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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十一章 群鸦泣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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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十一月,雾气比往年更加浓稠。
泰晤士河上的水汽混合着工厂烟囱排出的煤烟,在街巷间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清晨六点,天色依旧晦暗,叙月组织总部——一栋伪装成航运公司的三层砖石建筑——的煤气灯还未熄灭,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
公羊站在顶楼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两个小时,目光穿透雾气,扫视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自西亚死后,叙月组织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但真正的战争信号直到昨夜才变得清晰。
暮也破译了BXX三条加密通讯,内容都指向同一个词:“清理”。
“他们不会等到我们查清全部真相。”昨夜在战术室,暮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异常冷静,“库伊夫妇是那种会提前消除所有隐患的人。西亚的死让他们警觉,叙月的追查让他们不安。接下来,他们会尝试把我们连根拔起。”
叙月坐在长桌尽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她瘦了很多,黑色高领毛衣松松地挂在身上,眼下的阴影用多少脂粉都遮掩不住。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过去的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接近绝对零度的平静。
“那就让他们来。”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几度,“正好省去了我们找上门的时间。”
敲门声打断了公羊的回忆。
“进来。”
门开了,暮也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走进来,身后跟着达利亚。
达利亚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和简单的早餐。
“你还是没睡。”暮也看了眼公羊手边的茶,是昨天傍晚泡的那一壶。
“睡了三个小时。”公羊转过身,接过达利亚递来的咖啡,“外面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BXX在调动人手。”暮也把文件摊开在桌上,上面是手绘的伦敦地图,标注着十几个红圈。
“从昨晚十一点开始,码头区、白教堂、金融城,至少有三个据点的成员在秘密集结。我让‘渡鸦’小组跟踪了其中一队,他们最终消失在东区的纺织厂仓库一带。”
“纺织厂仓库……”公羊沉吟,“那里是连野漪先生的势力边缘。”
“我已经通知了豺狼。”叙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房间,穿着黑色长裤和深灰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马甲。
她的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腰间别着两把手枪——一把是西亚留下的□□,另一把是组织标配的韦伯利左轮。她的动作干净、精确,没有一丝多余。
“连野先生怎么说?”公羊问。
“他会确保侧翼。”叙月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蓝圈标注的位置——那是连野漪控制的一处赌场,距离纺织厂仓库只有两条街,“WV组织会在BXX进攻我们的同时,袭击他们的后方补给线和通讯线路。但这需要时间,我们需要在正面至少坚守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公羊快速计算着组织的防御力量。
叙月组织在伦敦的正式成员有四十七人,分为六个行动小组:“湾鳄”正面突击、“鲸鲨”情报与渗透、“渡鸦”追踪与侦察、“夜莺”医疗与后勤、“公羊”通讯与联络以及“鸽子”狙击与远程支援。此外还有二十三名外围支持人员。面对BXX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些力量显然不够。
“我们不需要打赢。”叙月看穿了公羊的想法,“我们只需要让他们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然后撤退。暮也已经在准备备用安全屋,一旦信号发出,所有人分批次撤离。”
“撤退到哪里?”达利亚轻声问。
“欧洲大陆,或者更远的地方。”叙月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柯尔特,“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我们需要让两头恶犬明白,撕破脸皮的代价是他们付不起的。”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不是雷鸣——十一月伦敦少有雷电。那声音从东南方传来,隔着浓雾,显得遥远而模糊。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这次更近了些。
“来了。”暮也看向怀表:六点二十三分。
公羊已经冲向门口,但叙月比他更快。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靴子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总部里所有人都醒了,或者说,大部分人本就醒着。走廊里,成员们迅速进入岗位——枪手奔向窗口,医疗组准备急救物资,通讯组开始检查线路。
林治从三楼冲下来,手中提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箱。
她看见叙月,只点了一下头,便朝后门跑去——那里是狙击点之一。达利亚想跟上去,但被叙月拦住了。
“你去地下室,协助医疗组。”叙月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上来。”
“可是——”
“这是命令,达利亚。”叙月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她的眼神软了一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达利亚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转身朝地下室跑去。
公羊和叙月来到一楼大厅。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临时指挥中心,长桌上摊开着更大比例的地图,几个年轻成员正在用彩色图钉标记敌我位置。暮也坐在电报机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第一波攻击在哪里?”公羊问。
“码头区,七号仓库。”负责通讯的女孩抬起头,脸色发白,“‘湾鳄’小组的报告,对方至少三十人,配备自动武器。哈里斯受伤,但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自动武器……”叙月皱眉。
1920年的伦敦,汤普森冲锋枪还远未普及,能搞到这种火力的组织屈指可数。BXX显然动用了压箱底的家当。
“第二波呢?”
