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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吴寡妇 那年的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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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出嫁之前在城里上学,每到学校放长假,就会去乡下跟我高祖母住一段时间。
高祖母住在赵家村,临山靠江,非常偏僻。
现在那个村子都已经没有了,整片土地被纳入景区。
只是位置在景区的边角处,芦苇丛生,少有人至,依旧很荒凉。
它附近的老山山群,被开发得十分彻底。
铺路造桥,修建缆车,以方便每年来登山观景的游客。
而在奶奶他们那辈人的时代里,老山的山路是出了名的崎岖险峻,不像现如今这么便利。
但那山中物产丰富,曾一度是村子赖以生存的宝库,当地人经常需要冒风险进山采挖资源。
奶奶十五岁那年夏天,在老山发生了一起大规模的山体滑坡。
十几个村人结伴进山,正巧撞上,全没了。
奶奶亲眼看过抬进村的死人。
那些尸体都是从成堆的沙土里面挖出来的。
可能因为被泥石流携裹着冲下山的缘故,所有尸体的面部都损毁得很严重。
血肉模糊的,完全分辨不出五官。
在人口本来就不多的赵家村,一下子死了十几个人,把整个村子都震动了。
那个时代迷信,就觉得是老天爷降灾,显露威严,要惩罚那些不敬畏自然的人。
村长找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商量,把这一天就定为村丧日。
往后每到丧日,就要举办一次祭拜天地的仪式,全村都要参加。
这个习俗一直保留到村子被取消的那一年。
不过据奶奶说,到后期,村丧仪式已经变成了安全普及大会。
那场悲剧究其根本,是因为村人的安全意识不足,其实也是不敬畏大自然。
由于死者众多,当时是聚在一起举办的丧事。
村长让人在村子中央打地井的地方搭了一个凉棚作为灵堂,十几具尸体并列陈放在凉棚里。按当地的规矩,停灵要停满三天才能下葬。
那会儿是大暑天,只能先用井水降温。
找车夫,连夜从县城搬过来两块巨大的冰座子。
为了这两块冰座子,全村集资都不够。
幸好承包冰窖的老板人还不错,把不够的那部分给减免了。
两块冰座子就用大网吊下地井,浸泡在井水中。
再用稻草围子把凉棚从上到下围严实了。
铺得厚厚的,确保一丝热风不透。
这一来,棚子里就像开足了冷气,人进去能冻得打哆嗦。
奶奶调侃这是皇帝的待遇。
我高祖母心眼儿活,不舍得这皇帝般的待遇只给死鬼享用,就撺掇我奶奶进去哭丧。
那时甭管谁家办丧事,都要找个专门哭丧的。
若是女人死了,就要找少男来哭。
若是男人死了,就要找少女来哭。
越年轻越好,越水灵越棒。
要说这个讲究有啥来源,谁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就觉得这样对死人好。
高祖母跟奶奶说,“以己度死人”是丧葬文化的一个核心。
没这个核心,也就没那么些传奇故事了。
奶奶怕热超过了怕死人,为贪个凉快,就听了高祖母的话,披麻戴孝进去哭丧。
棚子外面村人齐聚,敲锣打鼓,棚子里有死者家属。
尸体脸上蒙着黄纸,身上盖着席子,灵床周围还有帐幔相隔,棚子四角都装了烛灯。
也没有多可怕不是?
