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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嫪毐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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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极便生悲。
盈满则变亏。
没有人比吕雉更明白这两个字的意蕴。
“乐盈、乐盈,”吕雉揉了揉太阳穴,由衷地感慨,“真不是个好名字。”
她现在真心怀疑阴间的鬼主是故意戏弄她的,让她借尸还魂到拥有这样名字的孩子身上,现今甚至还时光倒流来到了前朝。
秦啊秦,想当年作为齐国遗民,他们一家老小可是坚定的反民,反到一家上下颠沛流离,直到后来跟着刘邦入主函谷关,大秦的阴霾仍笼罩在吕家,让每一个经历当年的吕家人都无法忘怀。
吕雉千想万想也没料到鬼主竟然让时光倒流将她投生到大秦的旧土上,更好笑的是,按照乐盈的记忆来看,此时的秦还没有统一天下,甚至连那一位寡言少语、脾气差劲的皇帝陛下都稚嫩到亲政都费劲儿。
赵姬、嫪毐,变成六国笑话的蕲年宫之乱竟然重新发生在眼前。
然而,她还来不及像那些性情疏阔,没心没肺的齐国人一样在茶余饭后偷偷笑话皇帝陛下,就被迫卷入其中,得绞尽脑汁为自己谋条生路了。
而今她虽然杀了那个小宦官,暂时得了他的身份,但是秦国的户籍管理制度非常严格,宫中只会更甚,而且她顶了那个小宦官的身份却没有顶他的脸,离宫不小也不大,来来往往宫人们都登记在册,互相熟识,她稍微遇上认识的人就会被认出来,然而,就算是躲着不出来,一个身负公务却无故失踪的宫人也会引起上头注意,她迟早会再被发现。
现在,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最好的方法是找个靠山帮她躲。
可谁能帮她躲呢?离宫上下都是嫪毐和赵太后的人,谁愿意冒风险救一个卑贱的齐女?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位现在亲政都费劲儿、未来却一统四海的皇帝陛下。
嬴政亲政困难,前有左右逢源、奇货可居的吕丞相,后有贪名逐利、胆大包天、妄图谋反的长信侯,中间则又夹杂着楚的老臣、秦的宗亲、赵的外戚,都想着给他使绊子,踩着他当个摄政王臣。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亮剑的契机,最好是一场见血的政变,以真正从那些老臣手中夺过秦国的王冠。
这种情况下,若她能带着嫪毐谋反的消息找上他能不能得他庇佑呢?
她不确定,为王君者生性多疑,以己度人,若她置身于嬴政的位置,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告诉你朝中重臣打算谋反,反攻国都,她第一反应是相信,然后想尽办法将事态控制到最小的范围,比如,就首先杀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告密者,然后再私下寻机会提前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
想到这里,身上的贯穿伤又在作痛,吕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心道,算了做人哪有轻松的,先凑合着活吧。
她休息到差不多快日落的时候,趁着天光晦暗,偷偷出来,乐盈的记忆模糊混乱,她只能凭借自己过往设计建设长乐宫的经验推测膳房可能存在的方向,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她才终于找到膳房。
膳房鱼龙混杂,各宫宫人皆有出入,注意不到她这个人,她偷了点吃食,躲在柴房里借着门缝里露出来的光,警惕地检查来往的人,而后简单吃了几口冷食,勉强填饱肚子,待到夜色彻底沉下来,人少下来,才潜入膳房里。
膳房这会儿只有几个执勤的小宦官百无聊赖地打瞌睡,吕雉弓着腰,脚步很轻,往膳房里一扫,偷了个食盒,而后在膳房里扫荡,她现在身份敏感去不了药库,只能在膳房里找点可用的东西,稍微处理一下。
她曾经在军中为兵士简单治过伤,流程和用品都还算熟悉,走进膳房,手不耽误,快速收捡起盐、酒、炭灰、醯、葱白,又捡了几盘看起来尚且发热的吃食塞到自己食盒里,然后转头就走,然而就在她踏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住她。
转过身,瞧见门外站在一个和她岁数相仿的宦者,手里捏着竹简,正皱着眉,审视着她:“哪个宫里的?我怎么没见过?”
