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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牙师傅 那个奇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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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乃,名头当儿响一厨子。
他入驻的饭店,原来私营,后来共有。
大部分管灶的,对转向大众化,绝无意见。
不用每天琢磨菜色、精雕细琢。
也就是劳动量加大,没了打下手的。
需要更积极,更勤快。
图生计而已。
离开的那几位,业内评价:有坚持、有傲骨。
宁可封勺,也不愿砸自己上流的招牌。
我爷爷肯定不是后一种,大概也不算前一种。
毕竟他是个有追求的厨子。
对爷爷来说,为他手艺捧场的,均可称家人。
不管是哪层身份,让他做哪般口粮。
爷爷都希望尽可能满足家人们的胃,以及他们各自的口味。
在对色香味和个体差异的钻研和创新上,爷爷从不懈怠。
奶奶总说咱们这片,口味特刁,全赖爷爷惯的。
当然,爷爷也是靠“惯”,才把奶奶“惯”进家门。
奶奶常在人前得瑟,说我老爷是“煮饭婆”里面的艺术家。
既然是艺术家,那不可避免的,都会遇到创作上的挫折。
有一阵子,爷爷陷入了“吃啥啥不香”的瓶颈期。
没有食欲,尝不出味道。
他一个厨子,如果连什么味儿都吃不出来。
怎么敢相信,自己能让“家人们”满意?
别说推陈出新,连拿手菜也做得战战兢兢的了。
自此,爷爷网罗各种民间验方:盐水漱口、针灸推拿、中药泡澡。
能想到的手段都用尽,仍然得不到改善,更找不出根由。
只能万分艰难,凭着经验熬日子。
就在这长痛难眠期间的某个下午。
店内冷清。
爷爷坐在外面凉棚下,趁着还闲,紧忙用草药水洗鼻子。
突然间,闻到一股香气。
掺着烟烧火灼的焦糊味,略呛人。
一下子就让爷爷口中津液大发,腹内叽咕作响。
他少许吃过午饭,这时理应不至于饿。
却觉得胃里空得慌,慌到恶心想吐。
是饿疯了的症状。
这一疯,立时就红了眼。
恨不能伸手把那股异香盘成大饼,一囫囵吞食下去。
这是好些日子以来,爷爷第一次迫切想吃东西。
于是,他循着香味一路找去。
巷子口的旷地上,一个男人蹲在那里吃饭。
这男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样貌二十四五岁,脸膛方正,横眉吊眼。
就蹲在那儿的形态,肩宽腿长,人高马大。
竟还留着一头“不合时宜”的长发,发色乌黑如墨,卷曲似海藻。
那时四月出头,已经过了春暖乍寒的时节,不说有多暖和,至少不冷。
那男人却穿着一件藏青近黑的棉袍,臃肿成一团,更显得他身躯庞大。
那男的自己在空地上支起炉灶,是那种铜制的便于携带的小风炉。
上面搭一口双耳铁锅,煮着一锅黄不黄白不白的面糊。
让人馋虫鼓动的香味,就是从这面糊里散发出来的。
爷爷想也不想,就向这人讨面糊吃。
那男的倒也不拘,二话不说,一大勺子递上。
把面糊嚼进嘴里,除了口感有韧劲,倒没多特别。
可香味愈发浓郁,从鼻孔里喷出来,渗透进舌头根底。
要说多美味,也不至于。
只是那股滋味,鲜咸中夹一丝苦涩。
再嚼一嚼,又窜出一缕甘甜,很难形容,只觉得倍加爽口,十分开胃。
爷爷尝完那一勺,所有沉睡的味蕾都复苏了。
浑身毛孔释放,清气透体,百孔舒畅。
一时间更加觉得饿,还想再吃,就又去讨要。
男的甚是大方,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带耳柄的搪瓷大碗。
满当当一碗提给爷爷。
爷爷接过碗,就地坐下,狼吞虎咽。
吃完一碗又添一碗,直到把锅底舔得噌儿亮。
……还是意犹未尽。
便向那男的打探面糊的做法。
男人回说是把炒过的面粉米粉跟牛油拌在一起,加入菜肉泥,熬煮成粥。
爷爷以他多年从业的经验判断。
那股令他食欲大开的香味,绝不是什么米粉、面粉、菜肉泥的味道。
在他再三请教之下,那男的才道出其中玄妙。
原来面糊里加了一种据说是男人家祖传的秘制调料。