但奶奶哭丧的地方,在帐幔的入口处。
一抬头就能看见最靠边边儿的一具尸体,而且奶奶这个角度,正对着死者的双脚。
由于席子不够长,只够盖到膝盖处,席子和床板间露着很大的空隙。
哭丧得跪着,如果奶奶愿意侧一下头,没准能研究出死者穿的是什么底裤。
奶奶当然没那么无聊,实际上她极力在避免视线碰触到尸体。
但近在眼前的事物,难免会在不经意之间扫到。
奶奶哭过晚丧,七点多钟出棚吃饭,夜里就在棚外,跟村人一起睡露天凉床。
第二天清晨六点再进去哭早丧。
前一天她看了尸体几眼,第二天哭早丧时又瞥见了。
眼神一扫过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间说不上来,也就没往心里去。
这两天忙活多,因为是群体突发事件,完全预料不到的,棺材都没来得及准备,临时找的木匠来做,就在不远的林子里赶工。
派了一个跑腿的过去看顾着,时不时回来汇报一下进度。
那天,事儿特别不顺,两个老练的木匠,刨板时刨伤了自己的手。
这边棺材板刚打磨好,头一转就开裂了。
那个跑腿的小伙子,来回跑了两趟,第三趟不慎摔进沟里,摔折了一条腿。
种种、种种,按那时的话讲,都不是好兆头。
大伙也都心烦意乱的,整个村里的气氛都不大好。
原来在一起还说说话,相互安慰安慰,随着岔子越来越多,都没什么人开口了。
一片死气沉沉。
也不知道是村民的情绪影响了奶奶,还是奶奶自己疑神疑鬼。
她越看那具尸体,越发觉得不对头。
到第二天晚上,哭晚丧的时候,奶奶终于找到问题了。
那具尸体明明一开始两脚只分开一个足底的宽度,脚尖各自朝外。
这回再看,两只脚张开的宽度更大了一些,脚尖竟然朝着一个方向。
而且,那尸体的脚趾甲似乎变长了。
奶奶记得前面没那么长的。
不仅变长,还变尖了,看着有点像野兽的爪子。
这下奶奶是有点害怕了,但她没有把握,不敢告诉别人。
因为大家心情都不好,不想整这些不确定的事再去烦扰他们。
之前,奶奶是不经意扫到尸体,之后,奶奶就用心去留意了。
她发现,每隔一段时间,尸体的姿势就会发生细微的变化。
这种持续的变动非常缓慢,幅度不大,又盖着席子,盯着都不易察觉。
甚至于就算察觉了,也总会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好不容易熬到第三天,棺材磕磕碰碰,总算是做好了,陆续运过来。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早就过了起灵的时辰,不能再耽搁。
但下棺的时候,席子一掀,大伙儿都傻眼了。
为什么呢?所有尸体都扭成了奇怪的姿势,撑胳膊撑腿,全部歪七八扭。
以棺材的尺寸,居然放不进去。
有人壮着胆子去调整姿势,试图把身体弄得直一些。
可那些尸体全都僵得像铁块一样,你用点力,恐怕能把骨头给掰断。
更怪的是,村里人都在相互埋怨
埋怨别人没有早发现尸体的样子,没有及早把他们纠正过来,以至于这会儿僵硬到没法儿弄。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尸体的姿势是后来才变成那样的。
在这段故事里,我一直觉得村民其实不是没有意识。
只是出于恐惧心理,谁都不敢说出来。
奶奶也是这样。
没事,他们迷信,祭天地拜鬼神的。
可真遇上用常规不能解释的事情时,就不敢面对了。
不过后来,当我去参加一个亲戚的葬礼时才发现,人还真的是有很大盲区。
我那个亲戚在停灵时穿的衣服和开追悼会穿的衣服是不一样的,发型妆容都修整过。
我去他家吊唁,坐在灵床边上坐了一整天。
一直到追悼会结束,听他母亲对别人抱怨说儿媳妇儿擅作主张,把一套花了两千多块钱买的正规的丧服换成了露胳膊露腿的球衣。
这我才反应过来。
我那亲戚是个球迷,那件球衣应该是他在网拍上买来的某明星球员的签名球衣。
恐怕远不止两千块钱。
由于停灵时,死者身上盖着锦被,以至于我以为他一开始就穿着那件球衣。
赵家村那十几具尸体,本身就极其惨烈。
惨烈到让人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就匆忙蒙上了席子。
村民会没注意到尸体姿势的变化,其实很正常。
像我奶奶那样有心的人,反而少见。
就说回入棺的事。
到大伙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奶奶觉得,她自己留意的怪事,不说不行了。
但她没有直接当众公布,而是先悄悄告诉我高祖母。
由高祖母转告村长,村长再有选择性的告诉其他人。
我高祖母的年纪和资历,在村里很有些话语权。
由她传达的话,哪怕不信七分,三分也是有的。
村长就此事,召集了村里有话语权的老人开会。
我高祖母在其中,因为奶奶是第一发现人,也参加了。
几个老人一琢磨,怀疑是尸体太不像样了,死者觉得不体面,不肯进棺。
办丧事,就讲究个体面下葬。
可我们现在有殡仪馆,有化妆师,有高科技。
甭管多别扭的尸体都能给你摆平。
那会儿只有缝尸匠。
而且再厉害的缝尸匠也没办法把一张不着眉毛眼睛的脸给复原了。
这要生造一张脸皮出来,可不是在难为人?