吕雉清咳几声,将声音压低,小声回道:“是长信侯殿下的人。”
说罢,她把绑在腰上的腰牌交给他看,那人看了一眼,又从上到下审视她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她那毫无血色的脸,问:“你手里的吃食是长信侯要的?”
吕雉低头,装作一个胆怯的家伙,结巴着回:“不、不,是宫里的其他公公要的。”
闻言,那人眼里的忌惮散去了,不知道他低骂了些什么,总之是抬手放了吕雉,吕雉恭敬地接回腰牌,又借着昏暗的月色朝着他腰间的腰牌上瞧了一眼,看到一个“高”字。
吕雉谢过,转头快步隐在夜色里,待躲到无人的屋子里,她才把原先收捡的东西拿出来,借着月色,脱下衣裳,原先的伤口虽然奇迹般地止了血,但经过她这一天一夜的奔波那可怕的伤口已经是化脓了,她先是在伤口上撒了些盐又往里头灌温酒,等到身后抹了些炭灰,最后撕了内衫死死缠住胸。
做了这些,她又坐回无风的角落里,往肚子里灌鲜甜的肉羹,然后蜷缩成一团,昏昏欲睡。
不只是外伤,处理不到的内伤同样严重,她必须争取一切机会静养,不能死到路上。
她打算先在这没人的屋子里躲过两天,待到伤口稍微好一些再行动,当然她也不能休息太久,她杀了那个宦官又顶替了他的身份,宫里的人都是登记在册的,她迟早会被发现,她必须尽快获得秦王的庇佑。
然而,获得一个多疑秦王的庇佑是个件困难的事,她要想取信于他,单靠自己动嘴皮子说是不够的,她必须从嫪毐那里得到谋反的确凿证据,展示自己的能力和忠心,才不至于被轻易除掉。
可是,秦王什么时候来?她见不见得到他?宫中戒备森严,她究竟能不能从嫪毐那里拿到证据?都是问题。
按照遗留在汉宫的秦史书,蕲年宫之乱爆发于秦王政九年的四月,这月的同时爆发了秦地灾雪,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转向外间簌簌飞落的大雪,搜刮乐盈混乱的记忆,确定此时正是四月。
四月啊,她眯起眼睛,心想,嫪毐在四月谋乱,嬴政在四月平叛,这一时候,嫪毐除了从赵太后那里取得玉玺外,必定和手下门客频繁交流,以便拟定计划,调令各军。
这正是她的机会,只要趁着他们密谈时取得确凿证据,然后静待嬴政来雍,寻得机会见他一面,她就有机会活下去。
吕雉这时心里定数,终于放松下来精神,决意再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行动。
而正在她心有打算的时候,浩浩荡荡的车马正从咸阳驶出,即将抵达雍城,其中被簇拥,防备森严的马车里正坐着少年秦王。
此时已是深夜,他松了发髻,披散着头发,穿着玄色的宽袍,仰靠在马车的软座上,手撑着头,斜歪着身子,目光平淡地听长史李斯诉说六国局势,为他勾勒未来逐鹿六国的辉煌伟业。
这些话其实嬴政从李斯那里听过类似的,也难为他大半夜的不睡觉,搜肠刮肚,口干舌燥地还在滔滔不绝。
“……三家分晋后,放眼诸国,最强不过魏国,魏国文侯知人善用,任李悝为相,又让西门豹治邺,致使国富兵强,不断西进强秦,尽占河西之地,但文侯之后惠王好大喜功,妄自尊大,国势渐衰。
魏国之后,楚国不甘落后,起用吴起,吴起变法,然楚国国体复杂,国内宗亲权贵内斗不休,变法功败垂成,楚肃王因此屠戮权贵宗亲,换来楚宣王时的政通人和,国力强盛,楚怀王趁势起用屈原大胆改革,但依旧失败,后楚国与秦多次征战失败,楚怀王客死咸阳,楚国至此衰落。
观之天下大局,唯秦、齐东西两国得以相抗,齐国伙同东方五国合纵对秦,却遇秦国张仪连横之策,瓦解联盟,燕王哙禅位相邦子让,天下哗然,燕国内乱,齐国趁火打劫,与燕国结下血仇,后宋康王武力盖世,自立为王,东伐齐、南败楚、西攻魏,号为桀宋,诸国不满,燕国功勋苏秦趁机间齐,身配六国相印,怂恿齐国吞灭宋国,最终诱发诸国伐齐,燕国因此重挫齐国,报了血仇,齐国因此一蹶不振,此后东西相抗的大国就只剩下了刚刚兴起的赵国和秦国。
赵国经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国力强盛,武有赵奢、廉颇二将,文有蔺相如,可惜赵武灵王自大退位分国,引得内乱,一代英主囚死沙丘,长平一战,更令得其元气大伤,但其国内仍有李牧等大将,仍是心腹大患。”
“至于韩国,虽早年有申不害变法,可惜位置不好,被魏、齐、楚、秦包围,艰难求生,左右摇摆,”李斯顿了顿,说得声音沙哑,“韩事秦如同妾妇,名为列国,实为秦国一郡县而,不值一提。”
嬴政闻言,反问:“那依先生所言,先取哪国有利秦国?”