男人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皮囊,从皮囊里取出一小瓶子。
看起来是白陶制的,小拇指长短,一个指节那么宽,木塞子填口。
瓶身和木塞子上,都刻有一些图腾样的纹饰。
男人把这小瓶递给爷爷。
爷爷接过来,拔开塞子,扇手一嗅,果然异香扑鼻。
低头再一看,里面装的褐色粗粉,应是香料磨成。
就这么闻着,不大辨得出来,但肯定不止用了一两种香料。
男人表示可以整瓶出售,秘方不能泄露。
爷爷自然是懂规矩,买下那瓶调料。
寄望凭借自己的能力,解析出其中用材。
往后一有空,爷爷就去查阅资料。
想尽办法,用尽渠道。
弄他所认为一切,与那瓶调料可能产生关联的食材。
爷爷每晚都会把自己关在灶堂里,一点又一点细尝润品那调料。
再根据其气味在脑中描摹出的轮廓,把草药、香料等食材碾磨调配。
奶奶说,爷爷自从得了那瓶调料以后,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枯瘦。
原本一个发面般白胖讨喜的福星。
眼瞅着,就瘦成了一片人干儿。
像被吸走全部的精气神,呈现出七老八十的衰颓面貌。
爷爷尝完整瓶调料的那天,病倒了。
老中医把脉称奇,说好似古稀老人自然衰退的脉象。
推测是疲劳过度以致早衰。
配了几副健脾养身的药汤……
爷爷躺在床上,紧攥着奶奶的手,只管念叨调料的事。
直说他心里有底了,就快要琢磨出具体的配方。
如果再来一瓶,只要再给他尝一瓶。
爷爷掐着奶奶的手背,细致描述那个男人的相貌身形。
恳求奶奶一定要把他找来。
奶奶给我看过她手背上的伤痕。
爷爷素来呵护奶奶至深,何曾,其后也未曾动过她一根毫毛。
而那几个指甲印,到奶奶去世都还留着。
可想爷爷当时绝非正常状态,几可说是魔怔了。
奶奶便怀疑问题出在调料上,就把沾在瓶壁的粉末刮出来,拿去检验。
来回折腾的结果,证明那调料没有毒性,不会危害健康。
这么一来,爷爷毫无缘由的衰弱,就愈发显得没道理。
渐渐的,爷爷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更长。
长到,让人害怕他会就此一梦不起。
奶奶实在没招了。
只能通过爷爷的口头描述,找专家画出那男人的肖像图。
做成寻人启事张贴。
没想到第二天,那正主——居然自己找上门了。
近黄昏时刻,奶奶正在床头陪护爷爷,听到敲门声,起身出去开门。
到了中堂,发现大门敞开。
那男人立在门外,庞大的身躯堵住门洞,使一点儿光也透不进来。
以至于他的正面,看起来一片黢黑模糊。
男人的个头比门还高。
横着的门框正好挡住他的双眼,只露出鼻子和薄而下垂如弓状的嘴唇。
石头门槛又遮住了他的双脚。
门框的轮廓线把他的身体切割成一块四四方方的不完全体。
如同未名空间闯进人世的异种。
奶奶的描绘,显然绝对有着夸大的成分。
但也令我充分感受到那个男人带给她的阴影。
甚至于在她言词之中,男人的形象已经不成人样了。
奶奶设想过,如果见到面,应该如何盘问。
各种对话,在她脑内演绎多次。
可真当人家送上门来,却不灵了。
所有预想好的场景,都被恐惧吞没。
而这个男人,已是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男人不等奶奶邀请,自行进门,直入卧房,到床边看望爷爷。
爷爷还在睡着,鼻息微弱,似有若无。
男人观察一会儿,从系在腰上的皮囊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跟先前给爷爷的调料瓶一模一样。
他拔出木塞,瓶口在爷爷鼻端晃了一晃。
爷爷原本紧闭的眼,募然张开,瞪得老大。
眼珠子向外凸出,好像要挤破眼眶喷出来。
爷爷就像被扳到极限的弹簧。
折身弹坐起来,双臂暴起,伸手要捞那瓶子。
男人往后一退,让爷爷捞了个空。
爷爷身体一歪,摔下床,满地乱爬。
男人把瓶中粉末倒了一点在地上。
爷爷就像饿狗见着肉骨头,扑上去一阵乱嗅乱舔。
血红的舌头吐出口外有三尺来长。
舌头尖还分了叉,像蛇信子一样。
奶奶整个给看傻了。
及至男人对她说:“拿一捆绳子,要结实。”
奶奶这才回过神,到处乱翻乱找,抱了一捆麻绳回来。
男人像拎小鸡崽一样,剪住爷爷的双臂提溜起来。
按坐在椅子上,叫奶奶用绳子捆住爷爷。
奶奶早被吓坏了,哪还有什么主张?
