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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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越永贞元年，三月中，都城临安。
谷雨才过，正值梅子金黄，麦花雪白的暮春时节。
城东定安侯程府后院。
晌午未到，庭中桂花树的叶子一层层染上深绿，应和着外头绚烂的春意。一架彩绳秋千悬于两棵树之间，侯府行二的女郎程芸香身着鹅黄与桃红撞色襦裙立在上头，秋千悠悠荡下来时，她鬓边微汗，咯咯笑着催促立在身后的婢女：“推高些，再高些……”
俩丫鬟素梨、流芳弯腰前倾，卯足了劲儿再一次把她的秋千荡上去。
清风拂过处，裙角轻扬，环佩玎珰。
在欢声笑语的掩映中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打扮利落的大丫鬟不知何时从角门处走进来，到她眼前俯首屈膝福了福：“女郎，侯爷下朝回来了，在老夫人屋里呢，夫人也在，让奴婢来请女郎过去。”
大丫鬟是她祖母程老夫人身边的竹茹，口中的“侯爷”是老夫人的儿子，她爹定安侯程平，“夫人”是她娘亲陈宝妙。
程芸香缓缓从秋千架上下来，她抬手抿了下微散的鸦鬓，移步院外，跟着竹茹往程老夫人居住的东院正房中走去：“竹茹姐姐，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晨起才去给祖母请过安打过照面，怎么这会儿又打发人来请。
且看日头应是方散朝时分，放在往日，定安侯程平这会儿正与三五同僚在茶楼听饮茶曲儿，离回家还早着呢，今儿急匆匆回来，莫非朝中有什么事情牵扯到了程家……
这么一想，程芸香心中一阵忐忑。
看着通身俏丽明媚的女郎，竹茹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对她耳语：“婢子听侯爷提了一嘴，说是宫里头传出信儿，宸妃娘娘病了……”
定安侯程平这一房有四女，嫡长女程芷香初长成时，姿质纤艳，善歌舞，通音律，是临安城里的头号美人。
五年前的元宵节，彼时尚是当朝太子的宋玙鱼龙白服溜出宫游玩，赏花灯途中遇到了程芷香，美人回眸嫣然一笑乍然勾住了他的心，他一路不远不近跟随她直到灯火阑珊，那夜之后没过多久大长公主就来提亲了。
当时东宫之中已有太子妃范氏，侧妃潘氏、张氏，程芷香入宫后为太子良娣，后来又有两三个大世家塞进去几位孺人，但不管新人或是旧人都不如程氏女得宠，有的甚至都未被临幸过，渐成深宫怨妇。
去年年底先帝病逝后，太子宋玙登基即位，或许时日尚短，还未腾出手来立后，后宫中如今只封有贤妃范氏、宸妃程氏、和妃潘氏、顺妃张氏四妃，程芷香的封号“宸”字为新帝亲自拟定，盛宠依旧不减当年在东宫时。
与她一母同胞的嫡次女程芸香、以及家中姨娘们所出的两个庶女程菡香、程丽香还未出阁，尚待字闺中。
……
听闻亲姐抱恙，她提裙走得飞快。
程府是座五进院的大宅子，宅中绿树成荫，程芸香一路穿过白墙青瓦，回廊飞檐，过几道垂花门才来到东院正房，丫鬟婆子远远瞧见她便打起珠帘：“芸娘来了。”
进门，上首的软榻上坐着她的祖母程老夫人方氏，六十多岁的模样，穿着洒金的石青色褙子，半头银发，面庞富态白皙，眼睛里带着几分通透世故，此刻她攒着眉，嘴角微耷，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定安侯程平没有落座，在程老夫人眼前缓缓踱步，他四十来岁的模样，颀长挺拔的身段，白面微须，穿着青色锦缎竹叶纹的圆领官袍，通身富贵又俊逸，是个中年美男子。
他看了眼走进来的程芸香，微微颔首后转向端坐在程老夫人右下手椅子上的夫人陈宝妙，语气急躁地说道：“三娘四娘怎么还不来?再打发人去催一催。”
陈宝妙与他年纪相仿，一张扁平脸姿色平平，她神态淡然，并未答丈夫的话，只看着程芸香问道：“你来的路上瞧见菡娘和丽娘了吗?”
