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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控 霍濯哭笑不 ...

  •   “你家?”楚予的声音艰涩而沙哑,像喉咙里有把沙子。

      “我家。”霍濯说。

      “……我能去?”

      “你为什么不能去。”霍濯说,“我家很大。”

      “我知道。”

      霍濯心说你又没去过,你能知道什么。这话到了嘴边刚要讲,又见着楚予那双晦暗的眼睛,于是说不出来了。

      楚予刚醒来,脸色还是很苍白,衬得琥珀金的眼睛像两块玻璃,脆弱,易碎。

      小夜灯暖黄的光照着他清秀深邃的五官,鼻尖上亮亮地聚了一团光。霍濯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突然被他的长相和痛苦晃眼了,一丁点的重话都不敢说,心里总会发软。

      楚予这小金毛,看起来很受伤,比较敏感,爱内耗。

      楚予看了霍濯一会,拉开被子,往身上抻起来了一大半,默默地把自己缩了进去,只留一个脑门在外面。

      霍濯坐在沙发上。从他的视角看,只看见楚予一头金色的卷发。

      “我老公不要我了。”楚予闷声说。

      雨声很响。
      又有一道闷雷砸了下来,病房里忽然漫起了一股雨味。潮湿,发霉,湿漉漉。

      霍濯张张嘴,欲言又止。他半耷拉下眼帘,看着病床上,那个微微隆起一团的被子。

      霍濯把喉结滚了两下,没说话。

      楚予也没说话。

      霍濯问:“他对你很好吗?”

      楚予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他……”霍濯声音犹豫,“他出轨了?”

      楚予没回答,过了好久才说:“不知道。”

      这怎么还不知道了。

      “出轨就是出轨了,没出就是没出,你怎么弄个不知道?”霍濯皱起两边的剑眉,整张帅脸略显狰狞,“算了,能把你赶出家门欺负成这样,没出轨也是个死混账。”

      然后楚予就听见这位死混账说完就一吸鼻子,上不来气似的倒喘两口,接着狠狠打了两个大喷嚏。

      霍濯气力太足,火气太旺,一打喷嚏就头颈肩连着胸气管一块使劲,打个喷嚏打出了恐龙咆哮的气势。

      楚予默默地把被子拉下来,一瞧,霍濯低着脸抹了两把鼻子,表情烦躁。

      黑暗里,光很昏,霍濯上身那件白衬衫亮得吓人,皱巴巴的全是褶。领带被扯开了,胸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道沟壑来——这人胸肌发达。

      头发凌乱,神色也倦怠。

      霍濯曲着一条腿,从旁边的小桌上抽了张纸。

      他擤了鼻子。

      楚予沉默地看着他所有的动作,说:“我老公没出轨。”

      霍濯抬起眼珠看他,把半边眉毛向上一挑。

      “他不记得我了。”楚予说,“他以为我不存在,现在他可能喜欢别人,也可能没有。”

      “那你去告诉他啊。”
      霍濯的声音闷在纸巾里,“告诉他你才是他妻子,他不准喜欢别人。”

      楚予仰头看着医院的天花板,叹息了声:“我……”

      “我觉得……我不知道。”楚予说,“我觉得没意义。”

      “为什么没意义?”

      “他都不记得我了。”

      “所以你才要告诉他啊。”

      “那如果是假的呢?”

      “什么假的?”

      楚予歪头看着他:“如果我是个……游戏里的人物。”

      “对方也是。我喜欢的人,我男朋友,我老公,我丈夫,虽然他对我很好,但……如果他是个游戏里的人,之所以对我这么好,都是因为游戏就是这样设定的。”

      “现在,游戏不让他喜欢我了,把这些设定删了。”

      “那你觉得,我说不说这些事,还有意义吗。”

      霍濯捏着纸巾愣在了那儿,眼珠都缩小了半圈。

      楚予忽然就有些后悔说这些,和他说这些做什么呢?他又不记得,说出来也没意义。

      霍濯一定以为他是个神经病了。楚予抓起被子,又把自己蒙住,手往脑袋上一盖,青白无力地摊开五指,只有小拇指还不甘心地抖了两下。

      “有意义。”霍濯说。

      “什么?”

      楚予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
      他躲在被子下,视野里只有一条细缝。

      他看见霍濯撇头看着别处。
      霍濯把纸巾丢进纸篓里,搓了搓大拇指的指腹。

      “游戏设定的,就一定是假的吗。”霍濯说,“既然需要改设定,就说明你丈夫做出了与设定相悖的事情。”

      “他能反抗一次,就能反抗第二次。”

      “人是自由的,我们也还在喘气。还能自己呼吸,就还能自己做选择。”

      霍濯看着他,“你试都不去试,难道就这样认命了?”

      难道就这样认命了?
      难道就这样认命了?
      难道就这样认命了?

