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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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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御衡清楚江聆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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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三年后有一场大灾难,全人类,甚至整个地球都被毁灭了。那现在他们在做的事,不论手段如何,成功与否,都是在为“拯救人类于可能降临的世界末日”而努力。
建立末日堡垒,研发载人飞船也好,整合物种基因库,编译历史文化也罢,甚至是上载人类意识,构建数字生命……无论何种手段,效用又如何,只要核心目的是偏离全然的彻底的“毁灭结局”,都算是在行“正义”之事。
在这基础上,哪怕掺杂些顾全自身守护家人的私心也无妨。因为避免灾难,挽救生命,保留地球火种本非易事,失败前尽力尝试过就好,每能多使一个人活下来多保存一段文化都算莫大的成功。
倘若他们通过“预言”提前获悉的末日情报里不包含“末日之后”。那像现在这样,按颜局长的意思不外传,他们奔赴一线研究末日的成因并想办法规避,即使失败,即使后来得知“三年后的灾难本没有带走所有人“,甚至他们帮了倒忙,只要“本不知情”,他们的目的就是纯粹善意的,正义的,无可指摘的。
但他们知情----梁御衡知情,颜局长知情。现在,在空间里亲见“照片”的三人也都知情了。
都知道三年后的灾难没有带走所有人。
数以万计的人活着。至少有他梁御衡,这个“在未来亲历灾后重建”的当事人。有成为幸存者统领的颜局长。有拿着探测仪的研究者。并且,没人能确定这些人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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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梁御衡还掌握着更多信息,他知道未来江月活着,还找到了方法跟他见这次面,未来江月还说,等找到那灰色六棱晶石,他们还有办法“联系上未来”。这至少能反映出,在未来江月的视角里,那些幸存者们,短期内无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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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算来,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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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相对于大爆炸那一刻的,“三年前”的真相?夺取能沟通未来的灰色六棱晶石?还是,改动灾难中具体的存活人员?都有时空穿越的情况了,现在未必是什么初始时间线。一次次更改被战争,被世界末日埋葬的个体,也不是没可能的事。谁又能确定,他们是要阻止大爆炸,扩建“诺亚方舟”在灾难来临时护住更多人,还是仅仅更改末日后的“幸存者名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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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他们在信息缺失的情况下就瞬间起了疑心,更何况早将这些信息在心头盘算了千百回的他。
如果只有他知道这些,他会毫不犹豫地先联系江月,共享信息,详细讨论。但颜局长也知情。接收信息的方式和信息本身也与他有出入。既论证了他所掌握信息的真实性,又将局势推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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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御衡渴得厉害,嗓音干涩不少。在他自己都给不出答案的问题上,一切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但他既然选择了接受未来江月的叮嘱,选择了遵从颜局长的指令,就不会动摇。干脆打打感情牌好了,就当宣泄宣泄情绪练练话术:
“……几个月前,我只想着工作后抓抓罪犯,努力把工作单位辖区内的居民保护好。那时候周围大都是志同道合老师的同学。现在我的工作范围跑得很远,同行的人却骤减了。
“我想过不止一次。我,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路上吗?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吗?
“但是江月,我们不能因为可能行差踏错,就不做尝试。霍先生和黎小姐都很配合,至少,我们能离获得能力的由来近一点,也离真相近一点。你看,你的读心术不就有得解释了吗?