“白教堂方向,三辆汽车正在靠近,距离我们还有八个街区。”另一个成员报告,“‘渡鸦’小组正在沿途设置路障,但恐怕拖不了多久。”
叙月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雾气中,街道依旧空荡,但远处已经传来了引擎的轰鸣——不是一辆,是很多辆。她放下窗帘,转身面对所有人。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厅,“今天,我们将为西亚复仇,为达利亚的家人复仇,为我们所有被BXX摧毁的生活复仇。但更重要的是,今天我们将向那些高高在上、视我们为蝼蚁的人证明——即便是蝼蚁,也能咬断巨人的喉咙。”
大厅里一片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回应从各个角落响起:
“为了西亚。”
“为了叙月小姐。”
“为了活下去。”
公羊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他们中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八岁,有些是街头孤儿,有些是逃离虐待的仆人,有些只是再也无法忍受贫困和不公的普通人。
是叙月给了他们一个家,一个可以为之战斗的理由。而现在,这个家正面临灭顶之灾。
引擎声越来越近。
“各就各位。”公羊沉声下令。
大厅里瞬间忙碌起来。枪手就位,检查弹药;观察员爬上阁楼,透过天窗监视街道;爆破组守在门口,手中握着炸药引信。叙月退到楼梯转角,那里是火力死角,也是整个大厅的最佳指挥位置。
第一辆车出现在街口。
那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银魅,在这个年代象征着绝对的财富和权势。
它缓慢地驶入街道,像一头优雅的野兽。紧随其后的是两辆福特T型车,车窗摇下,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开火。”叙月说。
命令通过手势传递。下一秒,街道两侧的建筑同时喷出火舌。
叙月组织的总部并非孤立建筑,而是占据了半条街的三栋楼房。
公羊早就打通了彼此的地下室,并在二楼的墙体上开了隐蔽的射击孔。此刻,这些准备发挥了作用——第一波交叉火力直接打穿了打头那辆劳斯莱斯的轮胎和引擎盖。
车辆失控撞向路边的煤气灯柱,但车门几乎在同时被踢开。五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滚出车厢,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他们的射击精准而致命,二楼一扇窗户后的枪手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狙击手!”公羊吼道。
林治的枪响了。
她的位置在对面建筑的阁楼,角度刁钻。第一枪击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但对方只是晃了晃,继续射击。林治皱眉,拉栓,第二枪瞄准头部。
这次命中了。那人倒下,不再动弹。
“他们穿了防弹衣。”叙月冷静判断,“瞄准头部和四肢。”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BXX的人数优势在狭窄的街道难以完全展开,但他们的装备和训练水平显然更高。
叙月组织的成员多是实战磨练出的野路子,枪法或许不如对方精准,但更熟悉地形,也更善于利用一切可用之物。
一个年轻成员从三楼倒下一桶煤油,另一个丢下点燃的布条。火焰瞬间在街道上蔓延,逼退了试图冲锋的敌人。
但BXX很快调整战术——他们不再强攻正面,而是开始向两侧建筑渗透。
“他们想包围我们。”暮也的声音从通话管传来。他在地下室的加密通讯室,通过建筑内部的管道系统与各层保持联系,“东侧小巷出现敌人,至少六人。西侧后门也有动静。”
“交给‘鲸鲨’小组。”公羊回应。
“鲸鲨”是组织里最擅长近身格斗和巷战的小组。现任组长是个绰号“快刀”的前拳击手,他带着五个人守在东侧,用匕首、短棍和钢丝在狭窄空间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杀戮。
后门的战斗则更血腥。BXX的人炸开了木门,但迎接他们的是□□的齐射。
近距离下,霰弹的威力惊人,第一个冲进来的人上半身几乎被打烂。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双方在门厅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叙月离开指挥位置,加入了战斗。
她没有使用手枪,而是抽出了一把短剑——那是西亚教她的,在极近距离,冷兵器有时比热武器更致命。
一个BXX的枪手刚冲上楼梯,叙月侧身避开子弹,短剑自下而上刺入对方下颌。
她拔出剑,鲜血喷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而黏腻。
她没有停顿,转身,另一个敌人已经冲到面前。叙月矮身,短剑划过对方小腿的肌腱。那人惨叫着倒下,她补上一剑,结束了他的痛苦。
“叙月,后退!”公羊的声音。
叙月抬头,看见三个黑衣人正从二楼阳台索降而下,目标显然是她。她迅速后退,同时朝上方开了一枪。
子弹击中其中一人的绳索,那人从三米高处摔下,发出骨头断裂的脆响。
但另外两人已经落地,举枪瞄准。
就在这瞬间,街口传来引擎的咆哮。
不是汽车,是摩托车——三辆带边斗的印第安侦察兵摩托冲进战场,边斗上的枪手端着刘易斯轻机枪开始扫射。
子弹泼水般洒向BXX的队伍,瞬间打乱了他们的阵型。
“是连野先生的人!”有人喊道。
叙月趁机退到掩体后。
她看向街道,更多车辆从雾中驶出——不是BXX的黑色车队,而是各式各样的民用车辆:卡车、货车、甚至有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跳下来的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码头工人,有报童,有衣冠楚楚的绅士,也有浓妆艳抹的妓女。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凶狠,决绝,手中都握着武器。
连野漪的WV组织,伦敦地下世界最复杂也最难缠的力量,终于登场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戴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走到叙月所在的建筑门口。他抬头,看见了二楼窗口的叙月,摘下帽子,微微躬身。