      一句话在楚予的脑子里绕了三遍。他躲在被子里,外头照进来的暗光射在他脸上,直挺挺的一条线光。

      楚予怔怔望着外面,望着霍濯凌厉凉薄的眼睛。

      十四岁时,霍濯说了一句刀一样劈开他的认知的话。二十八岁这年,他的嘴里又说出一句同样重量的话。

      楚予本来疼得有点昏昏欲睡,浑身还在麻药劲里,有点缓不过来。然而这几句话过去,楚予的脑子忽然格外清醒,彻底失眠。

      他在被子里沉默很久,不发一言地窸窸窣窣地转了过去,翻了半个身。

      他没再说话,霍濯也没再说话。

      身后的被子缝隙里照进光来,楚予依稀看清雪白被子上印着的医院字样,血红的。

      看着看着,那字迹忽然模糊了,越来越模糊,连笔画都看不清了。

      楚予忽然想笑,他怎么就忘了呢,霍濯就是这样的人。

      天生就谁都不服。

      霍濯六岁那年,他妈霍玉春得癌了,肝癌。

      六岁,小孩已经很大了,所以霍濯什么都记得。

      妈妈得癌之前,霍濯家里感情和睦。他爸总是哄着他妈,每天也会给他们母子带点好吃的回来。糖葫芦、烤串,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可是母亲得癌之后,那男人立刻就离婚走了,还要回了当年结婚时一半的彩礼钱,跑得贼快,像躲瘟。

      母亲哭得不能自已——原来一直相爱的男人是这个德行。她伤心过度,吼着说不准霍濯和他外婆去找那男人,她说死也不想看见他。

      因为情绪的崩溃,她病得更严重了。

      她每天都说不想死。外婆在跟前的时候,她抱着她说“妈妈我不想死”,霍濯在跟前的时候,她就抱着他说“儿子我不想死”。

      可她还是死了。
      霍濯眼睁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而医生总是叹气。

      他们说没有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呢?人明明就在那里躺着。可是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药都堆成山了,留不住她。

      最后霍濯亲眼看着她死了,一步一步的,谁都拦不住。

      他说他妈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又瘦得吓人,眼睛好像要掉出来一样。肚子也大,像要爆炸,医生说是腹水。

      母亲说不想见父亲,但霍濯越看她,越不甘心,在医院里转头就跑了出去。

      他去报警了,他说那男的就该过来给她跪下道歉。

      警察找到了那男人。

      男人看见霍濯,就跟他吵了起来,两个人打了一架。男人没打过他,然而也不愿意回去,又跑了。

      警察们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不帮他找了。
      霍濯最后也没把天杀的陈世美给妈妈带过去,他鼻青脸肿地跪在葬礼上,送走了妈妈。

      那天,满天白绫飘。

      这些事,是楚予十八岁的时候,霍濯告诉他的。

      楚予听完愣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地响。

      霍濯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时候他们坐在翁城的一个没拉围栏的小河边,风大,吹得他们的头发飘呀飘。

      楚予听见芦苇晃动的声音。

      他看见霍濯说:“所以我这辈子都很讨厌失控感。”

      “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必须告诉我。”
      “不然我会恨你的。”霍濯说,“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

      窗外几只早起的鸟儿开始乱叫。

      楚予迷迷糊糊醒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一个肩宽腰窄的高大身影站在床边,窸窸窣窣地摆弄着什么。

      窗帘还没拉开,房间里一片昏暗,连小夜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关上了。

      雪松的清冽味道扑面而来。

      “醒了吗。”
      霍濯低沉的声音有些哑,“医生说你还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一会儿有护士来给你输营养液。”

      楚予茫然地抬头。
      他眨了两下眼,才看清,是霍濯。

      霍濯居高临下地站在他床头。他看着楚予,又沉默了,顿住好几秒,才再次抬起手腕看了表,“集团有事,我得过去,晚上再来看你。”

      “……哦。”

      “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霍濯甩开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穿好,临走时又看了他一眼,道,“别顺从自己的命运。”

      楚予盯着病房的门,没反应。

      霍濯转身刚要走,突然,手腕被拽住了。

      他动作一顿,低下头。

      楚予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拢着他的手腕。

      霍濯看见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蜿蜒着。五根手指在用力,微微地抖,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霍濯将视线上移。
      刚醒来的楚予面色困倦,杏眼半阖,从上往下看,长长的睫毛把眼珠遮了个七七八八。窗外阳光一照,睫毛在眼睑底下投下一片边缘清晰的阴影。

      他很瘦,衬衫衣领歪了一些,露出喉结和底下的一片风光。皮肤很白,病态的苍白,锁骨往外凸起,金色的卷发碎碎地乱蜷在皮肤上,看起来很柔软。

      楚予半抬起眼皮:“我要去你家。”

      霍濯:“……啊,好。”

      他有点愣。
      楚予不知道他在愣什么——楚秘书没有霍总裁总会被他的脸搞愣住的自觉。

      他攥紧霍濯的手腕,指尖隐隐用力。

      霍濯却一声都没吭,只说:“他们说你还不能出院,得住院调养。等你能出院了,我接你去我家。”

      “嗯。”

      楚予又死抓着他,犯倔似的抓了好久,半晌才松了手,不情不愿地又把自己藏进了被子里。

      霍濯哭笑不得,说:“我晚上会来的。”

      “你保证?”

      “保证。”

      “知道了,你去吧。”

      “不来我就偷偷跑回家找你去。”楚予心想,“捅死李苏青,再吓死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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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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