“在原本的未来里,我们本也不是主力军,获取一些情报来协助颜局长也好,获取一些信息来确定敌人是否是特调局本身也好,你不是很喜欢探寻事物的本质和运行法则吗?我们完全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接下来的路。”
梁御衡的瞳孔被灯光照得更近似于浅灰色,照出明晃晃的坚定与真诚。
是的,真诚。即使他目前掌握着很多不便公开的信息,即使他刚刚才撒过谎,但他选择的用于游说他人的这些说辞,属实真挚。
他是真的希望尽自己的努力,让更多的人好好活下去。他是真的希望深入调查,哪怕直面危险。真的认为错了再改也好过不做尝试。
这话若说给其他人听,也许会被批判为虚伪,伪善。但现在的听众是江聆月,他一定会耐心地听完,然后多等一会儿确定他真的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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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演讲水平似乎退步了。严重退步。但,好几年没听了,居然,有点怀念。”
江聆月慢慢地评价着,认真斟酌每一个衔接词。他还想表达:这种“演讲”或“煽情”再多来两轮他就又该厌烦了。但那样将把话题岔得太开。有太多问题的优先级在这之上。
所以他完全没有转折地接着问:“所以你的选择就是走一步看一步?那最后呢?三年之后,大爆炸,剩下几万个人,你对这个结局是哪里不满意?想改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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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御衡还没来得及反驳,江聆月的追问就一叠声地赶了上来:
“你说爆炸之前的动乱来自这些乱七糟八的能力,我可以将其理解为战争吗?由这个收集灵魂的邪神引发,又由它终结。中间的战争也是由那邪神一手操纵的?我看没有邪神也躲不开战乱吧--在未来我还活着?”
“……活着。”
“燕乞死了?”
“……失踪。”
“你说你预言能力不足,但能记住的幸存者都带有特殊能力,是吗?”
“……”
梁御衡也怀疑过,是不是只有带特殊能力的人有条件幸存下来,若真如此,阻拦特殊能力的蔓延也是对普通群众生的希望的一种剥夺。在这方面,他保证不了什么,甚至不知该从何查起,只能想到再见未来江月时问问看。便只掐了掐手心,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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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粱衡。杀灭所有人的世界末日,反倒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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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聆月的价值观里,如果“原本的”结局是几万人幸存,地球也短期内不会崩溃。
那么只有彻底的毁灭,或完全避开那场大爆炸的文明延续,这两种情况称得上是“改变”。
否则,在新的时间线里,让幸存的几万人换成另外几万人,几十万人,几百万人。让地球受到所谓大爆炸的影响变得小一些,更小一些,再小一些。
跟原本的结局区别都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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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至少我们几个,都有了不同的特殊能力。如果这是邪神的阴谋,那阴谋已经开始很久了。你想拯救世界,你想让更多人活下去,那就不止需要阻拦具体的邪神,还得拦这些奇怪的能力。拦持有特殊能力者之间的纷争,和他们与无特殊能力者之间的纷争。拦大爆炸。拦立场不明的特调局。
“这样折腾一圈下来,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像第六张图所描绘的那样。举办和谐美好的庆功宴,维持新的秩序--
“这正是我所不看好的。一个相对完好的地球,一大群免于世界末日侵害的群众,新的统治者和政治格局--到时候该叫你什么,御前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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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聆月话里的讽刺比刀还尖,但行动上却似乎妥协些许,他弯腰扯回剩下那几份合同,欻欻两下签完又递回梁御衡跟前:“这只是几张纸,签不签你都可以随意差遣我。我不认可也不理解你的想法,但也没理由给你使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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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御衡把江聆月新签的合同一并收入文件夹中齐整好,尤嫌手头的道具不够用。只得扒拉支签字笔在手上摩挲。
“所以,在你看来,要么什么都不做,要么现在找到爆炸源头,然后引爆,亲手促成,无人生还的世界末日?”