那怎么办呢?
高祖母提议:“那还真得生造一张脸出来。”
怎么造?找谁造?
“吴寡妇。”
吴寡妇,独居在村后高祖母家的房子里。
她不是本地人,据说是逃祸过来的。
至于逃什么祸,只有高祖母知道,连奶奶都没告诉。
往前数一年,冰霜雪冻的腊月天里,吴寡妇衣衫单薄闯进村,挨家挨户讨饭吃。
问她是哪里人,她说不出地名,只知道从西南那边过来的。
家乡遭了祸,剩她一人无家可归,到处流浪,一路要饭要到这里。
高祖母可怜她,就把闲置的一间守田的屋子给她住。
村人也时常接济她一点米面柴禾,够她温饱。
吴寡妇没有条件回报大家,就过年过节的时候,做些面食各家分送,表些心意。
吴寡妇平常不大出门,奶奶也就在丧事头天见过她一次。
据奶奶描述,吴寡妇个头很矮,一米五出头,巴掌大小的圆脸。
说不上有多好看,但是白白净净的,性子乖巧,叫人瞧着很舒坦。
大概是身材瘦小的原因,吴寡妇看起来显小,
奶奶那时十五六小少女,初见吴寡妇,还以为是同龄人。
后来才知道已经三十多了。
吴寡妇有一项捏面人的好手艺。
只要给她一袋面粉、一盆水,她就能揉出面来,捏出许多个完全不重样的小人。
面人的脸蛋儿、身体、各处,都能塑造得惟妙惟肖。
实际上不止是面人,其它物件她也能做得很好。
过年时,她就做面的桃子、兔子、公鸡,蒸好了送给各家做年礼。
每一样都非常精巧。
只是她平常更爱捏面人,还会单做人的手和脸。
奶奶听高祖母讲,吴寡妇捏的面人都不是用来吃的。
捏好了,摆几天,再重捏一个不一样的,如此反复,直到面团不能用。
像是在练手艺。
高祖母猜测吴寡妇是为了将来生计在努力,是个有事业心的人,不会长久寄居在这里。
以吴寡妇捏面人的高超技术,用面团做人的脸面,应该是不难。
古代有用豆腐皮补死人身上缺损的,事到如今,也没辙,这不失为一个办法。
商议定了,高祖母就去后面请吴寡妇上阵。
吴寡妇听完要求,有些为难:“凭空捏个人倒可以,只是复原人的面貌,不容易。”
这的确是个大难题。
吴寡妇不熟悉那些死者,那年头村里哪有照相机?
没照片,不知道长什么样,该怎么“恢复原状”呢?
高祖母说:“那就全都做成笑脸,讨个吉祥也好。”
只要高祖母开口,吴寡妇是没有不答应的,但她提出一个建议:
“面是粮食,一来易腐,二来下地了,恐怕鼠虫啮食,最好把面换成泥,还最好是死者临终前触碰过的土壤。”
村长就带着人,扛着家伙,去那泥石流堆积的地方,挖了许多土回来。
吴寡妇就用那土,依着每个死者的脸模子,做了十几副笑着的面具,每一副面具都不重样。又借了村里一个土窑,把面具烤干定型,打磨圆滑,给死者戴上。
说来也奇怪,这面具一扣上,僵硬的尸体就渐渐回软了。
再找人摆弄一把,把屈着的胳膊和腿都顺直了,就全都盛进了棺材里。
村里人只觉得是死者有灵,倒不细想吴寡妇的功用。
直到吴寡妇离开赵家村的第十个年头,当地造了公墓,要迁坟。
村人开棺捡骨,发现吴寡妇造的面具完好如初。
而且每一副面具,都变成了死者生前的样貌,还带着笑。
吴寡妇离开赵家村以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奶奶觉得高祖母应该清楚。
因为吴寡妇是不告而别,走之前谁也没知会。
高祖母却没有去找她,甚至于后来再也没提起过,好像这个人从她记忆里被抹除了一样。
不过高祖母去世那天,奶奶说她在吊唁队伍后面看见一个人,像吴寡妇的样子。
因为离得远,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注意到她尾随了队伍很久。
等奶奶想过去确认的时候,她转个弯,钻进林子里就不见了。
大概因为高祖母是含笑去世的,吴寡妇觉得没什么能用到她的地方。
来送上一程,也就满足了。
根据奶奶的猜测,吴寡妇很有可能从那起事故上得到灵感。
离村以后,她很有可能去从事丧葬相关的工作。
传统殡葬行业一向毛利暴高,要会个糊纸、泥塑的手艺,那不知道能抢手到什么程度。
从我下心思写这个篇章起,就开始到处寻访,向业内的老人打探,是否认识或听闻过擅长做面具等陪葬品的女性从业者。
我相信以吴寡妇那神奇的手艺,若是入了行,肯定有名气。