方才一并打发人去请家中的三位女郎，本该前后脚到的。
陈宝妙出身临安城九大世家之一的——江东陈氏，早年待字闺中时，彼时破落户程平因长相俊美蛊惑了她的眼，她不顾爹娘哭天抢地的反对下嫁给他，过起洗手做羹汤的小门小户日子，成婚的第二年她生下长女程芷香，六年后又身怀六甲，但这次到了临盆的时候难产，她花了两天两夜才娩出个几乎没有气息的女婴，眼瞧着就要咽气，她不顾极度虚弱的身体，鲤鱼打挺一般坐起来抱着初生的女儿哭号得晕厥。程平难过之余脱下外衫裹住孩子，忍痛叹了口气正要从她怀中抱走时，怀中的女婴忽然打了个喷嚏，咳出呛进肺里的一口羊水，声音洪亮地啼哭起来：“哇——”
活了。
殊不知这一声之后，程平怀中的女婴壳子里早已不是先前的程家嫡次女，而是换成了来自后世的沈洛。
她原本是个码农，二十八岁那年母亲催婚，亲戚给介绍了一位顶级名校在读五年据说要准备毕业的男博士，看照片上对方身高长相都勉勉强强，于是约见了一面。
头一次共进晚餐时，他借着切牛排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去碰沈洛的手，在她反射弧比较长的时候又去捏了她的指尖……一而再不安分地试探顿时让她好感全无，面对她的躲闪，他竟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沈女士我希望我们进展快些，毕竟你也老大不小了，再往后拖以后要生几个孩子身材很难恢复的……你知道，像我这样的成功男士，以后家中的太太需要苗条优雅穿得下各种时装……”
接下来，他用大半个小时给她展望了他们的婚后生活，包括怎么买房怎么买车怎么养娃儿，一笔笔开支把沈洛的收入尽数预算在内，连零花钱都没给她预留。
她品着“成功男士”四个字，听得几乎笑出声来，席间找个理由提前结了一半的账单走人。这个亲也相得不了了之。
哪知回家后母亲絮絮叨叨，逼着她立刻马上跟这位看起来学业有成的潜力股谈婚论嫁，说什么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儿，还说沈洛年纪大了，不抓紧嫁人要砸在手里……
沈洛不吭声，她便一直叨叨不休，到后来失控大哭，咒骂多年前狠心抛下她们娘俩跟小三跑了的前夫，历数这些年一个单亲母亲拉扯大女儿的艰辛，继而摔砸家中的东西……
“砰砰砰”凌乱而嘈杂的声音如同锤子一般敲在沈洛的心口叫她喘不过气，家里没法儿呆了，她重又回到公司加班，那夜凌晨快三点的时候，她只觉骤然一阵胸闷气短袭来，而后沈洛便被卷进黑漆漆的混沌之中，不知漂了不知多久，再醒来时，已经是这个朝代程家刚出生的嫡次女程芸香了。
重回人间，沈洛狠狠吐了口气嚎啕大哭起来，将上辈子最后的憋屈哭了个干净。
陈夫人听见诺大的动静诈尸一般站起来，干嚎：“我的儿——”
短短片刻功夫，产妇从大悲到大喜，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产后得了痉挛之症，之后四处寻医问药，不知喝进口多少碗汤药，又极仔细地将养，调理大半年才算好。
大抵是这次生产让她吃够了苦头，灰了为程家再次生儿育女的心，出月子后她主动给丈夫程平张罗了几房美妾，此后程平连年当新郎，在他不辞劳苦之下，纳进门的姨娘们陆续开枝散叶，为程家添了两庶女两庶子，程家有后，程平感激妻子，加之后来陈宝妙所出的长女程芷香嫁入东宫，程氏一门随之鸡犬飞升，他也愈发敬重发妻，二人多年来虽算不上蜜里调油倒也——他日渐惧内，家中慢慢变得妇唱夫随，也算得上琴瑟和鸣。
叫临安城里的世家妇人们羡慕她不已。
她们私下里对自己家中未出阁的女郎们说，来日择婿呀要重才但更要重色，嫁个贤才他未必得志能给你挣来诰命，怀才不遇的男子多如牛毛，但夫婿美如城北徐公一定不吃亏，瞧瞧人家陈宝妙，生了个肖似丈夫程平那般美貌的闺女，一朝得宠于天子，当娘的仗着她得封四品诰命，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不说，还不用费尽心思驭夫，活得该有多顺心。
……
如今程府庭院中的丹桂飘香了十六回，沈洛馅的程芸香也十六岁了。身为侯府的金枝玉叶，打小穿的鲜衣、吃的美食、住的华屋，出入使奴唤婢……高门贵女有的繁华靡丽她一样不缺，唯有当朝女子出阁早，这不，她去年及笄一过，时不时就有媒人登门，家中也在明里暗里打听各世家的出色郎君，为她物色贵婿，这一点儿让她颇觉烦恼。
……
“女儿未见着菡娘、丽娘两位妹妹。”程芸香恭敬回道。
她心下担忧长姊，是以来得飞快。
说完，她给程老夫人请安，老夫人看着姿质明莹，肌发光细的少女，慈眉一弯：“芸娘，来，到祖母身边来坐。”
让孙女坐在她身旁的软榻上。
程芸香才落座，这时，两位庶女款款而来，身后还跟着她们各自的生母，周姨娘和李姨娘，一齐向程老夫人施礼。
周姨娘瓜子脸面，琼鼻樱唇，微垂首时乍一看是个大美人儿，只是她一抬头看人，稍稍前倾的脖颈和低窄的额面让她和主母陈宝妙一比显出几分卑微穷相来，她生的女儿程菡香有五分肖她，余下一半随了程平，是位十五岁的亭亭少女。
姨娘李氏面庞微圆，柳眉雪肤，身段窈窕，但一双不大灵动的眼眸让她的美貌生生逊了三分，怪不得程家的下人总在背后嚼舌她是个木头美人儿。她的女儿程丽香随爹多些，与程平有六七分肖似，虽比程菡香小上半岁，但她身量却更高挑一些。
她们尚不知宸妃之事，但看着连官袍都及未换下的程平，面带些微疑惑与不安，不知出了何事。
程老夫人面色平平地让两个庶孙女挨着程芸香坐下：“坐。”两位姨娘自己寻了张凳子，拘谨地坐在陈宝妙身侧。
程平又轻踱两步，蹙眉沉声缓缓说道：“今日下朝的时候宫里头的魏公公给我透了个信儿，说芷娘病了。”
音落，两位姨娘面色紧绷，她们齐齐望着程平，想问宸妃得了什么病，打不打紧，却听程平又低声叹气：“偏在这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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