“哈哈。当然不是。在我看来,你准备花三年时间去搏一个更烂的结局。来都来了,我打算看看笑话。”江聆月收回锋利的视线,坐下笑着回答。
事实上,在彻底解除危机,地球彻底毁灭,和基本维持原状间,江聆月没什么偏向。他对整个世界的归属感都不高,当时他选择来帮忙,百分百是想让梁衡多欠他点人情,积累道德资本。现在嘛,他还挺想看看粱衡能不能走出第四条路来的。
“我不认可你想做的事,也不需要认可。我会服从你。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来与命运抗争呢?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苏坎尔出现,把所有细枝末节跟你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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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缥缈?”梁御衡摇摇头,庆幸这场质询终于告一段落,“这件事我也还没来得及提,你记一下。”
“我说过,我是在那场梦境后,才能出入那个特异空间。此前与常人并无不同,但在那之前,我似乎就隐约听过‘苏坎尔’这个名字了。也许是称呼,也许是……求救声?哀嚎声?不止一次。”
他的记性向来很好。也因此在一次次思索与回忆中不断加深信任。
“既然存在与精神相关的能力,我害怕我的记忆会被篡改扭曲,你帮我记一下,多一层保险。”
“记住了。当U盘我还是当得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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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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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花瓶里,红衣鬼姐姐睡了一上午,多少恢复些神采,这下被叫醒也和气了几分。
“怎么,你们签文书契约还要拽上我一个孤魂野鬼呀?”
“红衣姐,这位是小霍同学,现在是我们同事,他还会隐身哦~他慕名来拜访你。还有燕乞,他那玉坠里我能看出拘着个挺强大的魂魄类的东西,看不真切,您给指点一二呗?”
挑好寝室,检查过牢里尸体的情况,又去武器库记号密码,算着鬼姐姐该没那么困了,黎茵果才笑眯眯地给人请出来。
“问问问的,让拜师又不肯,我还想着能收个小徒弟呢,空欢喜哟~“
金牡丹虽嘴上酸溜溜的,但在此地逃脱了追捕,能得安眠,又能去附近的坟地啃残魂吃,还有个懂行的小姑娘让她习得的这些歪门邪道有点儿作用,心情自是不错。
“这个玉坠,和那天那个石头坠子里,锁的魂很像,但我都无法沟通。看封印路数……是道士给你封的?”
“正是。”
左右无事,三人一鬼都窝在沙发里,燕乞就顺着话题讲了讲这玉坠的来历。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常常高烧不退说胡话,但退烧后又能跑能跳没什么异常。父母见我怎么也好不利索,带着我换过不少诊所,还求助过玄学。年年带我去烧香拜佛,还托亲戚问有没有会祛除邪祟的大师。在一个算命大师说我可能活不过二十之后更是着急。
“然后就有个道士找上门来,斩钉截铁地说我是撞邪了,拿了块玉出来说可以帮我驱邪,张口就要五千定金,事成三万。那零几年的几千万把块钱可贵死了,父母犹豫再三,又杀了杀价,还是求那道士试试。
“具体怎么做的我也记不清,反正在院子里摆了不少东西,然后拿着那块玉搁我面前念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往这块儿玉里引,又是黑烟又是雾的,然后他突然不念了,把玉坠甩开,要不是刚好摔在他准备的香炉里,估计得碎了。
“紧接着他跑出门去,把等在门口的我爸妈都吓得不轻--这要是来诈骗的,估计就是坐地起价的好时候。但他只说这法事他做不了,玉就当他送的,钱他一分也不要全数送回,然后就跑了。
“我爸妈急呀,赶紧去屋里看我,说要是骗子就赶紧报警,先把孩子送医院。但进院子发现我好端端的没什么异常。送去医院检查也没什么问题。看着倒真像是好了。那位道士找不到,那块玉也不敢乱扔,就拿布包起来,拜到青城山去问。你们也知道,游客哪儿那么容易遇到有真本事的大师?当时那里的道长只说建议把玉镶成坠子防身,我爸妈谢了又谢,将那道士退回来的定金捐给了道观。说等日后有钱了一定补齐那道士当时的要价,如果道长们见到他,请务必传达这份感谢。
“我爸妈心诚,又实打实捐了几千块钱。当时青城山上的道长就帮我祈了福,送了个那种折成三角的护身符。我一般玉坠挂身上,符放书包里。等学校管得严的时候就都放包里,出门才戴上。
“我也不确定是哪一环起的效果,反正这些年来特别健康。后来家里又添了妹妹,经济状况也有好转,把钱捐足了三万,我也活过二十了。我爸妈因此深信这些,到现在还心心念念着说,再遇到那位道士得好好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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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茵果听完,神色有些微妙:“那你还挺幸运。遇到了个,好道长。”
