子。”

　　“什……什么？”羊肚菌愣住了，她疑惑道：“以前从来没有生灵提出过这种手段。”

　　“那你现在听到了。”柳戈大言不惭道：“没错，总要有人来进行创新的，苟日新，日日新。”

　　“啥啥啥，听不懂。我不管，我不走！”

　　羊肚菌想撒泼，她把菌丝挥舞地到处都是，旁边的黄蘑菇无辜遭殃，被抽了好多下。

　　“呜呜疼。”黄蘑菇可怜兮兮叫唤着。

　　“闭嘴，你弱你有理。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被赶走。”羊肚菌忿忿不平。

　　“怎么能怪我。每次给养你都吃得最多，不仅吃得多，菌丝还要到处乱长。你自己太过野蛮，还怪我！”黄蘑菇为自己辩解。

　　“别说了！就是你的错，你弱不会自己腾个地，耽误我生孢子卖钱，都怪你。”

　　黄蘑菇气得整个蘑菇都鼓起来，无能狂怒道：“你才有错！你的错！”

　　“你的错。”羊肚菌大声道。

　　“你的错，你的错。”黄蘑菇重复两遍。

　　“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羊肚菌气得连根拔起，气势汹汹走到黄蘑菇那边一顿抽打。

　　“呜呜呜。”在黄蘑菇的抽噎下，羊肚菌终于消气了。

　　等她回头一看，自己的坑位已经被碎石填满了。

　　“啊啊啊，我的坑位，我的宝座，我的皇位。”羊肚菌叫得眼泪直滴，连忙回了位置。

　　羊肚菌挖开碎石，下面满是砂砾。她再吭哧吭哧挖开砂砾，下面全是枯草。于是她又吭哧吭哧挖开枯草，下面是块巨大的石头。

　　“呜呜呜，欺负菌。我要向智脑投诉。”羊肚菌哭诉着说。

　　柳戈立马板起脸训斥道：“你没被智脑处罚就算不错了，我哪怕把你的坑位给水淹火烧了，都不算我的错误。”

　　羊肚菌气得跳起来：“不公平。”

　　“我有智脑文件，你没有，我这叫公平公正，你那叫无理取闹。”

　　柳戈的回复让她冷静下来，她想了想打算为自己争取点利益：“智脑要让我搬去哪里？”

　　“水渠旁边。那边很适合你。”

　　“我不去！”羊肚菌又气又怕，她连着跳脚好几次。

　　这下反而让柳戈搞不懂了。

　　她问羊肚菌：“你为什么不去？”

　　“那边住着黑心蘑菇。”

　　“是啊。”雁和柳戈都记起当初白蘑菇说的话，对视着点了点头。

　　羊肚菌看她们那样，一肚子火：“这还不懂。那群黑心蘑菇最霸道最恶毒了，还玻璃心，天天叫嚷着被踩痛了要赔偿，我去了那里连孢子都得给赔出去。”

　　“不行不行，我还是住这里，不去那里。”羊肚菌站在自己原先的坑位旁，似乎思索着要怎么样把巨石挪走。

　　“哎。”柳戈翻了翻身上带着的另一本任务书，对羊肚菌说道：“别挣扎了，你过去吧，黑心蘑菇也要搬家。”

　　“喏，你看，智脑颁布的命令。因为黑心蘑菇的多次叫嚷，严重影响去水渠取水的生灵，因此命令黑心蘑菇立刻搬离水渠。”柳戈对着她展示了下任务书。

　　“真的吗？”羊肚菌似乎很高兴有菌和她一样倒霉，她终于同意妥协：“好吧好吧，那我就听你们的搬到水渠。”

　　“不过，该给我的赔偿一个克比都不能少。”第108号羊肚菌将她的菌丝捆成一团，准备跟着雁和柳戈一起去水渠。

　　一直站在旁边的雁终于开口：“放心吧。等你搬到那里，就把克比给你。”

　　“好好好，我们快走吧。”羊肚菌催促她们赶紧上路，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那群嚣张的黑心蘑菇倒霉了。

　　之后的三个小时内，第108号羊肚菌就站在水渠边看热闹，还时不时发出哇哈哇哈和嘎嘎嘎的笑声，简直可以吓跑一群蘑菇。

　　“好看好看。”

　　“精彩精彩。”

　　“哎哎哎，怎么不大力一点，抡起菌丝抽啊。”

　　“可惜没打中，那边的鸟人，赶紧用你翅膀揍他。”

　　“好好好，打得好，再用力一点。”

　　第108号羊肚菌完全不急着入坑，她就远远靠边站着看雁和柳戈在那里吃瘪，当然黑心蘑菇们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雁和柳戈已经全身凌乱，被黑心蘑菇的菌丝抽打得到处躲闪。

　　“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人，还有这个鸟人我也看不顺眼。”1号黑心蘑菇恨恨道。

　　“1号，2号，3号，还有5号。你们把她们两人堵起来，我要用水渠污泥溅她们一身。”

　　这个主意得到一致认同。

　　“4号的主意好，水渠污泥可臭了，把她们弄成泥人，赶走她们。”

　　“可以可以。”

　　4号黑心蘑菇发出狞笑，然后菌丝们进入水渠底部，撩起污泥就往雁和柳戈身上砸。

　　“躲我翅膀下面。”雁沉稳道。

　　雁张开一侧翅膀，将柳戈完全罩住，自己则被污泥砸了满身。

　　“雁！”柳戈很难过，她隔着洁白的翅膀都能闻到那股恶臭。

　　此时，看见雁被砸成泥鸟人的一副落魄样，第108号羊肚菌忍不住发出了剧烈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砸的好。”

　　柳戈从雁翅膀下钻出来，雁想将她用翅膀再罩起来，却被柳戈拒绝。

　　柳戈指着第108号羊肚菌说道：“别砸我们了。要砸就砸她，要不是她需要个新住处，你们就不用搬家。”

　　“这个羊肚菌，她接下来要霸占一整个水渠。”

　　“什么？”

　　“真的吗？”

　　1到5号黑心蘑菇互相看了看，接着将目光投向那只庞大的羊肚菌，身上的菌丝都开始使劲。

　　“2号、3号，你们把那只羊肚菌捆过来，我们今天就拔了她的菌丝来报仇。”

　　“好嘞！”2号和3号黑心蘑菇立刻兴致盎然地应道。

　　“不关我事，真的不关我事。我也是倒霉催的，都是智脑叫我搬的。”羊肚菌一改之前的嚣张样，赶紧拔起菌丝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