说罢,他将桌上的玉盏推到李斯手边,李斯行礼倒了一声谢,而后喝下水,润了润嗓子,坚定地说:“赵。”
“赵举则韩亡,韩亡则楚魏不能独立。”
“可赵国有李牧,”他靠在窗前,不时飘着冷雪,“听说他善出奇兵,至今无一败绩。”
“那便偷偷派人以金玉贿之。”
嬴政道:“当初赵国内乱,代地的李氏能跑的都跑了,李牧一脉坚守雁门,抵抗匈奴,后来廉颇逃亡魏国,他看到良将的下场如此,心也未凉,还在为赵王出身入死。”
他顿了顿,评价道:“少见的忠义之臣啊。”
李斯半掩着眼睛,不咸不淡地说:“那就杀了他。”
“利剑刺不得,火烧灭不得,那便间其君臣,”李斯说,“令他们自相残杀。”
嬴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笑得直不起身子,李斯还是那副不咸不淡、波澜不惊的样子,衬得年少的他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然而,他总是善于伪装和掩饰,比起将凶狠霸道贯彻到底的秦昭襄王,他更像他的父亲,善于隐忍,也更自持身份,笑过不久,他整理形容,就又是令赢姓宗亲挑不出错处的少年老成的秦王。
“先生,”他身形高大,端坐起来比李斯还要高一个头,“但寡人听说韩国有位善于著书的夫子。”
李斯忽的一僵,然后又听他带着方才残留的笑意:“开玩笑的。”
李斯的身子却还是僵着。
“难为先生为寡人授课了,”他说,“丑时过半了,先生快去休息吧。”
今夜是嬴政忽然传召于他,现今又是他莫名其妙地让他回去休息,李斯悄悄打量着嬴政看不出破绽的面目,辨不清他的心思。
他站起身,朝着嬴政行礼,倒着退出马车时,忽听嬴政意味深长地说:“先生,你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很信任你的。”
李斯一顿,皱着眉,将头埋的更低,应了一声“诺”,便带着背后的冷汗走了出去。
下了马车,不过一会儿,他就遇上了侍奉嬴政左右的郎中蒙恬。
蒙恬此时带着两个貌美的郑女,见到李斯向他行礼,李斯一见到这两个美貌的郑女,眉头狠狠一皱,蒙恬尴尬了一下,举起双手连忙为自己的君主解释:“长史千万别误会!”
李斯冷冷看向他,蒙恬站立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公子成蟜去世后,王上一直睡不好,常常熬到很晚,这些日子熬得就更晚了,这两位郑女六国的歌谣都会唱,于是被王上带入宫里,唱歌安神的。”
李斯神情大变,连忙捂住他的嘴,没说那两个郑女的事,压低声音提醒道:“谁让这么称呼他的,他是叛臣!”
蒙恬一愣,傻乎乎地小声回:“王上没这么教过我。”
李斯一愣,他看着蒙恬,忽然想起来,他祖父去世后的那年夏太后也没了,紧接着就是成蟜反叛,之后与成蟜年岁相差不大的蒙恬就被嬴政钦点进宫服侍左右了。
思及此,他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马车。
而被他小心揣摩的少年君王,斜靠在窗边,疲惫地闭上了眼,然而他却没有陷入静谧的黑暗中。
他看到红光漫天,血河滔滔,鬼兵无数,而另一个自己端坐在高大的王座上,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