“我看未必,”金牡丹托着腮,小指上长长的尖指甲在嘴唇上一点一点的,“这听着像来骗钱的半吊子道士。把你身上的邪祟引到玉里,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应付不来。既怕临时反悔害死你然后坐牢,又怕被邪祟盯上引入体内,只好勉强封进玉里然后夺路而逃。
“这也就能解释他为什么把钱还回去了。如果只是操作不当害你有性命之忧快死了,他拿着定金跑路也是跑,你们现在的货币跟银票似的,又不重。依我看呀,他是怕收了钱就沾了因果,等邪祟把你吃了会跟着来索你的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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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钱补给了山上的道长,还是以‘报答他’的名义。”霍游逸听得津津有味。
“对,他怕是很难躲过替你挡这一劫。”
金牡丹饶有兴致地笑着。她有时会忘掉自己曾是山匪的女儿,忘掉自己也帮着些臭道士干过脏事儿。但就是记得也无妨,坏胚子也有幸灾乐祸的权利。谁也管不着她嘲笑招摇撞骗者栽跟头的滑稽样子。
“不过你运气也是好,玉掉进香炉里是吉兆。从他手上,到你父母拿布包着,到上道教名山,镶金祈福求平安。那邪祟跟你断得干净,祸不及你们一家,现在你还能当武器用来威慑些小鬼,也算半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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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茵果安静地听着,松了口气,心想果然不能怪自己的刻板印象,天下道士一般黑。刚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就见鬼姐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你也讨厌道士?”
“呃,嗯,有一点点刻板印象吧……你看我们初见那次,不就是道教协会慢吞吞的,我们俩才硬着头皮上的吗?但就结果而言,不算坏事儿。”
“确实不坏,我当时还担心道士赶来,不管我引来的追兵,只封印我呢。相比之下,这地方算顶顶好了--对了,说起那天初见,我是有好几件事儿要提,可能对你们查案有帮助--哟,大老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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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牡丹在鬼里也算有实力的,一点身后判定自不在话下,语言习惯也在慢慢朝现代靠拢。随着她这一声惊诧,三人一鬼都扭头看向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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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到你们了吗?“梁御衡捧着水杯走来,“我路过接点水,不必理会我。”
“没聊啥,在唠我的玉坠,江月签完字了是吧,可以找你燕哥领钥匙哦~“燕乞压根儿就没考虑过江月不签字不留下的可能,房间钥匙早给他留好了,就待他一经过的时候抛出去。
“插门口就行。”江聆月说完就径自走向电梯井下楼远去,不知去向。
梁御衡看了一眼那浅蓝衣服黑色短发的背影,目光微沉,但只一眼,还是收回视线继续去茶水间接水:“是吗,我怎么听说,是要聊对查案有帮助的细节?”
“你看看你看看,还说不打扰我们呢,还不是想聊案子。鬼姐姐,别理他,现在是下班时间。更何况您又不用签合同当员工。林果小霍,快饭点了,想点外卖还是出去搓一顿?这边厨房能用,但新鲜菜不多,也还没煮饭,我们原计划街上简单吃点的。”
燕乞说着说着就开始跑题,又掰扯起了还是得有辆车更方便出行。黎茵果也附和着说这第地儿这么偏,整辆越野车多酷,咱们六个人是不是要两辆车啊。霍游逸眼神闪躲着抱歉道自己的驾照还没拿下来,争取这个暑假的。
金牡丹支着脑袋听这些小孩儿唠嗑,感觉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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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茶水间,梁御衡抿着温水听着不远处的议论,给颜局长发了条微信过去:
//合同都签好了,一切顺利。//
半分钟后就收到了回复:
//四川和云南那边的相关协会我都联系上了,云南红木荷村的邪教案资料你接收一下。四川瓦屋山那边持拒绝态度,名单电话我也发一份给你。你先试着从警方下手,争取将那里的失踪案和境外非法运输案作并案处理。//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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