“连野先生向您致意,叙月小姐。”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与周围的枪声格格不入,“他说,侧翼已经清扫干净,BXX在码头区和白教堂的补给点已经被我们端掉。接下来的三十分钟,请放手一搏。”
“替我谢谢你们家连野先生。”叙月说。
“不客气。”男人重新戴上帽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事实上,我个人也很想和BXX算算旧账。三年前,他们杀了我弟弟。”
他转身,朝最近的BXX枪手开了一枪。子弹精准地命中眉心。
随着WV组织的加入,战局开始倾斜。BXX的队伍被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但叙月知道,这远远不是结束。库伊夫妇还没有露面,BXX真正的核心力量也尚未动用。这只是一次试探,一次用鲜血和生命进行的试探。
“暮也,”叙月对着通话管说,“反击计划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暮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清晰,“‘鸽子’小组已经就位,三分钟后,他们会同时攻击BXX在伦敦的四个重要据点——金融城的□□印刷厂、南华克区的武器仓库、肯辛顿的情报中转站,以及汉普斯特德的训练基地。”
“四个据点同时?”
“同时。”暮也说,“我们需要让他们知道,叙月组织不是只能挨打的沙包。我们也有獠牙,而且知道该咬在哪里。”
“批准执行。”
“明白。”
三分钟后,伦敦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升起了黑烟。
暮也的反击精准而狠辣。
她花了整整两个月渗透BXX的情报网络,摸清了他们大部分据点的位置和防御力量。
这次反击不是要占领这些据点——叙月组织没有这个兵力——而是要摧毁,要让BXX在伦敦的运营体系瘫痪至少一个月。
效果立竿见影。街道上,BXX的攻势明显减弱了。指挥系统显然出现了混乱,一部分枪手开始后撤,试图回援。
但连野漪的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WV组织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撤退的敌人,一点点蚕食、消灭。
战斗在上午八点左右基本结束。
街道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BXX留下了十七具尸体,六辆损毁的车辆,以及大量武器弹药。叙月组织这边,三人死亡,九人重伤,轻伤者更多。
达利亚和医疗组忙得脚不沾地,地下室里躺满了伤员,止血带不够用,就用撕开的床单代替。
叙月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厅里,脸上还沾着血迹。公羊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条湿毛巾。
“这只是开始。”公羊说。
“我知道。”叙月接过毛巾,没有擦脸,只是握在手里,“那两头恶犬在测试我们的实力,也在测试连野漪的决心。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会战斗到底,而连野漪会站在我们这边。”
“连野先生不会无限期地支持我们。”暮也从地下室走上来,眼镜上蒙着一层雾气。
“WV组织也有自己的利益要考虑。今天他们出手,是因为BXX的扩张已经威胁到他们的地盘。但如果战争长期化,损失超过收益……”
“他不会背叛。”叙月打断他,“至少现在不会。豺狼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BXX灭了我们,下一个就是他。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
叙月抬起头,看见几只黑色的鸟落在街对面的屋檐上,歪着头,用血红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的尸体和鲜血。在这个年代的伦敦,乌鸦是死亡的使者,也是再生的象征。
“清理战场,转移伤员。”叙月转身,不再看窗外,“天黑之前,所有人撤到二号安全屋。公羊,你带‘湾鳄’小组断后,确保没有尾巴。”
“是。”
“暮也,我需要你继续监听BXX的通讯。库伊夫妇现在一定很生气,愤怒的人会犯错误。找出那个错误。”
“明白。”
“达利亚,”叙月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伤员就拜托你了。特别是那几个重伤的,我不允许再有人死去。”
“我会尽力的。”达利亚的声音从地下室传来,有些哽咽,但很坚定。
她走到楼梯口,最后看了一眼大厅。
阳光终于穿透雾气,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弹孔和血迹的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很美,美得不属于这个充满死亡和背叛的世界。
叙月转身,走下楼梯,消失在阴影中。
战争已经打响,没有回头路可走。但至少今天,他们还活着。
而只要活着,就有复仇的可能,就有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付出代价的可能。
在街道对面的阁楼,林治收起她的狙击枪。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扣动扳机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很平静。她在人群中寻找达利亚的身影,看见那个金发的女孩正跪在一个伤员身边,手上沾满鲜血,但动作轻柔而专业。
林治的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她背起枪,顺着早已准备好的绳索滑到地面,消失在巷弄深处。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九下。
伦敦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已经永远不再是昨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