像个提线木偶,任男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于是,用麻绳把爷爷密密牢牢地捆在椅子背上,又把椅子捆在床柱上。
爷爷就算被捆住,还是挣扎不停。
伸直鹅颈样皮包骨的脖子,吐长舌头,要够地上那一点没舔完的调料。
男人对奶奶说:“出去稍候。”
奶奶便傻愣愣走出去了。
刚一出门,好像凉风透脑,把一脑子雾给吹散。
正好听那男的念道“风大”。
就顺手关上门。
并不完全合紧,开了一道细细的门缝,凑上一只眼睛往里瞄。
那男人把小瓶子放在桌上,又从皮囊里拿出另一个瓶子。
也像是陶制的,颜色略深,瓶身图纹似乎也不一样。
爷爷在椅子上疯狂扭动,奋力挣扎。
伸脖子吐舌头,拼命去够桌上的调料瓶。
奶奶看到爷爷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青。
那青色发出了光,变成一滩蠕动的软泥。
由中间至边缘,从爷爷的脸庞上剥离开来。
腾上半空,化作四脚蛇的形状,朝桌子飞爬过去。
突然间,两团火球从男人的瞳仁里迸射而出,内青外赤,光芒夺目。
火球落在那碧油油的巨蜥上,犹如火种碰到干草。
一瞬间蔓延开来,火苗四起。
青红交错的焰光,把整个屋子映照得像在鬼火中燃烧。
那青蜥,逐渐跟火焰交融,散解成璀璨的晶点。
男人拔开手中小瓶的木塞,瓶口对着那些晶点。
就像无形中有一股吸力,把那些晶点全吸进瓶子里去了。
等一切恢复如常,男人才叫奶奶进来。
奶奶依照男人的吩咐,解开绳子,扶爷爷上床平躺,掰开嘴巴。
男人把那吸入青光的小瓶横置,瓶口对着爷爷的口,指头轻拍瓶身。
荧绿色的细粉泄落在爷爷口里。
那男的让奶奶松手。
爷爷砸了咂嘴,舌头裹动一圈,搅着唾沫咽了下去。
浑浊的眼神霎时清明。
爷爷一眼看到奶奶,开口就问:“你眼睛怎么了?”
奶奶这才觉得左眼刺痛。
对镜一看,眼白充血,鲜血滴出眼眶,瞳孔变成了死鱼般的灰色。
男人对奶奶说:“我叮嘱你关上门,不要看,为什么不听?”
原来奶奶受伤的左眼,正是她窥视门缝的那只眼睛。
男人又对爷爷说:
“我叮嘱你,每日指沾一舔,过午不食,为什么不听?”