可遗憾的是,类似见闻,一个也没有。
那就大概是她没有从事这行。
我退而求其次想,也许她去做了面点师,又或者去做工艺品了。
三百六十行,那么多的选择,也不必为求财而选一门晦气生意。
此后,我也不费力寻求。
只因为心里有个挂念,令我对面具、花式面点之类的艺术品,多了一份特别的关注。
出门在外,我总会流连于工艺品商店,寻找以面点出名的饭馆就餐,向做白案的师傅了解同行的情况。
有一年去傩戏发源地的侗乡旅游,把当地每一家做傩戏面具的店都走访了一遍。
大约是因为吴寡妇从西南来,侗乡也正好在西南地带。
我心里便隐隐把这两者之间拉上了关系。
可惜,也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随着工作调动,我从浦北城郊转到热闹的长乐一带当班。
交接期实在太忙,把手头上的笔记丢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去年八月汛期,长江涨水,冲下一具男尸,脸面被礁石捣烂,身份一时难以确认。
队里请来一个做面部复原的专家。
这专家竟然是个年轻女孩。
个头矮小,身材干瘦如瘪瓜,脸蛋却圆乎乎的,显有肉。
介绍说是个研究生,在大学当助教,光看外貌,实在像个中学生。
巧了,姓吴。
我见过这行最厉害的,光凭手摸骨骼,就能准确复原死者的五官。
这个吴学生更绝,只要给她死者触碰过的土壤,她就能用那些土壤重塑死者的面貌。
甚至连临终前的表情都能复刻出来。
可不活脱脱就是吴寡妇的加强版?
吴学生,若不是吴寡妇的后代,就是闭门徒弟——这是我第一个想法。
当我去探问时,吴学生却说她吴姓是从父姓,她父母两边祖上三代女性都没有姓吴的。
断了我寻根溯源的念想。
提起做面部复原的窍门,吴学生告诉我,一是要有扎实的理论基础,要能闭上眼睛把人体面部的骨骼、肌肉、神经给迅速地默绘出来。
二是要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做大量解剖,靠指触就能掌握人体脸部的五官分布和肌肉走向。
只要做到上述这两点,任何人都能成为专家。
她很真诚地说,她只是比别人更勤于练习。
吴寡妇也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做她的面人,捏出形来,揉乱了,再重捏,每天不知重复多少遍,直到把面团捏到脆裂,再也无法成形。
确实是勤奋成才的典范。
可换作是我,练习个一百年,也达不到她们那种“专家”的水平。
只是吴学生诚挚的面孔,让我对她的话,无以反驳。
我跟吴学生一直保持着工作上的来往,由此,陆陆续续知道一些她家里的情况。
有件事很值得提一提:吴学生名叫“三笑”,她外婆虽不姓吴,名字也叫“三笑”。
这种隔辈同名的现象,据说是她母亲家族的习俗。
她母家那边习惯由外婆给外孙女儿取名。
不知哪一辈的外婆调了个皮,给外孙女儿取了自己的名.
后来,调皮的外婆们就把这惯例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按照家谱,吴学生的外婆本来应该是不传名的那一辈。
但是中间有个波折。
吴学生外婆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太婆,不是原配,是二嫁的续弦。
命名权本来是在原配大奶奶那里。
大奶奶死得早,没有留后,才把“三笑”的名字往后又压了一辈。
转到吴学生外婆的头上,否则,这一代“三笑”还轮不到吴学生来担当。
这件事,由吴学生说出来,是一桩趣谈,任谁听了都觉得有意思。
我却实在怀疑它的真实性,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代代都生女儿。
就算偏巧是个阴盛阳衰的家族,男方那边,也未必愿意把冠名权交给女方家。
不过,她太公续弦和她太婆二嫁的事,大抵不会有假。
谁知道她太婆的前夫家是不是也姓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