说完话,男人收拾小瓶,迈出大门,从此不知去向。
爷爷的病不药而愈,调养半个月就恢复如常。
但从那天起,奶奶的左眼就失明了。
不管是奶奶还是爷爷,都记不得那男人有叮嘱过什么。
也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忘了,还是那个男人其实根本就没有说过。
奶奶每讲一遍这件事,都会特意提起这个细节。
时隔多年,回品那个故事。
青色巨蜥状的光芒和男人瞳孔中的火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只有奶奶无故失明的左眼,稍许可作见证。
虽然此后,爷爷和奶奶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但经过走访查证,城里各个地方,都有疑似那人的足迹。
听羊角巷唐子街旧货市场一个二道贩子讲。
有段时间,场子里来了一个穿深色棉袍的新摊主。
样貌很像是那个男的。
听口音,西北人。
那男的白天不知所踪,等到晚上开市,就过来沿街摆摊。
兜售金银首饰,说是足金足银,也不知真假。
其他卖家过去探问,才知道是空占地盘,根本没交摊位费。
直接就给举报了。
羊角巷的城管头子刘,接到群众意见,找上那男的。
跟他好好商议,要么付钱平民愤,要么还是平民愤——走人。
那男的愿意用自己一部分货物做抵押,等卖出货再补上。
刘城管向来好说话,就允许他先赊一个月的账。
跟我唠嗑的二道贩子,当时就在旁边看热闹。
他说他记得很清楚。
那男的用来做抵押的货物里。
除了金银首饰,还有一个指头长短、纹样精巧的小瓶子。
可自打接触过这男的,刘城管性情大变。
原本亲民的小官,一夕之间变成恶霸。
有事无事就到旧货市场开票。
动不动辱骂摊贩,讨要利钱。
不给钱就掀人摊子。
此等暴行,一天胜过一天。
还没到约好的一个月期限。
刘城管就找那男的追讨摊位费。
那男的说还没出货。
刘城管就强行掀了他的摊子,把他所有货物打包没收。
那男的既不反抗,也不抱怨。
只如影随形跟着刘城管。
刘城管抱着缴来的货袋子,欢蹦乱跳。
好像完全察觉不到有人贴在他身后。
二道贩子瞧见这个情形,预感要出事,悄悄尾随了过去。
等走到没有路灯的僻静角落,男人突然在刘城管身后喊了一声。
刘城管一回头,人就倒下了。
据二道贩子说,那男人的眼睛跟野猫子似的,在幽暗处会放光。
光芒赤中带青,就像两簇跃动的烛火。
刘城管倒地以后,货物散落一地。
那男的跨过自己的货物,头也不回走进黑暗里,没了踪影。
刘城管自个儿爬起来,左瞧瞧右看看,一脸刚睡醒的样子。
他在原地小歇了会儿,也没去管地上的货,顺着原路折回羊角巷。
遇到熟人,热络地打起招呼,又恢复平日亲民的形象。
好像完全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
二道贩子见状,准备仗义回收人家不要的东西。
过去一看,哪有什么饰品、瓶子?
散落在地上的,尽是一些鱼骨头、鸡骨头之类的食物残渣。
之后不久,刘城管生了一场大病,不到半年就在医院病逝。
二道贩子的眼睛,从此也不好使了。
眼球上生了云翳,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灰。
跟奶奶的情况实在一致。
不过后来,我又向其他商贩和刘城管的家属了解详情。
别人说的,跟那二道贩子说的,有许多不符之处。
比如,刘城管并不是医院病逝,也没有那半年病史。
而是在路上突发心梗。
发病时身边没人,才救治不及。
是死在街边的。
再比如,二道贩子是天生的眼疾。
所有人都说,打从认识他那天起,他就是个爱耍滑头的独眼龙。
唯独,那个怪异的西北游商,那处很多人都有印象。
也许,那二道贩子是在听了我说的故事以后。
把故事中的离奇情节和自己的见闻掺杂在一起,作为收费的谈资。
很难说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哪一部分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
就像我在收集这类见闻期间。
曾在离闹市不远的酒楼里,见到一个样貌跟那男的颇为近似的厨师。
也是骨大身长、横眉吊眼、乌发如藻。
只是我见到他时,他在后厨进出。
穿一身整洁的厨师服,而不是深污的棉袍。
据我多方打听,这名厨师确实是外地人。
但没问到真名。
酒楼其他人员,都不清楚他的具体情况。
更或许,就算知道,也不会透露给外人。
据说冲这巨大厨子来光顾的客人,还不少。
保留一定程度的神秘感,能给店家带来更多收益。
由于那厨师嘴里,镶有一枚透黑的金属假牙,别人都管他叫牙师傅。
牙师傅看外貌,也是二十四五岁。
但他的二十四五岁,跟奶奶故事里那男人的二十四五岁。
差了足有半个世纪之久。
可在我的潜意识里。
已经不知不觉把这牙师傅,跟当年那个男人,重叠在一起。
当我说起这个故事,提到那个男人。
脑中浮现出来的,切切实实就是牙师傅的形象。
在我心里…
久远前那个奇异的男人,也就切切实实成了现在的牙 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